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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修炼 今日家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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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还从未觉得修炼是一件快乐的事。
在飘渺仙宗的六年里,修炼于他而言不过是在挣扎活下去之余唯一能做还做不好的事——引灵气入体,在经脉里走一遭,汇入丹田,周而复始。
进展缓慢得像滴水穿石,他起初只觉得夫子那句“根骨愚钝,不堪造就”是权力斗争中一句陷害之言,后来自己摸索着踏上修炼之途,信了个十成十。
但现在,他盘腿坐在桃树下,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沿着经脉缓缓流淌,一冷一热,一刚一柔,像两条蛇缠绕着游走全身。
在胤还周身,一黑一白两种气息盘旋,俯视之下像极了太极图,黑为魔,白为灵,可细看之下,又能看到黑中有白,白中有黑,而当这两种气息进入胤还体内,在经过周天游走之后,那泾渭分明的灵魔气息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魔力和灵力之间全新的力量。
封寰就躺在旁边的躺椅上轻轻晃着,感受到胤还的气息变化,他挑了挑眉。
人鱼鱼尾泡在水里,坐在溪水岸的草地上,感受到这样的气息后瞪大了一双鱼眼。
胤还不知外界变化,魔力和灵力在经脉中撕扯,他咬紧牙关,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痛。
真的很痛。
灵力是温和的,像母后当年给他喝的药汤,苦后回甘。
魔力却像一把钝刀,不仅硬生生劈开他从未被开发过的经脉,还霸道的要将曾经灵力流淌的窄小筋脉拓宽,每前进一寸都像在撕裂血肉。
胤还咬着牙,汗珠顺着下颌落到盘起的双腿上,很快衣摆就湿了一片,他嘴唇被咬得发白,却不想,也没有停下来。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做一件事。
修炼,以前他自己也可以做,但现在,有人教他,有人引导他。
“引灵入体的时候不要刻意压制魔气,”封寰的声音从躺椅上懒洋洋地传来,“你以前只修灵力,经脉早就习惯了那种温和的走法,现在突然加进来一股新的力量,痛是正常的。”
魔尊的声音是低沉的,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却也带着长者的稳重。
知道自己曾是魔尊的一缕残魂这件事,让胤还对封寰很快就放下了戒心,甚至在封寰说出“他要他”这种话后安心不少。
起码,他不再是独自一人。
胤还睁开眼,看到封寰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壶酒,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惬意的摇晃着,时不时抿一口,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大猫,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正常?”胤还的声音有些沙哑,冷汗顺着下颌随着他的动作滴落在衣襟上,很快衣襟也湿了一片。
这是纯身体上的折磨,痛感堪比当年断腿,实在难熬,但并非熬不过去,况且他曾靠痛感感知自己还活着,痛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当然正常,”封寰侧头看他一眼,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十六年没动过魔根,现在突然要激活它,不痛才是奇事,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在酒壶上敲了敲。
“你比本尊想的能忍。”
这不算夸奖,但胤还还是怔了一下。
眼底情绪翻涌,他连忙闭眼,怕自己的情绪被封寰发现——从来没有人说过他能忍,或者说,从来没有人注意到他忍了什么。
母后说他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可哪里有什么天生乖巧呢?不过是看清了母后的艰难,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故作坚强。
封寰是第一个对他说这种话的人。
他低下头,继续引导体内的两股力量。
封寰说得没错,痛过之后,确实有一种奇异的通畅感。
那些他以前觉得淤塞的经脉,灵力经过不得不被逼成细线的地方,在魔气的冲击下真的被拓宽了,灵力走起来也比以前顺畅。
天色渐渐暗下来,桃树上的流火自动亮起,暖黄的光洒满小院。
胤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他感觉自己的丹田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一颗种子,安静地躺在灵力汇聚的湖泊底部。
以种子为中心,黑白两种力量盘旋,缓慢的交织,转化。
“突破了?”封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胤还转头,发现封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正低头看着他。
“筑基……中期。”胤还有些不确定地感应了一下,然后瞳孔微缩,“真的是筑基中期。”
他修炼了六年才堪堪筑基,现在只是按照封寰教的方法运行了几个周天,就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封寰嗤笑一声,“你以为灵魔双修是什么?杂灵根?那些庸才也配跟你比?”
他伸手在胤还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你的神魂是我的,肉身有大胤祖龙血脉,天生的灵魔双修体质。要不是被耽误了十六年,你现在至少金丹。”
胤还摸着自己被拍的地方,愣愣地看着封寰。
魔尊喜欢叫他小家伙,小东西,这点他认,毕竟魔尊两千多岁,他今年不过堪堪十六,可喜欢拍他头,也是因为这个吗?
金丹。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到金丹。
在飘渺仙宗的时候,外门弟子最大的梦想不过是修炼到筑基后期,能结成金丹就可以进入内门,成为长老们的亲传弟子。
金丹,已经是真正踏入了修炼大道,从此与天争命。
“怎么?”封寰挑眉,“不信?”
“不是……”胤还摇头,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尊上,您当年……修炼到筑基中期用了多久?”
这是他第一次有想知道并主动去了解的事。
他的一切都摆在封寰面前,可关于魔尊,他却知之甚少。
封寰想了想,“三年。”
“……三年?”胤还仰头看高大的男人,瞳孔倒映着黑色的人影。
三年至金丹,实在是修炼鬼才,可若是如此天骄,当年必能轰动大陆,为何没有人能知道魔尊来自哪里?
“嗯,不过那时本尊没有师父,一切都是自己摸索,浪费了不少时间。”封寰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如果有师父带,大概一年就够。”
胤还沉默了。
一年金丹,自己摸索也不过三年。
而他用了六年也才不过筑基。
两相对比,当真是云泥之别。
封寰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本来就仰着的脑袋抬的更高,封寰弯下腰,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脸上。
“别拿自己跟别人比,”封寰的声音有些认真,“你就是你,从你出生那一刻起,你就是独立的个体。本尊的神魂只是给了你生命,但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
胤还怔住了。
好像面对封寰,他被塑造了十六年的世界观总是在被打碎,然后在封寰漫不经心的只言片语里重新被铸造。
尊上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某个最不愿展露的地方。
从他知道自己是“封寰不要的神魂”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自己是个残次品,是别人丢弃的东西捡回来重新利用。
但封寰现在说,他是独立的个体。
“……我知道了。”胤还低下头,声音依旧发哑。
封寰松开手,重新躺回椅子上,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知道就好,去洗个澡,一身汗臭。”
胤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衣衫都被汗浸透了。
他起身往溪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封寰已经闭上了眼睛,酒壶挑在修长的指尖,随着躺椅的晃动轻摆。桃树上的花瓣偶尔飘落几片,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
月光混着流火的光辉撒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衬得他不像一个魔尊,倒像是一个悠然隐居的世外仙人,那张明明和自己有六七分像的脸,也在晕着毛边的光线里好看得不似人间客。
胤还收回视线,快步走向溪边,耳根有些发烫。
第二天一早,胤还醒来的时候,发现小院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血蔷薇的花苞全部合拢了,一朵朵垂着头,像是被霜打了似的。桃树上的老脸没有出现,连溪水里的人鱼都躲到了石头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
封寰不在。
胤还在小院里找了一圈,主卧、厨房、书房,都没有人。
“他呢?”胤还走到桃树下,抬头问。
桃树精的脸慢慢浮现出来,皱巴巴的脸上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反而带着一种胤还看不懂的复杂表情。
“尊上他……今晚有事,让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什么事?”
桃树精沉默了一下,“你别问了,听话就行。”
胤还皱眉,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以往封寰也会出去处理事务,桃树作为小院里年龄最大的,自觉担起养孩子的角色,都是直接告诉他封寰出去做什么了,免得他胡思乱想,不会这么含糊。
他又去问血蔷薇,几百朵花苞齐齐摇头,嘴巴闭得严严实实。人鱼更是直接沉到水底,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
没有人愿意告诉他。
胤还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明明是封寰把他带来这里的,这段时间他已经把这里当做家,可现在又有种被“家”排除在外的感觉。
这种感觉并不好。
他回到屋里,上榻盘坐,一边修炼一边等待。
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封寰始终没有出现。
小院里安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桃树上的流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整个山谷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
直到傍晚,胤还在窗边看到了封寰。
他站在山谷的另一头,背对着小院,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峭,像一把出鞘的刀。
胤还正要推门出去,手臂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
他低头一看,是血蔷薇的藤蔓。
“别去,”血蔷薇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莫名的悲悯,藤蔓在胤还手臂上不安的蹭着,“今晚是朔月,尊上他……会很难受,他不想让你看到,你靠近他也会很危险。”
朔月。
胤还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封寰说过的话——十六年前的朔月夜,他渡劫失败,撕裂神魂。
神魂撕裂,听起来就不是小伤,封寰闭关十六年,伤养好了吗?每月的朔月夜会难受,是因为伤没养好对吗?
所以每个月圆缺的那一天,都是他的伤发作的时候?
“他一个人扛?”胤还问。
“一直都是,”血蔷薇的藤蔓松开了,“尊上不许我们靠近,我们也不能靠近,暴走的魔气会伤到我们。”
胤还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山谷很大,没有流火照明的小院只有微乎其微的月光能够让他看清远处的人影。
月亮从天边升起,又圆又亮,但边缘已经开始缺了一个小口。
那道身影晃了一下。
胤还的手攥紧了门框。
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冲动。
那是魔尊,那是封寰,那是他来的本源,他们本该一体,是封寰把他捡回来,给了他与这世间的联系。
他不想让他独自痛苦。
而且他的痛苦来自他这抹被分裂出去的神魂,他可以治愈封寰的,对不对?
月亮缺得越来越多,封寰的身体开始颤抖,周围的空气扭曲变形,黑色的魔气从他身上溢出来,像沸腾的水,又像失控的火。
他单膝跪了下去。
胤还甚至听到了声音——很远,但很清晰。
那不是喊叫,更像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像是有人在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割他的骨头,而他连叫都叫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