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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失去 中秋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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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佳节,封都万人空巷。
魉勾山六条山道上灯火通明,行人如织,如明黄星海隐坠山林,可今夜月色惨白,衬得无星天幕凄凄。
山巅之上,封氏皇陵封堆化作祭坛,封烬脚踩阵法,身后噬藤匍匐,封帝搂着妩媚勾人的妃子高坐于龙辇,凤凰火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封帝已经很老了,封烬的寿命也即将走到尽头,他们被天道选做祭祀的刀,却只以为凤凰骨能长生,只以为此举可以报复正道。
却不知,今夜祭坛一起,本该徐徐降临的大劫提前被催化,混沌降临,万物陨灭,唯道永存。
妖族部众隐在山林里,也在等封烬拿到凤凰骨,这本该是他们妖族的东西,待妖皇得到凤凰骨获得其中永生不死的力量,他们就要踏平中州!
此时,天道于夜幕窥伺大地。
魉勾山巅人心各异,山腰无知的人们呼朋引伴要去瞻仰皇族盛事,山脚四尊面色冷凝。
更远的地方,东境修士拉出长达万里的防线,将整个中州和妖族团团围住,西荒天魔宫广场的星渡大阵之上,黑压压的魔军蓄势待发。
戌时整,一声厚重的钟响扩散至整个封都,封烬眼底精光骤起,“吉时到——”
封帝应声割破老皱的手垂到龙辇之外,皇族精血顺由地面沟壑流进祭坛,祭坛上红光大盛,冥冥中似乎有凤鸣从地底传来。
洪亮庄严的啼鸣灌进每个人的耳朵,无数双眼睛灼灼的看向祭坛,一双火红的翅膀自祭坛之下冲出,遨游天际,尾羽的流火点亮整个夜空。
“是凤凰!真的是凤凰!”
有人惊呼,眸中倒映着凤凰明亮的涅槃火。
可是很快火光便熄灭,封氏皇陵石门大开,凤凰盘旋着落到石门之前,火光退去,唯余一副泛着光泽的白骨卧在地面,毫无生气。
凤凰骨乃神物,自会规避凶邪,那祭坛气息诡异,它不喜欢。
封烬眉心一跳,在他的认知里这个祭坛是用来压制凤凰骨的神性,方便他带回妖族的,凤凰骨应该一出来便被困在祭坛中。
封帝按住伤口,目光灼灼的看着从祖上传下来的神物,继而死死盯着封烬,“国师,凤凰骨已出,请尽快炼制。”
箭在弦上,封烬纵然心底有疑问,也不得不走下祭坛,要去将那凤凰骨抱上祭坛。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祭坛上血光大作,封烬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口,便被血光吞噬,噬藤扭曲着,所吞噬的力量在顷刻之间注入祭坛,血光凝聚成一条条粗壮的触手,挥舞着追逐在场的所有血肉之躯,触之便被吸干修为和血肉化作祭坛的养分。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封帝来不及逃跑便被一根触手穿心而过,惊恐质疑的尖叫声从魉勾山四面八方传来,血光从祭坛上冲天而起,逐渐向四周扩散。
血红的触手卷向凤凰骨,雪白的凤凰骨卧在皇陵大门口无知无觉,一只修长的手抱起了它,翻手之间碾碎触手。
祭坛上发出仿若巨人被撕碎的低吼,那是天道在震怒。
凤凰骨是祭坛支撑下去的基石,渺小人族竟敢阻止他!
封寰将一粒小珠子放进凤凰骨的胸膛,骨头上的光泽似有一瞬波动,他撕裂空间将凤凰骨送走,而后凌空而起,看向那凶煞至极的血阵。
血阵贪婪的吞噬着一切血肉,从噬藤中汲取妖族从修真界各地吸收的力量,血红的光芒愈发浓郁,所过之处生机泯灭,空间寸寸崩碎。
那触手凶悍地朝封寰席卷而来。
封寰几百年没动过手了,抬手之间滔天的魔力倾泻而出,与此同时,凛冽的剑光从四面八方疾射而来,悠扬的琵琶曲调糅杂在剑光和魔气里,阻挡住血阵的扩散。
山腰,浓郁的药香蒸腾而起,埋伏在地底的噬藤在药香里连一个回合都没挣扎过,直接被撵做齑粉,无数平日里平平无奇的植物在药香中疯狂生长,卷着在突发变故里茫然无措的人们,无分修为高低,全部送回山脚,最后如同对待孩子一般,在他们脑袋上拍了两下。
祭坛正上方的夜幕中,似有一双金色横瞳睁开,本来神圣淡然的一双眼睛,此时蒙上一层血光,看着邪恶阴冷。
大道无情无欲,只在某一刻预感到自己的宿命时有过一丝单薄的疑惑,偏偏也只要这一瞬,私欲诞生,疯狂求活。
四道身影拔地而起,魔力、剑意、乐音、药香毫不犹豫的灌注进祭坛,金红横瞳爬上血纹,冥冥之中一道带着亘古威压的意识落到四人身上,祂说:“放肆——”
然而无人理会,封寰冷眼看着祭坛被束缚在方寸之间,力量却在不停暴涨,冲天而起的血柱如凝实质,仿佛要冲破此界这天一般。
他们也确实要这样做。
祂察觉到这几个人的意图,恼怒的唤醒“钥匙”,要直接跳到最后一步。
然而没用,胤还沉浸在修炼中,他心绪有些不宁,想睁开眼,却被什么压制着。
混沌之力在不停地洗刷他与天道之间的联系,那朵即墨海棠把玩了一路的红花,最后被送给封寰又被封寰炼化引进胤还体内的红花——那是一朵曼殊沙华,盛开在黄泉路上的花,传说凡人死后魂魄走过八百里黄泉路洗去一身因果才能进入冥界轮回,它本身就具有洗刷因果的作用。
混沌之力为主,曼殊沙华为辅,这是封寰为胤还想到的退路,可封寰似有所感,眼睫眨动,拼命的想要醒来。
祂召唤不来自己准备的“钥匙”,终于震怒,降下无尽雷劫要劈死阻止祂的蝼蚁。
献祭不全,此界天障一破,祂的所作所为被更高规则知晓,第一个死的就是祂!
雷劫挟万钧之力,郁菀菀嗤笑一声,“不过一个伪天道。”
她提剑劈向雷劫,百里闻香和即墨海棠辅助,封寰全神贯注的催化祭坛。
山脚,妖族、凡人和修仙者混作一团,更远的地方,妖皇根本没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封烬身上,取不来凤凰骨无所谓,只要中州大乱,东境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封都,他就可以趁机捣乱。
妖族大军尽数反扑,然而等待他们的,是同样陈兵在边界线等候已久的仙门子弟。
封都城里,魔兵天降,魉勾山上的轰炸还在持续,祁无知和夜有雪领着封寰的命令,率领西荒大军对上妖族卧底。
嘈杂一片,血气冲天,在无数厮杀里,胤还心脏狠狠一跳,猛地睁开眼,混沌之力尽数收进体内,曼殊沙华化作花的模样烙印在胤还眉心。
修为已至大乘,胤还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毫无预兆,连雷劫都没有,他不过入定了几个时辰,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心口悸动,下意识想联系封寰,却怎么也找不到人,神识外扩,见到封都内的场景瞳孔骤缩。
冲出门来,兀拾恭候已久,将一封书信双手递上。
胤还预感不妙,接来看过,眼泪毫无预兆的滚落。
血蔷薇和桃树在绞杀妖族,这座皇城已经被妖族渗透成了筛子,鲛人鱼尾变作双腿,阴沉的盯着胤还,说,“你再不去,便看不到他了。”
四尊独断专行,琢磨出来的计划只有他四人能参与,能完成,知道的便只有他四人。
但当一切顺势开局,想瞒也瞒不住。
魉勾山巅,除了与伪天道打得不死不休的四人,还有真正的天道。
天道曾被伪天道压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私欲残害生灵,现在,祂要将一切昭告天下,祂有错,祂认,世间万物都是祂的孩子,祂不要这个世界被毁灭。
于是冥冥之中,所有人心有所感。
胤还急速飞上了魉勾山,但是山巅的空间已经被封锁,他只来得及看封寰最后一眼。
只听到一声令整个世界震颤的巨响,祭坛之上的天终于在穷极整个世界的力量冲击之下破碎,夜幕骤然变成白昼,七彩的光漏下来,蕴含着无上的法则之力,伪天道竟发出人一样的嘶吼,金红横瞳扭曲着消散在霞光之下。
祭坛依旧在运转,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向上界献祭生灵祈求规则存活,而是将献祭换做祈祷,祈求换来重新搭建天梯的机会——以已经消逝的生命和此界最强四人为代价,愿以仅存四位大乘修士的身躯补全残缺的天梯,神魂化作界门,为此界化解大劫,迎来生机。
此事无关心怀大爱,只是身在这个位置,能做,便做了。
至少封寰不觉得他心怀苍生。
允——有意识自裂缝中传来,顷刻间法则加身,四人神魂肉身俱碎。
轰——混乱的天空之上,残破的天梯显形,无尽的法则裹着四位大乘的肉身补进天梯破损的地方,天空之上的裂隙糅合成天门,被抹去意识的神魂之力构建出门扇的轮廓,在胤还绝望的注视下轰然合上。
一切消散。
举世哗然。
魉勾山上一片狼藉,封都城里百废待兴,妖族与人族厮杀得不可开交。
胤还颓然落地,封氏皇陵在一片混乱中化作虚无,他跪在边缘,愣怔的看天门消失的地方,彷徨无措。
他、他才刚刚明白自己对封寰真正的心意……
他才刚刚有一个家……
他才刚刚觉得自己不是不被人要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发生的这么突然……
为什么你们要独自承担这一切……
为什么一定要采取这样决然的方法……
凤凰骨自远处飞来,白骨振翅,将一粒珠子吐出来。
珠子落地,是另一副白骨,和封寰的一道残念。
残念一出,看到胤还哭成了一个泪人,叹了口气,俯身将浑身颤抖的人抱进怀里,“别哭,我还在。”
胤还抬眼,眼底是绝望和滔天的难过,他想揪着封寰的衣服,手却穿过虚影落在自己身上,顿时哭得更凶。
残念无法为活生生的人拭去眼泪,也无法做其他的事,只遵循封寰最后的意志,说将西荒交给胤还,说地上的白骨是母亲,说等他飞升,他会在天门之前迎接他。
然后消散,凤凰骨重归死寂。
两具白骨和一个心如死灰的人卧在虚空边缘,天地遭逢大劫,黑夜变作白天,炎热的八月竟下起鹅毛大雪,仿佛要盖住所有死亡。
胤还流干了眼泪,还是一动不动。
他拼命回想封寰,却悲伤地发现,他们相处的时间真的太短了,短到刻骨铭心的记忆回忆不到一会儿就回忆完了。
封寰给了他很多,却没有一个在此刻能起到代替封寰的作用。
纷飞大雪中,一人伸手摸了摸胤还的头顶,胤还猛地抬眼,眼底的希冀还未来得及涌现,便愣住。
来人白衣白发,连眼睛都被白纱盖住。
是天道,不可言说的存在。
天道对万物一视同仁,唯独对胤还的感觉是复杂的。
这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即使活下来了,也是为了被献祭,可现在,有人以生命为代价保下了他。
天道此刻有负万物苍生,最愧对胤还。
于是祂低喃,“好好活下去吧孩子,他还在。”
那点希冀终于落到实处,胤还瞪大了眼睛。
天道散去身形,天地间灵气开始流转,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