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臭皮匠》四时有风

36、人祸 众人心头灰

　　第四天，雨停了。

　　“几年没来，这儿变化真大。”汉中最繁华热闹的一条街，两大高奢商场面对面打擂台。

　　她毕业那会儿，可见不到这盛况。

　　新开的商铺，熙攘的人流，自信而又充满活力的人，无不令孙瑶感慨。

　　“一天一个样。老早就打出招牌，汉市每天不一样呢！”王濛撇撇嘴，每天挖的地方都不一样，没个消停的时候。

　　她轻轻推了孙瑶一把，“十二点了，先找个地儿吃饭吧。”

　　她的肚子颇应景的叫了几声，“别看我。早餐没吃饱，逛了老大一圈已经没力气了。”

　　王濛往前几步，四处张望。

　　视线缓缓聚焦在一处:“我记得这儿有家很地道的湘菜馆，上次吃过一回还不错，你们觉得怎么样？”

　　十二点，午间用餐高峰，马路上车流不绝。

　　周一她们站在人行横道旁，等待对面的绿灯。

　　年关到了，周末得空的人，携家带口的在各大商场溜达，附近的客流量，达到惊人的高度。

　　个高腿长的执勤交警，吹着哨子正在指挥交通。

　　行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她们四个被人群挤在了后面。

　　“姐姐，你真好看。”

　　魏娜娜低下头，视线捕捉到了一只，扎满头小辫，穿着粉丝小裙的女娃娃。

　　她的小肉手上面还有两个窝窝，正捏住她的裤子，笑得能让人瞧见她漏风的门牙。

　　有礼貌的小孩谁不喜欢。

　　魏娜娜微微俯下身，眼中闪着细碎的光芒。

　　她指指小女孩的蓬蓬裙，由衷地赞美小女孩道：“哇塞，你的裙子还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呢。”

　　“我妈妈给我买的哦！”

　　小姑娘的眼睛更亮了，昂着肉乎乎的小下巴，得意极了。

　　孩子家长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面容秀丽。

　　她头发剪得极为利落，打扮素净，肤色的棉服上，套着不太合身的制服。

　　背后标有永盛家居几个大字，应该是某家工厂的女工。

　　她牵着女孩儿的手布满皲裂的痕。

　　饶是这样，小女孩依旧养的精心。

　　她对旁人注视的目光敏锐，发现魏娜娜并无恶意后，笑得有些羞涩。

　　有人总说关注美貌的皮囊是浅薄，可很多人活了一辈子，也勘不破这层浅薄。

　　美到极致，无往不利。

　　反正面前的小地瓜，对魏娜娜有着天然的好感和信赖。

　　这个又高又美的姐姐，长得就像童话里的天使，她好喜欢。

　　她偷瞄一眼自己的妈妈，然后悄咪咪拽住魏娜娜的手，“姐姐，我给你说个秘密哦。”

　　她夸张地张大嘴巴，好似她的秘密多么重要。

　　一般人她还不告诉。

　　主干道车流大，人也多，此处设置的红绿灯等候时间格外长。

　　小孩总是有很多秘密的，人一天天长大，快乐的秘密越变越少，悲伤的秘密越来越多。

　　已经有太久，没人对魏娜娜倾吐过秘密了。

　　她露出浅笑，半蹲着，想听听女孩儿口中宝贵的秘密。

　　“我的秘密就是——我也有个姐姐。”

　　她努力踮踮小脚，可她实在太矮了。

　　魏娜娜不由蹲低了些，侧着耳朵细听她的小奶音，“还有就是，今天我过生日哦。”

　　过生日，多开心的事情啊。

　　会有很多小伙伴，一起给她唱生日歌，为她吹蜡烛。

　　对啦！

　　她还可以许个愿！

　　这次的愿望许什么呢？

　　她五岁许愿得到了洋娃娃。6岁就许愿一家人永永远远在一起吧。

　　小女孩愈发开心，她连蹦带比划道:“姐姐给我订了大蛋糕，超级大。”

　　王濛用胳膊肘戳戳周一，“娜娜在干啥？逗小孩?”

　　等候的时间太长，行人互相攀谈起来。

　　“中午吃点啥好？”

　　“吃面吧。”

　　“这红灯好长啊，绿灯什么时候才亮啊？”

　　“我儿子马上就要放假回家了。”

　　谈话声中似乎混进来微不可闻的惊呼，不过没人在意，所有人正盯着亮起的绿灯。

　　魏娜娜站起来，捶捶腿，蹲的太久，腿都麻了。

　　“姐姐，拜拜。”

　　小姑娘挥挥手，跟着母亲走了。

　　她步子小，母女俩走的并不快。

　　魏娜娜笑笑，回头准备招呼周一几人上前。

　　还未出声，便瞧见周一猛地变了脸色，她心头警铃大作，凭借着直觉侧着身子，滚到一旁。

　　“啊！”

　　“嘭！”

　　巨大的撞击声，混杂着轮胎过度摩擦地面的焦味，手肘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她立马扭转头去，眼前已然换了景象。

　　尖叫声、哀嚎声、哭泣声，混成一片。

　　穿着白色羽绒服的长发女孩，散落四处的男鞋、手机，还有刚和她挥手道别的母女。

　　“妈妈，你醒醒，你别睡了。”小女孩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人能帮帮忙吗？我的腿，好像动不了了啊，好疼。”

　　“血——好多血啊！”

　　车头凹陷大半的白色SUV汽车，没有停下疯狂的步伐。

　　车内的司机猛打方向盘，加大油门，撞翻栅栏，继续向前逃窜。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没有遭受牵连的，还在愣神。

　　反应过来接着冷汗直冒，感觉自己与死神擦肩而过。

　　马路中央执勤的交警，就地一滚，灵活地躲避过飞驰而来的车辆。

　　他迅速打开传呼机，呼叫其他的人，拦截前方的白色汽车。

　　紧接着立马上车去追，绝不能让它继续冲撞下去。

　　繁华的商业路段，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接力的女警在现场指挥交通，救助受伤的人群。

　　周一头晕脑胀，手中加重力道。

　　直到孙瑶“嘶”的一声，才回过神来。

　　“对不起，你没事儿吧？”

　　她将孙瑶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一遍，发现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王濛穿过人群，脸上的惊骇还未散去。

　　怒骂道：“那个丧尽天良的龟孙儿，不得好死！”

　　几人只有魏娜娜受了点擦伤，王濛又庆幸地说：“还好我们几个站的靠后，不然......”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踩在他人背上庆贺幸运，总带有命运偏爱的残忍。

　　周遭商铺的人，闻声都跑了出来 。

　　道路两侧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人爱吃瓜早已不是秘密。

　　甜度爆表的、满嘴血腥的，人总能找到喜欢的口味。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被撞伤的人有几位明显伤势过重，不能再拖，但没人敢上前。

　　诚实、勇敢、正直，是道德与法治的必修内容，虚伪、怯懦、圆滑，是社会生活的后遗症。

　　没人想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即便这是一件救人性命的善事。

　　急促的警笛声，驱散了周一脑中的昏沉，清明取而代之。

　　她指着躺在不远处哀嚎的中年男人，说话速度极快：“濛濛，快给救护中心打电话！”

　　王濛从心有余悸中回神，掏出手机立马应了一声：“好。”

　　“走，我们上去帮忙。”

　　周一拉着孙瑶，大步来到马路中间。

　　白色羽绒服姑娘躺在这儿一动不动，脸色不再充满血色，看着青紫一片。

　　她跪在姑娘身侧，又轻又快地唤道:“你还好吗？”

　　“你怎么样？”

　　身下的人没有反应，可四周并没有明显的血迹，雪花也落了下来。

　　孙瑶卷翘的睫毛颤颤，低声问:“她不会死了吧？”

　　这个猜想太过可怕。

　　这姑娘还这么年轻……

　　她早注意到人群外围的这个姑娘，才大学毕业的模样，时髦又漂亮。

　　手上新做了美甲，大概要去赴一场浪漫的约会。

　　可现在脚底的鞋不知所踪，手肘以一种奇异的姿势扭曲着，不知是死是活。

　　“嘘！”有呼吸声！人还没死！

　　她扒开女孩的眼皮，瞳孔放大，又贴在女孩的胸口细听，没有心跳。

　　有呼吸没有心跳，她记起苏舟教她的东西，目视着孙瑶：“应该是心脏骤停。”

　　“你确定？”孙瑶感受到了女孩身体小幅度的抽搐。

　　“不确定！我毕竟不是医生！不过要真是心脏骤停的话，必须立马为她做心肺复苏，不然她撑不到救护车来！”

　　和死神较量，每分每秒都异常珍贵。

　　孙瑶握住周一的手，“你可要想好了......”毕竟是人命。

　　稍有差错，遇难者的亲属，倘若是个讲理的还好，万一碰上纠缠不休认死理的家伙。

　　周一没有多说。

　　她耽误的起，这女孩等不得了。

　　“小帅哥，心肺复苏会做吗？”她在围观的人群中，一眼挑中了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儿。

　　他背着斜挎包，浑身潮牌。

　　头发剪成寸头，看着很是清爽。

　　他身边站着一个同龄的女孩，打扮新潮，想必是情侣。

　　她推推男孩儿，看起来很是热心，“你这二愣子，叫你呢，还不快去帮忙！”

　　男孩儿懵懵的，被女朋友一巴掌打醒，颠颠的上前。

　　“两位姐姐，需要我做些什么？”他人也不傻，看清楚眼前的情况后，知道自己是来出力的。

　　小伙子人长得高大，一看就是有把子力气在身上的。

　　周一使唤起来毫不手软，“CPR会吧？”

　　这个学校有教过，男孩儿点头。

　　“你现在必须得每分钟按压100次，每次按下6厘米，不能随便松手，知道吗？”

　　周一特意找他，就是因为女孩儿，大多手臂力量不足，难以支撑完成整次施救。

　　而施救过程一旦操作不当，很有可能让人当场丧命。

　　男孩儿的女朋友也站在他的身侧，为他加油打气。

　　男孩儿应了。

　　他双膝着地，用力地按压着患者的胸部。

　　孙瑶蹲在一侧大声呼唤着女孩。

　　男孩按压30下后，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显然这是一场身心双重考验。

　　他的女友蹲在一旁为他抹汗，不让汗珠沾湿他的眼睛。

　　周一冷肃着脸，拔开盖住女孩面部的长发，捏住她的鼻翼，朝女孩嘴里吹气，眼角的余光，时刻注意着女孩胸廓的起伏。

　　依然没反应。

　　男孩儿显然也慌了，救人的神圣荣光还没领受，人好像就要在他手上死掉了。

　　没有什么时候，能够比得上这一刻，让他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责任感。

　　越到后面他已经不需要周一提示，自发且沉默着，一次又一次地进行胸外心脏按压。

　　年轻的男孩眉眼冷峻，唇抿成一条直线，透着股倔强和认真。

　　跟在他身侧的女友，也被他这幅模样触动，心头悬浮的大石落地了。

　　天越来越冷，孙瑶将大衣脱下，盖在女孩儿腿上，失血加失温，可不是闹着玩的。

　　“怎么样？”

　　四个循环结束，周一额上也起了层薄汗。

　　孙瑶摇摇头，估计是没救了。

　　众人心头灰暗，顿觉无力。

　　“你们看，她的胸口，刚刚是不是动了一下。”男孩女朋友捂着嘴，惊诧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