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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扶摇(20) 拜师。 ...

  •   亲传徒弟,是个香饽饽。

      若是其他长老,张长老、何长老、贺长老,恐怕弟子们都要忙不迭地下跪拜师,欢欣鼓舞,只觉荣耀非常。

      可偏偏是谢长老。众人心里都打起了鼓。

      好在他们都不是当事人。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方轻轻,想知道她拜还是不拜。这显而易见的,并非好事。

      谢之输目光低低地锁在她娇艳的脸庞上,冷漠得像鹰隼落在屋檐之上,盯着雨中抖动的花枝,毫无怜香惜玉之意,只预备将它一击啄去。他拈起一缕头发,慢慢捋下,指间动作极缓,声音暗含威慑:“还想拜我为师么?”

      方轻轻不避他的视线,后退两步,跪下拱手道:“弟子拜见师父!”

      哗!身后围观的人无声哗然——居然真的拜师了!

      连怜抿也呆住:怎么,明知是火坑还跳?这亲传弟子摆明了就是为了对付她啊。

      方轻轻直起身子:“轻轻虽是女子,自幼却对玄门修炼心向往之。初上扶摇,便得谢长老青眼,心中实在感念。”

      身后围观人心道:这叫青眼?

      只听她又亮亮堂堂说道:“谢长老乃谢家家主,修为超凡。能列门墙,是轻轻的福分。只是外头都传,说谢长老瞧不起女子——我道不然。”

      她顿了顿,目光坦坦荡荡迎上谢之输。

      “若真瞧不起,何必收我为亲传弟子?总不至于是要我端茶倒水吧。若亲传弟子只做这些,传出去,折的是扶摇的体面,损的是谢家的名声。轻轻想着,谢长老必定是要悉心教导,好叫旁人看看——女子也能入谢长老的门,也能学谢长老的本事。”

      身后围观人心道:好家伙,三言两语把扶摇和谢家的脸面都架起来了。谢长老若真只让她端茶倒水,倒成了扶摇和谢家容不下一个女子。

      “所以轻轻必不负长老恩典,用心学,好好学,日后必定传承谢长老衣钵,为扶摇、为谢家挣一番脸面!”

      众人一听,嘴都张大了:传承衣钵都出来了?吓人!这是真冲着亲传弟子去的,要谢长老真教东西。

      话说到这个份上,方轻轻若学无所成,旁人笑话的便是谢长老——要么教不好,要么容不下。

      站在人群前方的林远忍俊不禁,抬起折扇,只露出两道微弯的眼眸。

      如今这两方跟打仗下棋似的,你一下我一下——谢长老让方轻轻当亲传弟子,好磋磨她;可这方轻轻也不是傻的,句句拿扶摇和谢家的颜面说话,暗示谢长老得教她。

      谢之输额心那点红更显,双眼危险地眯起,眸底那点冷光淬霜:“你倒是好一张伶牙俐齿。”

      “没有这般,也入不了谢长老的法眼。”

      方轻轻倒是永远都不退。这谢长老说一句,她就要接一句。

      半晌,谢之输轻笑一声,身体靠回椅背,那笑里听不出喜怒:“行,那你拜师吧。”扭头吩咐怜抿,“你去拿盏茶来。”

      身为亲传弟子,自然是有拜师礼的。

      怜抿都看愣了。方才还觉得胜券在握,这会儿只觉得像打了个平手,反被方轻轻将了一军。

      他点头应是:“是。”退出去取茶,走到半路又想,还是我方胜了——方轻轻不过逞了口舌之利,公子真要不教,那又如何?公子本就不在乎扶摇名声。再者,方轻轻学不好,那不是正常的?她到底只是个女子,还是个胆大包天、不识抬举的女子!公子收个女子为亲传,还是破例了呢!

      于是等怜抿捧茶回来的路上,那副得意的神情又挂在了脸上。

      这会儿整个南学堂已被围观弟子挤得水泄不通。人群三层外三层,被包圆了,所有人挤着脑袋往里面看。

      自从谢长老说要收方轻轻为徒,消息便人传人、一传十地散开了。连北学堂那边的弟子都跑了过来,连带着——怜抿扫了一眼,怎么连张长老都捋着白胡子在围观啊!连那一身白衣的徐之赢,都在人群身后驻足片刻。他眼皮一挑,可不能让这两人撞见。

      “让让!让让!”怜抿挤进去。

      这会儿谢之输的轮椅已在学堂上方。方轻轻跪在下方,怜抿捧了热茶过来,递到方轻轻手上。

      以前公子拜前任谢家家主为师时,怜抿也在附近看着,这些事情懂得不少,随即立在谢之输身侧,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今日,扶摇山黄道吉日,天清气朗,惠风和畅,谢氏长老谢之输,收方家之女方轻轻为亲传弟子。谢长老乃谢家家主,扶摇柱石,修为超凡,德行昭著,今开堂收徒,传道授业,以续衣钵。”

      “弟子奉茶一盏,跪献于师父面前。师父接茶,便是应了这门师徒之谊;弟子敬茶,便是认了这位授业之师。自此往后,师父教诲,弟子谨遵;师父责罚,弟子甘领。师门荣辱,与有荣焉;师门艰难,与有责焉。”

      怜抿念到这里,顿了顿:“方轻轻——行拜师礼!”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方轻轻身上,看她捧着那盏茶,跪在学堂下方。

      方轻轻低头捧茶道:“师父,请喝茶。”

      轮椅靠近。一股苦杏仁混合青竹般的冷香,从伸过来的紫袍袖中冒出,冷而幽暗,在她鼻尖极其轻微地萦绕一瞬。

      彩紫蝴蝶翻飞,修竹长的手伸过来,雪山似的白,接过她手中的茶盏。

      方轻轻目光不禁顺着那只手往上移。

      恰巧,谢之输也在俯头看她。

      他坐在轮椅上,她跪在地上,可他俯下来的那双眼,却像是从高处压下来的闷着雷的黑云。极近。

      近得她能看清他的瞳孔极亮,白亮中嵌着针孔似的黑,直直钉过来,像要扎穿人。

      可不是师父看亲传徒弟的神情。

      方轻轻挑眉,脾气这么大?

      谢之输接过了茶盏。那点若有若无的冷香随他的袖口收回。

      方轻轻垂眼,看见他接过茶盏,微抿一口,随即放在茶几上。那盏茶端起来时是满的,放下去时瞧着也没浅多少,令人狐疑他究竟有没有喝。

      “三叩首。”怜抿又道。

      方轻轻俯身,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礼成!亲传弟子方轻轻,自今日起,列谢长老门墙,行拜师之礼。一拜,谢长老收徒之恩;二拜,谢长老教导之德;三拜,师徒名分既定,终身不渝。”

      “谢师父!”方轻轻正要站起来。

      只见谢之输眸光如刀光一般削过来:“我让你起来了么。”

      方轻轻止住起身的动作,膝头刚离地半寸,又落了回去。

      谢之输抬颌示意怜抿:“让他们走。”

      怜抿环顾一圈众人,高声道:“既然谢长老已收了亲传弟子,这堂课便是私密。你们都退去!”

      众人还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想到这会儿赶客,满脸意兴阑珊,看不够似的一步三回头。有人边走边嘀咕“这就赶人了”,怜抿走上前关上大门,嘀咕一声:“真当看戏呢!”

      回头见窗户处还有人偷看,又气呼呼地走过去把两侧窗户都关上了。

      整个宽大的南学堂骤然陷入阴暗寂静,只余他们三个人。

      而这偌大的寂静阴暗,仿佛才是这谢之输最适宜的地方。

      光线从门缝里斜斜切进来一线,落在他轮椅扶手上,又被他紫金袖袍吞没。他就那么支着额,坐在那片暗色里,像黑暗中的植株。

      他支额盯着方轻轻许久,才一字一句道:“方轻轻。不要以为你在众人面前耍了这点手段,我就会让你好过。既然做了我的亲传弟子,那就只有一件事——听我的话。我让你往东,你不许往西;我让你站着,你不许坐下;我让你去死——”从齿缝里慢慢碾出,“——你也得去死。”

      方轻轻心里倒是不以为然。她做亲传弟子,只是为了学东西。有什么比跟一个强大的人学更好呢?既然只是为了学习,她不可能为了任何人去死。

      “是。”方轻轻回答,答得干脆。这会儿退一步又何妨。她仰起脸,语气轻松快意:“师父,我可以起来了吗?”

      谢之输直勾勾盯着她,又是这副烂漫毫无恐惧的神情。他指节无声咔咔作响,一下,又一下,手背上青筋微微绷起。

      他收她为亲传弟子,就是为了在她脸上看见恐惧、害怕、退缩,乃至求饶。可一点都没有,她反倒兴趣盎然,极快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仿佛他递过去的是一把刀,她接过来看了看,还觉得挺顺手。

      谢之输收回支额的手,眯起眼,手指一圈一圈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胸口那股压着的雷暴一阵阵往上涌,几乎要破体而出。他真想抽她——抽她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抽她那张笑意盎然的脸,抽她那张一个字一个字顶回来的嘴。

      方轻轻见他不说话,自己起身,拍拍膝上的灰,越过怜抿,双手握住他轮椅后背的推手上。

      怜抿都愣了:“你干什么?”一上来抢他的位置?

      “既然师父要单独教授我,总不能就在这随时能被听到的学堂里。”方轻轻环顾一圈,“师父住在六层,对不对?那弟子推师父上去,好单独教授。”

      说罢也不等回应,双手一扣推手:“走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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