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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方府(7) 同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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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是个凉爽的夜晚。
房间门口敞开着,青石砖地面流淌着房屋的阴影和月色。
方轻轻背手从屋内大步走出来,穿过自己房间的院子。
路过垂花廊,远远见几个侍女坐在后院的石凳附近,头贴着头,手中举着手帕,像是在交流刺绣工艺。
她们见到方轻轻出来,登时站起身,齐齐喊道:“小姐。”
“嗯。”方轻轻淡淡应了一声,没有看她们,继续前行。
再穿过四五个满月门,就在夜色中到达前院。
方府很大。
她的父亲因为忙于商铺银庄生意,几乎就在前院书房住着,平日跟很多掌柜、管事接触。
而后院只有方轻轻一个人。
到了这寂静的夜里,更显得空旷。
灯笼布得不密,小厮丫鬟神情都放松闲适,偶尔有几个偷懒的,见到方轻轻都神情一凛,乖乖喊一声:“小姐。”
方轻轻并不喜欢这么多人。
每时每刻都有一双双眼睛齐齐盯住她的一举一动,从小时候就是如此。
再加上性子跳脱,时常跑闹,身后总是跟着一大串乳娘、丫鬟、小厮等等……
时常跟不住她,跑得气喘吁吁。
像一大团累赘。
时日久了,方朝也就不让他们跟着。
乳娘回家照顾自己孩子,小厮也不准进后院,丫鬟都分出去做些院子里的杂活,只剩下喜鹊陪在身边。
喜鹊是方府的家奴,只比方轻轻大一岁,却很是稳重。
天天都跟亲娘似的,跟在方轻轻身后苦口婆心地喊“小姐,多喝水”“小姐多穿衣服”“小姐别着凉”“小姐多吃些”……
虽然烦却也感觉到关心,所以方轻轻身边只留着喜鹊。
当然,随着方轻轻长大,对骑马涉猎更感兴趣,又喜欢一个人出府,喜鹊也跟不住方轻轻,更多时候她都待在方轻轻房间里绣花、等待。
今晚喜鹊也不知道去哪了。
自从那日之后,她似乎就害怕方轻轻,不敢对视。
方轻轻也没在意。
“爹。”这时,她已走到前院,正方的院落喊了一声。
方朝正站在正房院子里一棵紫藤树的附近,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听见动静,他转头。
爹爹方朝是个英俊的男人,不似那马奴鹿乘高大桀骜。
身为方雪城城主兼首富,却总是穿蓝布衣袍,浑身除了玉佩没一点金银,身量不算高,脸上干净得很,没有胡须,只有眼角颧骨暴露些许年龄。
精明在内,在外像学堂脾气好的教书先生似的,一副温和老好人似的皮囊。
所以这么多年来,想再帮他续弦的媒婆不计其数,甚至还有二十岁不到、云英未嫁的姑娘愿意嫁过来当这个继母。
方轻轻走过去,站在方朝身边。
月亮甚美,清泠清泠的,像一块冰融化在溪水里面。
周边云雾就像是它融化而出的丝絮,天色很黑了,远处边缘隐隐透着一股透亮的深蓝。
“你今天下午见了张管事?”
“怎么,他跟你告状了?”方轻轻笑。
“没有告状。”方朝说道,“只不过跟我详述了一遍前因后果,包括你表哥和喜鹊的事情。”
“他倒是反应快。告诉了爹爹,爹爹自然会宽宏大量,我不好发作。”
方朝目光特地瞧了瞧她:“你不介意?”
“我对表哥没什么兴趣,有什么好介意的。”方轻轻背手说,“如若不是因喜鹊背叛我,这件事我根本不会上心。”
方朝目光落向前方围墙下红砖砌成的花圃,花影浮动,随风摇曳。
“方雪城怕是没有再合适你的少年郎了。”方朝微微叹了口气,“自从去年跟朱家关系闹崩后,他说了不少你的坏话,所以外面你的名声很是不好。而方雪城……倒也没有特别合适的。不是性子羸弱就是荒淫好色,若是平庸些,又怕你不喜欢。”
“如果这里没有,那就去外面吧。”方轻轻走到石桌边坐下,拿起茶壶摇了摇,空的,“怎的不让人上茶?”
守在门口的小厮瞧见动静,又见方朝挥手示意,连忙点点头,上前捧着茶壶去了。
“你想去扶摇?”方朝走到她身侧坐下。
“嗯。”方轻轻并不意外爹爹知道,毕竟爹爹都说了,张管事前去找她禀报的事,必然提到她翻阅以前上扶摇山的名册。她爹一直是个很细心的人。
“爹,你如何看柳姐姐之事?”方轻轻问。
“你颇为痛恨?”
“当然。”方轻轻双手放在冰凉的石桌上,“这就像看见小儿怀揣金子行走闹市,眼睁睁看着她被人骗走了。”
方朝沉默一阵:“这对你柳姐姐来说,未必是坏事。”
方轻轻静静看了她爹爹好一阵。月色下朦胧的身影,清癯的脸庞,总是微微蹙起的两道稀淡的眉毛,眼睛不算清明,像总是装着很多。
小厮用托盘端着热茶,快步走来。
茶刚烧滚烫,他拎起茶壶,一一给他们倒满杯子,这才又悄无声息地退到半圆形的院门口去。
“爹爹,你不想让我上扶摇,又特地教我管账经商,也是为了跟今日一样做准备吗?”方轻轻就着放置在桌面上的热茶杯晃了晃,“甚至包括你不续娶,也不怎么跟亲戚朋友往来,也许也是在想这一天。方家并不安全,对不对。而若是有一天,你出了事,我跟柳姐姐那样身怀宝藏却又浑然不懂,乖乖巧巧被人骗去,正因为我是个女子若是懵懂无知,反倒能留下一条命是不是?所以你并不让方家沾染扶摇,只教我自保。”方轻轻直视着方朝眼睛,“如今玄门很乱么?”
方朝沉默一阵才回答:“有扶摇,玄门不算乱。”
“那为何柳家说灭门就灭门?”
“轻轻,这才是我不让你入玄门的原因。因为这本就是玄门的常事。我们经商,若是肯伏低做小让些利益,不会出大问题,最多也不过破败而已。而修炼之人,且不说时常要去诛杀那些凶兽恶邪,玄、魔两界相斗也是动辄厮杀。再者,宗门之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每代总有想一统宗门的人,或者说,玄门平和太久,反而是不正常的,那必然会有大的阴谋。即便顺顺利利修炼,还有物资之争。譬如一份突破用的黑蛇胆,足可引来百来个修士。资源是独一无二的,你若得了,我便修行慢一步,谁也不会让,谁也不肯让,更不会给对方未来报仇的机会,必要下死手。这时常便是灭族之祸。”
“我明白了。”方轻轻的手指摩挲杯壁,“那柳家是得罪了人吗?”
“也许不是得罪了人。”方朝摇头,“也许只是因为太想往上爬。”
“柳家送了太多人去扶摇引起忌惮?”方轻轻道,“全天下想入扶摇山的那么多,以前仅有宗门的人能入,前十年才向我们家族开放,家族中人必然也蠢蠢欲动。”
方朝点点头:“正是。”
方轻轻沉默片刻。月光不知从哪照下来的影子,贴在光滑淡青的石桌上,像一种软体而缓慢动物的尾巴,一点一点前行。
她低头喝了口茶,放下后认真说:“可爹,我还是想上扶摇。”
“我并不是柳姐姐那般人物。就算有朝一日,我真的伏低做小,又有几人肯对我好。那朱老爷可是明着暗着编排我,善弄口舌。”方轻轻玩笑般地说道,“再者,我也不是愿意伏低做小之人,我甚至想做也未必能做好。最重要的是,我始终相信,没有什么比自己掌握力量更可靠。这不是您说过的吗?所谓交易,最重要的不是公平,而是——当对方违约,我们是否有惩罚对方的绝对力量。如若我们没有,那么我们永远处于弱势。”
“我一直知道你的性子。”
“所以爹爹一直很踯躅,既想让我嫁人,又不希望受到玄门斗争波及。当初爹爹放任我跟朱显接触,恐怕也是知道朱家必然受不了我这性子。爹爹不想跟宗门结亲,一旦结亲我们必然就成了宗门的势力。”
方轻轻继续道:“于是爹爹任由朱家放出风声。朱家都看不上,其他宗门更看不上,想给我找个方雪城中商贾之子或者表哥。可这些中富之家往往子弟庞杂,善于流连青楼。而表哥,又是个彻底没用的。当然,庸才能让他们将目光从我们身上移走。可是——”她眯起眼睛,“我就非得嫁给庸才来自保么?如若爹爹是为了我这一生幸福快意,那么嫁娶又怎么不算其中呢?”
她直视着方朝眼睛:“伏低做小永远只能指望别人的善心。一朝覆灭不过某人一念之间而已。爹爹,咱们换一个方式想。”她伸手盖住方朝的手背,“正因为我是个女子,他们才掉以轻心。方家这么多年勤勤恳恳地给扶摇、宗门上供钱财,那么换我一个去扶摇修炼的机会又如何?就当让我去见识见识世面了,日后哪怕我接管方家也对形势有了解。退一万步来说,如若有一天方家真的出了事,我起码还有逃跑的能力。”
“你想得很完善。”
“还不是爹爹教的。”方轻轻收回手笑。
方朝点点头,端起茶杯缓缓饮了口:“我知道你的意思,所以我也准备答应你。毕竟你十六了,有自己的主见。再者,你确实无法成为柳思。柳思生性单纯善良,信任长辈,所以不会有人忌惮她。”
父女俩又说了一阵话,直到方朝眼露困倦。
“爹爹,你去睡吧。”方轻轻提醒,起身准备离开。
方朝点点头,回到房内。
方轻轻走出爹爹的院落,走到院门口,抬起脚刚要跨过门槛时,动作一顿。
她转过头,逡巡爹爹的这个院落。
院落附近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树。
这么多年来,自从母亲难产而死后,爹爹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院子里,日复一日管理整个方雪城的事务,将原本贫瘠的方雪城打理得富庶、丰饶。
幼时方轻轻问过,既然方家银庄遍布天下,他们为何还要待在这方雪城中?
爹爹把她抱在腿上说:“轻轻,你不觉得这方雪城的雪山很美吗?”
“可是我更想去江南,去玄门所在。”
方朝抬头看向门口那隐隐绰绰的雪山:“那地方未必适合咱们父女俩。天高皇帝远,有时反而是最好的。”
夜阑人静,响起了蛐蛐的叫声。
一声接一声。
方轻轻低头看向正房关闭的门,点着灯的窗口映出的人影。
爹爹这么多年,靠偏居一隅、不参与纷争来保全方家,他虽精明,却一直都是个温和之人。温和之人总是希望化干戈为玉帛,彼此都有好处。
所以这么多年方家经商一直很不错,因本分厚道。
方家乃是玄门所属,作为强势一方,愿意遵守规则,对弱势的平民百姓童叟无欺。
可作为家族上位的扶摇、宗门,他们会愿意这样吗?
看情势要看对方真正的欲望是什么。
平民老百姓只要有银子、日子安生就满足了,所以他们不会闹事。
玄门可不是如此。
入玄门的人大部分目的,都是为了变强,当人上人,天外天,注定了追求的不可能是平稳。
至少她方轻轻就是如此。
前院柴房屋檐上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光影在青砖地上忽明忽暗,门没有关拢,中间的缝隙流进去一道月光。
那道月光从门缝里斜斜切进去,落在柴堆前,落在一个人的脸上。
那个人五官极其俊美,就这样被月光切分成两半。
眼睛深得像隔着银河的两片夜空。
方轻轻走到门前,透过足足拳头大小的门缝,瞧见柴房堆着半人高的干柴,而他就坐在柴前,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唤人。
下一刻,她抬脚,一脚踹开了房门。
“哐”地一下,两片门扇撞在墙上,震落灰尘和稻草。
庞然的月光顿时涌进去,彻底照亮柴堆前的年轻男子,他还维持着被绳索捆住整个上半身的局面,也许正因如此,那些小厮才没有锁上柴房门。
——方雪城安逸得太久,所以这些小厮也都是蠢货一个,只想着偷闲躲事。
即便这样狼狈地坐着,方轻轻也看出他健硕的身形和有力的轮廓,总觉得只要他想,就能立刻逃脱。
再者,他如此敏锐,自己一来便知道,早就直勾勾看向门口。
她可是特地把他关进柴房,不给水饭,特地饿他两日,早该昏昏沉沉了。
而现在,他目光沉静,动也不动地盯着方轻轻,没有求饶,没有恐惧。
“我可是通过小姐的考核了?”
方轻轻明知故问:“什么考核?”
“证明我与一般家奴不同。一个出类拔萃之人,抵过几千个庸才。”
“行了。”方轻轻道,“好好洗漱,证明给我看,我自然会带你去扶摇。”
鹿乘眯眯眼睛。
“不过,从今天起,”方轻轻走近两步,弯腰,以主人之姿高高地俯视着,视线直直落入他眼睛里,“我要你把你知道关于扶摇的一切都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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