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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扶摇(19) 亲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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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轻轻扫过谢之输和怜抿,忽地微微一笑:“没有。”
怜抿表情一顿。
不对吧?那答案他明明让人传给方轻轻了。那么大阵仗,传信弟子总不会没找到人吧?
他抬头逡巡,目光扫过围观人群,落在传信弟子身上,眉头一蹙,抬了抬下颌。传信弟子怔了一下,伸手指指方轻轻,示意已经给了。
怜抿目光回到方轻轻身上,满面狐疑:那为何还说没有?
同样讶异的还有谢之输。
他坐在轮椅上,手指搭着扶手。今晨下山前亲自写了答案给怜抿,让怜抿交给她。怜抿不至于连送到她手里这件事都做不到。那么只剩一个解释——她大概察觉出端倪,反过来戏弄他们。
谢之输眸光幽幽,危险地眯起,像一片斑驳漆黑的沼泽,只有一点月光照在上面,冷而沉沉。
“好大的胆子。谢长老明明告诉过你,若第二次还答不出长老的问题,便不允许再踏入课堂。”怜抿大声斥责。
“对,我记得。”方轻轻退后两步,笑道,“所以我以后不上谢长老的课了。”
身后众人瞪大眼睛围观,想看看他们针尖对麦芒,还会发生什么。这句话之后,众人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对啊。方轻轻本来就没必要非上谢长老的课,还搞出这么大阵仗,还以为要说什么呢。
不上谢长老的课,这本不就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这方轻轻终于明白过来了吧。之前是初上扶摇,无知无畏,现在这方家大小姐终于学乖了吧。众人啧啧两声。
怜抿微微一愣,下一瞬气得浑身发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抠住指头!
好你个方轻轻,耍我呢!
之前在后山明明天不怕地不怕、一副张狂样子,怎么现在就怂了?搞得他像跟公子撒谎了一样!还有,她明明得了答案,却当众说没有,这更显得他没办成事!
“方轻轻,你之前不还很胆大妄为吗?”怜抿再次嗤笑一声,语气歹毒,“你在后山还狂妄地说‘只有我不想上他的课,他不得拒绝我’。怎么,到了我们长老面前,一下就安静如鸡了?”
他声音拔得高,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赶紧把火往方轻轻身上引。万一这件事不了了之,回到山上面对公子怒火的就只有他自己。
“怜抿师兄。”方轻轻抬眸看他,语气不轻不重,“我确实说了这句话不错。不过……你确定要把我们在后山说的话,都说出来吗?”
这话一出,身后人群里顿时传言纷纷。
“怜抿师兄与方轻轻?”
“后山发生了什么?”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莫不是……”
“不会吧,怎么可能……”
怜抿表情一滞,脸色变了变:“你在胡说什么?!”
可方轻轻这么一说,他投鼠忌器,本到嘴边那些煽风点火的话,便不好再说出来挑拨了。他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回去,只恨恨瞪了方轻轻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谢之输已眯眼观察方轻轻许久,这会儿推动轮椅上前。
怜抿本伸手想帮忙,见他抬手制止,便站着没动。
这轮椅椅身是合通木打造,两片木轮则是罕见的凉山木。将凉山木树干横切下来,从中挖空,便是标准的木轮。两片一般大小,极其圆,又质地极轻,还带一定弹性。上好轮轴后转动极快,质地坚硬,用了几年也不见损坏。只不过每日都需要扶摇山一种灵鸟的唾液保养,否则很快被蛀空。
这时,这两片日夜保养的木轮滚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点点碾过在场众人的心。所有人一口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谢之输的轮椅摇到方轻轻面前。
那轮椅停在她三步远的地方。谢之输抬手搭在轮上,微微仰头看她——他坐着,她站着,可那目光抬起来的一瞬,倒像居高临下的是他。
方轻轻一动不动地站着。
“看来你不打算再上我的课了?”
“不啊。”方轻轻回答。
这个答案,又让众人疑惑:不是,这位方大小姐,你究竟在搞什么?一会儿不上,一会儿又不啊,耍人玩呢?
方轻轻背着手继续道:“长老只说我不可以再上你的课,不允许再进入课堂吧。那我若是在门外呢?在窗口呢?若是让人转述给我呢?谢长老难道还止得住?所以,我没有必要跟谢长老硬碰硬嘛。”
她说这话时背着手,笑吟吟地,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好像这些道理天经地义,谁都该明白。
谢之输双手十指交叉,堆叠在腿上,唇角再次浮起微妙的笑意:“你的意思是,你还想继续跟我学?”
“当然。谢长老如此厉害,弟子心向往之。若是肯教,我自然想学。”
心向往之?
谢之输耳朵含着这几个字,像卡了一枚膈应的沙子。
他抬起头,第一次近距离仔细打量方轻轻的眉眼。
怜抿说她美貌。确实,从长相来说,这位方小姐不输旁人。鹅蛋脸,丹凤眼,小巧圆润的唇鼻,尤其动起来活色生香,总有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令人想起两个字:娇艳。
娇艳不已。像雨后还灿烂开着的花,像阴日还大声鸣叫的灵鹊——那样不管不顾地鲜亮着,不管天晴还是天阴,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压得住她。
可谢之输向来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人。
他最厌恶这种浑然不怕的人。厌恶她们身上那股没被磋磨过的鲜活气,厌恶她们把“心向往之”说得像赏脸,厌恶她们站在他面前,明明什么本事都没有,却敢直视他的眼睛,还敢笑。他坐在轮椅上这些年,见过太多双眼睛——怜悯的、畏惧的、谄媚的、躲闪的,唯独这种,叫人恨不得立刻杀之后快!
可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她,一寸一寸地看。
“很好。你过关了。”他平静而清楚地说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你回答出了我的问题。”
这话让所有弟子都愣了一瞬。
啊?回答两次不知道,就算回答出了问题?连方轻轻都诧异地低头看向他,眉毛微微挑起,显然没料到这个走向。
虽然听不出哪里不对,但众人总觉得不对,谢长老没那么容易让人过关吧。有人偷偷去看怜抿的脸色,只见怜抿也怔在那里。
谢之输目光从方轻轻脸上扫过,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动,像笑,又不像:“我这个人,赏罚分明。你既然回答出了我的问题,我自然要奖励你。”
方轻轻挑眉,直觉这个奖励不简单。
谢之输抬头,一字一句:“方轻轻,我决定收你为我的亲传弟子。”
这话一出,众人鸦雀无声。
众所周知,扶摇可以收亲传弟子。每个长老可收三位,悉心教导。能被长老看重,地位也不一样,所以亲传弟子很受敬仰。
然而,谢长老的亲传弟子,并不让当事人兴奋,也不让围观的人羡慕。大家俱都沉默,一时间不明所以。
谢之输靠回轮椅背上,十指交叠,搁在膝头,那副姿态松弛得很,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方轻轻。很快,他面上再次浮现出那股神秘莫测的笑意:“怜抿,说一下,扶摇亲传弟子要做什么。”
“……是。”怜抿声音闷闷的,实在不明白公子为何突然要收方轻轻为亲传弟子。
他下意识上前半步:“亲传弟子,乃是长老身侧首席大弟子。每日近身随侍长老左右,服侍长老起居,并教导其他弟子……”
说着说着,怜抿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明白了。
扶摇对弟子宽松,弟子自有山规约束。除了每日学堂内、或弟子们在广场练习,长老们都自己待着,没什么管教弟子的机会。亲传弟子却不同,亲传弟子需要每天陪在长老身侧伺候。
怜抿越念声音越响亮:“亲传弟子每日卯时便要起身,先到长老院中洒扫庭除,备好热水、茶具、香炉。长老起身后,要伺候梳洗、更衣、用膳。长老授课时,亲传弟子要随侍在侧,替长老捧书、递茶、誊抄讲义。课后还要替长老整理书册、收拾案几。”
“长老若出门,亲传弟子要推轮椅、撑伞、引路。长老若不出门,亲传弟子也要守在院外,随叫随到,不得擅自离开。”
“除此之外,长老起居饮食、衣物浆洗、药炉煎煮,也都归亲传弟子管。长老不收其他弟子时,亲传弟子还要替长老教导新弟子,纠正他们的招式。总之,长老身边一切杂事,都是亲传弟子的。”
门口围观的弟子们听着,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这哪是亲传弟子,这是贴身丫鬟吧?”
“嘘,别乱说。”
怜抿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扫了一眼方轻轻,声音又高了几分:“亲传弟子还要每日记录长老言行,整理成册,供长老查阅。长老若出门会客,亲传弟子要随行在侧,不得离身。长老若闭关,亲传弟子要守在院外,送饭送水,不得有误。”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公子收她为亲传弟子,虽然名头好听,可教不教是公子的事。但这近身伺候,粗使杂活,方轻轻可逃不掉。卯时起身洒扫,端茶递水,推轮椅撑伞,洗衣煎药——光是想想方轻轻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脸被这些杂事磨得灰头土脸,怜抿就觉得解气。
再者,一旦收为亲传弟子,谢大爷想让他们成亲的念头,更是断了。扶摇长老虽在山上教授,山上是师徒,到了山下各回各家,就只是道友,可亲传师徒哪怕日后下山了,也是名正言顺的师徒。师徒怎可结为道侣?谢大爷的算盘,彻底落空了。
怜抿越念声音越响亮,门口围观的其他弟子们也纷纷反应过来,明白谢长老用意。
众人恍然大悟,就说,这谢长老不可能无缘无故对人好。原来是这个原因。再看方轻轻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幸灾乐祸:叫你张狂,叫你顶嘴,这下好了吧。
怜抿念完了,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胸中那口郁气总算散了个干净。他抬眼看向方轻轻,雄赳赳气昂昂:“方轻轻,谢长老收你为亲传徒弟,还不赶紧叩谢师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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