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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方府(8) 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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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之中,鹿乘抬起头迎视她。
方轻轻眼睛里像是一片夜空,那些星星都隐匿在黑暗深处,似明似暗。若不仔细,难以察觉;可若仔细了,那些星星便像一尖针孔,咄咄逼人。
他终于明白方轻轻怪异之处在哪里。
绝不仅仅因她特立独行,而在于她永远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
这种居高临下并非只因身份地位——当然,也有身份地位的加成。
而在于一种自信,一种狂妄,乃至自大。
甚少出现在女子身上的嚣张、自我和自视甚高。
仿佛她认为,整个世界没有谁能真正比得过她。
“我知道关于扶摇的事情很多,不知小姐想问哪一类?”鹿乘对上方轻轻的眼睛,余光是她因弯腰而落下来的一些头发,鼻尖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
不是姑娘们常用的脂粉,而是带些月色,带些花香,带些凛冽。
“不如去扶摇的路上,慢慢聊。”
三日后。
晴光尚好。方轻轻的院子里,围墙附近巨大的槐树下,恭敬地站着一排排奴仆。
俱都是二十岁以下的年轻男子,整齐地昂首挺胸,背手站着。
一滴露水从槐树叶上缓缓滑落,坠在远墙下的青苔上,碎成一点微光。
方轻轻坐在太师椅上,认真扫过站在面前的每个人。
“人都来齐了?”
张管事回禀:“回小姐,今年选择送去扶摇派的家奴,都来齐了。”
二十余人。
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多动一下。
唯有檐下几只麻雀叽喳跳跃,扑棱棱掠过院墙,消失在墙外那片葳蕤枝叶间。
“报名的只有男子吗?”
张管事恭敬地回答道:“是。此次小姐放宽条件,还是只有男子报名。”
怎么没什么女子对去扶摇修炼这件事感兴趣,各个都只想着嫁人呢。
柳姐姐也是如此。
前日她还专程跟柳姐姐说了,女子也能上扶摇修炼这件事,且柳家还有不少弟子在扶摇。
可柳姐姐当时坐在房内,只摇摇头说:“听闻想要修炼,从十岁就要开始。我已十六,又无天资,真要练成不知何年何月?”
简而言之,就是试也不试,默认自己不可,必须依赖男子,依赖夫家?
方轻轻见她自从来了方府,比以前更安静,不说话,也不出门,成日就待在房间埋头绣花,日以继夜。
家人被灭,心中必然痛苦。
而这种痛苦自然难以对外人说道。
她一个弱女子,自认为无法依靠自己,只能依靠别人,只能等待。
这漫长等待中的痛苦,又只得凭借平日里擅长的事情来舒缓。
也罢,方轻轻没有再劝。
天色尚早,方轻轻手肘支在太师椅扶手上,撑着额头,架起的鞋尖随意往外踢踢。
“今年我要上扶摇,所以我想知道跟随我上扶摇的究竟是什么一批人。”
这话一出,所有家丁都显而易见眼睛瞪大。
张管事显而易见怔愣:“小姐,也要去扶摇?”
“当然,既然扶摇是天山,我为何不能去?去见见世面也不错。”一见张管事又有劝诫的意思,方轻轻没让他说出来就已经堵他的嘴,“此事已经跟我爹说了。我爹让我全权做主,不必多言。”
“……是。”张管事迟疑着。
“既然你们跟我一起上扶摇,自然不可丢我们方家的脸面。现在每人说一条对‘一天山四宗门五家族’的了解让我听听,也增进你们彼此的见识。对了,前面说过的,可不许再说了。”方轻轻语气惬意道。
终于能正大光明讨论玄门,进入扶摇山,她心情不错,随意指指右侧第一人:“行吧,就你开始。”
这人是个孔武有力的壮汉,比周边人高出半个头,双手背在身后,大声道:“扶摇派乃是玄门第一派。”
“说些我不知道的。”方轻轻立即眯眯眼。
“扶摇……扶摇……”那人回头瞧瞧别的家奴,像是希望别人能提示他似的。
“你除了知道这人所尽知的扶摇山乃是玄门第一之外,就没有别的吗?”
那人微微一愣,许久才答:“小姐恕罪,奴才不知。”
蠢货。方轻轻心中暗骂。
“下一个。”
“扶摇派依山而建,共分九阶。最低阶为普通弟子,最高阶乃是大长老。”这个人瘦瘦高高,比上一个人说得详细些,却依然不算稀奇。
“还有吗?”
“据说扶摇派的最上面三层仙山是仙人居住,除了大长老,谁也不能上去。”
“还有?”方轻轻挑眉。
“还有……奴才便不知了。”
“下一个,除了扶摇,其他宗门,或者魔教也行。”方轻轻已有点不耐烦。
第三个家奴回答:“四宗门的蓬莱岛徐家家主可左右手同时使剑,其弟媳乃是四宗门另一贺家。”
“四宗门逍遥门林家和蓬莱岛徐家听闻以前联姻过,有一对双胞胎,两家各得一个,后来不知为何,成了仇人。”
方轻轻一一听过去,全是玄门小道消息,以及根本分不出真假、作为风流趣事的后院之事。
方府在西南边陲,确实偏安一隅,对如今玄门形势简直丝毫没有了解。
跟方家同为五大家族之一的柳家被突如其来灭门,竟然没有引起这些家丁任何的警惕和恐怖。
柳家能灭,方家当然能灭。
这些扶摇、宗门的人护送柳思前来方家,浩浩荡荡这么一群人,已住了小半月。随行那么多奴仆、弟子,吃穿用度都需要找方家人,奴仆之间最是方便打听消息的,竟没有一个有心打探。
哪怕不是为了方家,也该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
难道灭门是只灭主子,不灭奴才?
退一万步来说,他们都是方家选中上扶摇的人,但凡真有想作为,也该提前了解扶摇的情况。
没有一个能用的!方轻轻手指不耐烦地点在紫檀木扶手,听着家奴们一个个说下去。
直到后面传来一句话:
“众位说扶摇已经很多了,不如我来说说魔教。想必能让小姐心情好点。”
方轻轻投眼望去,果然又是那个马奴,鹿乘。
前几天方轻轻亲自把他的名字加在这批上扶摇山的家奴后面,今日让张管事专门把名单上的人都带过来,他便也过来了。
这时候,他已换上方府普通家奴的一套深黑布衣,双手背在身后:“玄门如今格局是一天山四宗门五家族,而魔教则是一教七支,双护法。”
玄门并不令行禁止谈论魔教,可魔教做事杀人狠厉,丧心病狂,一般人忌惮提起。没想到鹿乘居然主动开口,这些家奴听闻登时都纷纷看向他,神情不一。
“哦?”方轻轻来了兴趣。这个马奴确实会表现自己。
然而,身为主人都会喜欢善于表现自己的奴才,因为这在证明他有用。
扶摇长老提过,柳家很有可能是被魔教的两个支脉所灭,她也很好奇:“这七支究竟是哪七支?”
“魔教一教七支。七支按照南方七宿排名,分别是井支、鬼支、柳支、星支、张支、翼支、轸支。由不同的支主掌管,招收门徒,行事风格也不同,但都听命于教主。而教主并不收纳门徒,只有二位护法随行左右,传达命令。相比于扶摇自上而下的管理,魔教较为松散,大家各为其事,互不干涉。只有大事的时候才需要教主出来。”
这鹿乘看来是真有点东西,方轻轻心想。
鹿乘又道:“玄门是这样流传。众人皆以为魔教只有两个护法,实则,还有一个暗护法。”
方轻轻终于将目光牢牢投过去。
魔教一教七支双护法,不算太难知道。她以前收录的《扶摇志录》便提过,这七支的名字也不算难查,只不过大部分书册单独提起其中一、两支而已。
可两个护法之外还有一个护法,方轻轻隐隐觉得,这可能是个秘闻。
这么几天,方轻轻摸熟这位马奴的性格,这位马奴怕是也在摸熟她。
果然他嘴角微微勾起,仿佛知道说这个话题,绝对能引起她的注意。
“暗护法行踪隐秘,不与教众任何人来往。他只有一个责任。”
“什么责任?”
“暗护法的责任,是负责寻找下一任教主。每一代教主继位后,暗护法就会去寻找新的、能够杀掉这位新教主的人。如果他找的能够杀掉这位教主,就会再继任为新的教主。”
“那我要是教主,上位第一件事必须是杀掉这位暗护法才对。”方轻轻问。
“所以这位暗护法才隐匿暗处,不为人知。而且……”鹿乘语气慢慢放缓,“每一位教主都是这位暗护法一手培育出来的。”
“每一位?”方轻轻挑眉。
“暗护法深藏不漏,不知身上有多少套魔教功法。他每教一人只会让那人练其中一套。更何况,他还长时间地去挑选他认为资质最好的人,埋伏在他身边,根据那人的资质和准备传授的功法,去训练他……比如有人最重视亲情,他就会让那人一一手刃自己最亲近的人;又比如有人最重视名节和声誉,他就会彻底让这个人受千万人唾骂,彻底摧毁他的神志,改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话一出,院内安静不少,那些家奴们大气不敢出。
鹿乘语气忽然沉了下来,眼眸发深,半恐吓式的:“方小姐如此出类拔萃,也许有一天也会被他看中。届时不知会用什么办法训练小姐。”
“是吗,我倒是很有兴趣呢。”
鹿乘笑得竟有些发寒:“小姐若是感兴趣,大可以试试。”
“所以你的意思,整个魔教最可怕的,也许不是那个教主,而是那个暗护法。”方轻轻又问,“那照你这样说,那这位暗护法,为何不杀掉教主,自己上位?”
“不是每个人都想当教主。”鹿乘一字一句说,“也许有些人的兴趣就是玩弄别人的人生,把他认为的苗子逼出最大的潜能,塑造成他认为的形状,就像剪花折树。”
“有意思。”方轻轻听着听着,手指抵住下颌,连鞋尖都没忍住跳了挑,“真有意思。你们说入玄门,如若没有这些奇形怪状的人和功法,还有什么意思?所谓玄门不就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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