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不孤》来1归

17、天道 八月十

　　八月十五，仲秋佳节。
　　封都黑色的城墙匍匐在魉钩平原最边缘，如一条黑色巨龙守护背靠魉钩山的封都，被烈阳晒到发烫。
　　城墙上有阵师设下的法阵，昼夜不歇的运转，为都城之内送去清凉。
　　巳时，城门口来了一队气势不凡的人马。
　　为首的女子骑在黑色大马上，背负长剑，黑衣裹住高挑的身材，墨发高束，面容清冷。
　　落后两匹骏马，左边一男子侧坐，怀抱琵琶，以红纱覆眼，随手拨弄琴弦之间仙音流露。
　　右侧女子手执一朵鲜红的花低头轻嗅，时不时向为首女子投去目光。
　　三人之后，一头异兽拉着一辆古朴的车架。
　　车帘是掀开的，只见一少年正襟危坐，好似不敢轻举妄动，却又不带任何惧色，一青年似笑非笑的斜靠一旁，发丝披散，慵懒随意。
　　五人只观衣着便不是普通人，守城的军官查过路引，城门上筛查修为和身份的灵器也没有出现异常，便放了行。
　　一行人明目张胆的进了城，虽不普通，可此时正逢佳节，又有皇室要开皇陵允百姓观礼，城内热闹非凡，街上摩肩接踵，属实是算不上特别。
　　车队溜溜达达，拐进一座深宅大院，宅院的管家出来迎接主人，一见随行之人，膝盖一软，直接就跪下了。
　　车内青年，也就是封寰，直接笑出声，起身搂住胤还下了马车，进入院子，察觉到胤还的不自然，便回首向正下马的三位道，“三位，收收身上的威势？瞅给我管家吓的。”
　　然后捏捏胤还的肩膀，跟他咬耳朵，“怎么不见你在我面前这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放轻松，在这里我是大主人你是小主人，你为主她们为客，再说你又不是没见过他们。”
　　胤还欲哭无泪。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正和封寰一边优哉游哉欣赏沿途风景一边往封都赶的时候，这三位大到不能再大的人物会找上来，还非要同行。
　　魔尊会亲往封都是因为封烬和封皇陵，剩下三位——
　　剑宗郁菀菀，卸下宗主之位五百年，是当世唯一一位剑尊；
　　药谷谷主即墨海棠，徒子徒孙遍布修真界，被冠药尊之称；
　　乐宗宗主百里闻香，乐修等待了千万年的天选之子，被人戏称乐尊。
　　当世四尊齐聚封都，哪怕妖皇出场，都不至于此吧？
　　而且这三位随手一撕就能直抵封都，为什么也要和他们一样慢慢赶路还非要和他们同行？
　　此番哪怕妖族把封都翻个底朝天，也能被翻回来吧？
　　一行五个人，加起来快上万岁，胤还只是那个微不足道的添头，诚然四尊都没什么架子，通身气质也几乎返璞归真平易近人，胤还也早就四见其三，但经年累月身居高位修为高深所积攒的声势，真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胤还已经很厉害了，他并不害怕这三位大能，只是好歹是传说中的人物，相处之间难免带些恭敬，换做旁人，就像那个管家，可能一个照面就给跪了。
　　而这其中百里闻香教过他《天魔八音》，即墨海棠传授他《丹经》，郁菀菀则是剑修本色，清冷孤傲，难以接近。
　　他都不知道该如何与她们相处，他甚至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个阵容里。
　　他实在有点太弱了。
　　老管家颤颤巍巍的将五人安顿好，一番休整，胤还开始修炼，四尊和老管家齐聚花厅。
　　老管家形容枯槁，任谁也想不到，他就是西荒大名鼎鼎的情报组织“蛛网”的首领，与兀九同出一源，名称“兀拾”。
　　兀拾汇报了所有搜集来的消息，圆桌上漂浮着一副立体的地图，他在地图上点了几个地方，作出最后的总结，“今夜戌时，封帝献血，于魉钩山巅开启封氏皇陵，取凤骨交于国师，当场炼制长生丹，让万民见证封氏打破是如何打破周氏神朝之诅咒的。”
　　“这是表面，我等已经查明，魉钩山腰三处被重兵把守的地方都放置了噬藤，噬藤内含巨大能量，用处不明。”
　　“魉钩山六条山道，届时想要观礼的只能从这六条道上山，最后停在于山腰之上进行观礼。”
　　说罢，兀拾恭敬的退到一边。
　　封寰看着地图若有所思，郁菀菀眼中杀气毕露，即墨海棠沉默不语，最后百里闻香轻拨着琴弦，说出了最坏的结果，“妖族悄无身息的吸收了无数血肉和气息，现在连藏都不藏，很显然是要摊牌。”
　　即墨海棠接话，“摊牌等于他们要做的事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可他们要做什么？”
　　说来可笑，不过短短五百年，妖族将东境和中州渗透成了筛子，他们这些所谓的大能老祖却一无所查，简直匪夷所思。
　　郁菀菀冷笑一声，看向兀拾，“阁下可查清楚了，这个国师，就是封烬？”
　　兀拾无心无情，按理来说不该有情绪，但被剑尊这样一看，还是不免腿软，“是的剑尊大人，封烬取代了原本大封国师的位置，是他说动了封帝。”
　　也是有封烬恢复经脉和修为恢复得更高的原因，那位妖妃才能如此轻易的蛊惑封帝。否则仅凭一个打破诅咒，封帝要是想，早就干了。
　　“好，”郁菀菀一掌拍碎由魔力构成的地图，站起身，手中长剑嗡鸣，她用剑气构成整个中州的地图，画出一条血红的线，冷声道，“东境仙门三千六百零八宗，此次全部出动，包围了整个中州。
　　“无论妖族是想在中州内部搞事，还是想偷袭我等大本营，全部都会被按死。”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东境这次不仅要将妖族伸到人族内部的爪牙拔出，还要重新将妖族彻底压制进南疆十万大山，再不能出。
　　封寰眼角一抽，他有预感仙门只有这三人深入中州事出蹊跷，但没想到东境所图如此之大，他不会托大孤身入敌营，准备了后手，这三人……等一下？
　　百里闻香温柔一笑，说的话让封寰额角一抽，“所以，还请魔尊送来魔兵，处理届时大神斗法殃及的池鱼们。”
　　换句话说，原本为封寰一人准备的后援，现在变成了四个人的。
　　封寰凉凉一笑，“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此次是打定主意要把西荒绑上贼船了？”
　　即墨海棠把那朵血红的花递给封寰，“西荒本也是人族的一员，怎么能这样说，况且你比我们还先上船哦。”
　　封寰把玩着花，对此言不置可否，想起什么，问到，“皇甫毕呢？”
　　飘渺仙宗是入世最深的宗门，如此大的行动要封锁消息，要东境之内的凡人配合，非飘渺仙宗不可，东境内部的防护也要留个大宗。
　　“你们倒是不怕皇甫毕叛变。”
　　“他不敢，”郁菀菀抹掉地图，起身离开，“来之前就被我们打了一顿，他敢叛变，飘渺仙宗就去给被妖族害死的仙门子弟殉葬。”
　　此时，距离戌时还有三个时辰。
　　即墨海棠追着郁菀菀离开，百里闻香弹了一首曲子，清心静气，对封寰的暗伤有好处，最后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你也感觉到了对吧？否则不会搭理封烬。”
　　封寰看他一眼。
　　大道修到他们这个地步，对所谓的天道，其实冥冥之中自有感应。
　　修真界无人飞升六千年，普世传说的原因是天梯消失，其实不是消失，是断裂。
　　此为大劫，天梯断裂，下界与上界之间气息流转的媒介不再，总有一日修真界会生机断绝，万灵湮灭，一切重归混沌。
　　他们四个，已经是大劫之前这方天地能供养出的最后四个大乘。
　　妖族哪里来的能耐布下能渗透人族的大局，不过是大道濒死之前最后的挣扎，以献祭的方式祭告更高等的规则，企图为自己留下一线生机。
　　这是大道的行为方式。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只要道存，此界混沌运转千万年，纵使灵气不再，新的生灵总会诞生。
　　人间这句话后面还跟着几句，但总是用不上，如今大道有私，可还算天道？就连星辰之灵都察觉到不对，向凡人透露天机。
　　而他们人的行为方式——此局可解，不就是再建天梯吗，有何难？
　　天生四位大乘，又不是让他们就此默默无闻毫无作为！
　　百里闻香拨弄着琴弦，侧头靠在琴上，面露悲悯，“吾等已经做好准备，可那孩子呢？”
　　大道要献祭自己的生灵以谋生道，祂为此准备了一个“钥匙”。
　　这把钥匙注定要飞升，却也注定在飞升的那一刻陨灭。
　　这个“钥匙”不能入轮回沾染此界因果，又不能是新生的魂魄否则太过虚弱承受不起飞速增长的修为。
　　所以祂看中了封寰撕裂出去的神魂。
　　大道赐予“钥匙”无上的根骨和天赋，却因违背规则而至“钥匙”毫无气运，被人族生生蹉跎十几年。
　　所以祂暗箱操作，让这把“钥匙”最根本的来源出现在“钥匙”面前，引其入道，护其成长。
　　祂成功了。
　　“钥匙”安全无虞，且假以时日便能问鼎大道，于是，妖族再也无需隐藏。
　　八月十五戌时夜，待血灵献祭完毕，所有力量会经由“钥匙”冲击天梯，叩响天门，不为世间万物，只为大道一己私欲。
　　可百里闻香说的不是这个，他的琴音宛转悠扬，飘飘袅袅透露着悲情，“他因你而生，可你也要丢下他了。”
　　封寰转着红花的手一顿，未发一言，起身离开。
　　胤还于榻上盘腿修炼，天地灵力和魔气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灌进他的识海，灵魔天生相斥，从未有人融合的如此之好，盖因胤还修炼的，其实不是灵魔之力，那灵力和魔力入他体内后会被磨练成另一种力量——天地间最开始的本源，混沌之力。
　　这是天道保证“钥匙”能飞升的底牌。
　　而混沌之力本该是最强大的力量，可是此界生机在天道的催动下已然断绝，正因如此，本该不存于世的混沌之力才出现的如此轻松。
　　今日过后，或许谁都能苟延残喘些许时日，唯独胤还不会活下来。
　　他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
　　封寰在窗外，看着少年尚且稚嫩的脸庞。
　　只是他终究不能陪少年成长下去。
　　他知道胤还心底最大的疤，那是来自血亲的抛弃，今日过后，这道疤会变成他。
　　是他对不起这小家伙了。
　　封寰将手中红花炼化，丝丝缕缕血红的液体经魔力引导传进胤还体内，盘桓的混沌之力猛然大涨，像得到了什么补品，只是这回它们不再是单单灌注胤还的修为，还灌注进胤还的神魂。
　　世界的本源力量不受天道约束，此刻冲进神魂中洗刷天道留下的替胤还完整神魂的力量，然后代替，运转，悄无声息的切断道与胤还的联系。
　　毫无察觉的胤还闷哼一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察觉到力量节节攀升。
　　半步化神、化神、分神……
　　即墨海棠出现在封寰身后，叹了口气。
　　郁菀菀长剑已经出鞘，剑尊的剑，不饮血不入鞘。
　　不知从哪儿传来琵琶曲调，一转宛转悠扬，变得铿锵激越，似有金戈相撞。
　　墙脚爬出蔷薇，鲛人坐在井口，桃夭伸展枝桠生长得遮天蔽日，牢牢护住这间卧房。
　　“走吧。”封寰转身，衣摆滑过阶上野草，胤还似有所觉，眼睫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