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臭皮匠》四时有风

35、心事 为什么偏偏

　　聚餐后的第二天晚上便下起了小雨，细雨蒙蒙，行人如同穿行在迷雾之中的光阴客，忽隐忽现，气温骤减。

　　“计划有变啊。”

　　周一站在窗前，眺望着江心的小船，回过头看了孙瑶一眼。

　　“行，你和娜娜商量吧。”

　　一场雨让计划泡汤，看来只能等天晴。

　　周一开了罐可乐，递给孙瑶，“要不先看电影？”

　　“好啊。”

　　上一次看电影，还在五年前吧，久违了。

　　“哎，我要看那个。”

　　孙瑶用手点点平板，就它了。

　　《沉静如海》。

　　毕业前约定好的，可惜魏娜娜提前离开学校去了英国。

　　周一和王濛各忙各的，而她因为身体原因，最后的会面都很仓促。

　　孙瑶：“这男主挺绅士的。”

　　“是很有气质。”

　　军人的品格和人格的温暖，让男主在剧中很有魅力。

　　“女主的眼睛好漂亮。”孙瑶惊呼，她在自己的眼睛上比划一下，“像蓝宝石。”

　　海洋将它最宝贵的颜色，馈赠给了这一片土地上的人。

　　而她们则是高山和大地的女儿，她的眼睛，是大地赠与的礼物。

　　周一深以为然，剧中朱莉·德拉姆那双浅蓝色的眼眸，徐徐望向你。

　　让人如同穿越并置身那个时空，切身感受到少女的爱与忧愁。

　　影片快要结束，孙瑶眼中不自觉的飘起一层薄雾。

　　“怎么了？”

　　荧幕的画面，停留在男主转身离开的场景，周一以为孙瑶只是泪点比较低，她将抽纸盒一整个塞在孙瑶怀里。

　　伸手在孙瑶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可怀中的人哭得愈加厉害。

　　周一手僵住，这部电影倒也没有，这么感人吧？

　　她深深质疑起自己的同理心来。

　　“周一。”孙瑶攥住周一的手指，哭得眼睛都肿了，“我有喜欢的人了。”

　　病痛的折磨和压抑的思恋，冲垮了这些年心中筑起的堤坝。

　　“好事儿啊。”

　　周一为她揩揩眼泪，轻声安慰道：“你哭什么？”

　　大学四年，毕业四年，孙瑶也跟要去西天取经的唐僧，任什么男妖精拦路捣乱，很少动摇过自己求学的心。

　　孙瑶愈发哽咽，她将人赶走了。

　　她的病情并没有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这具躯体很多时候，已经不受她控制。

　　方向感缺失，走路踉跄，视物模糊。

　　身体的主导权，快要被魔鬼夺走。

　　她想趁着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完成心中的遗憾。

　　周一她们都生活得很好，现在便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找到他。

　　“一一，你能陪我一起去找个人吗？”孙瑶红着眼眶，抱住周一。

　　“去哪儿？”

　　*

　　中山大道星辉小区门口。

　　“两位女士，你们不是本小区的业主，人脸识别系统，也没有录入你们的信息。我不能放你们进去。”

　　周一和孙瑶被保安拦在门外。

　　星辉小区住的多是明星歌手，极为注重私密性，想混进去的难度极大。

　　昨日的雨未停，到现在已经变为雨夹雪的天气。

　　“瑶瑶，你要不给他打个电话？”

　　今天的天气实在是糟糕，强风不断。

　　周一对这样的天气向来是厌恶的，缩在家里裹紧被子，才是正道。

　　风雪中，孙瑶的脸透出一抹红。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没有他的电话号码。”

　　风雪将她的话，切割地断断续续。

　　当初她和魏亭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微信。

　　县城不大，他要见她，可以随时过来。

　　相处的那段时间，他们连微信也用得很少。

　　直到他走后，孙瑶删除了他的微信，彼此间唯一的纽带，就这样断了。

　　双方约定好不要回头，可她还是回头了。

　　风将周遭的树，吹得乱七八糟。

　　周一的长发全糊在脸上，米色大衣的下摆沾了水，重了不少：“你说什么!联系方式也没有？”

　　这俩人真的不是在过家家吗。

　　荒诞、可笑。

　　她没功夫吐槽，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头顶的伞剧烈摇晃，风施加其上的力道，快要连伞带人一块儿升天了。

　　保安早早地将岗亭的玻璃窗口关紧，不让风钻进来。

　　他旋开电炉，张开手取暖，搁在木桌上的手机正播放着NBA最新赛事。

　　“咚咚咚！”敲击声令人心烦。

　　他面色不耐，刷地一下拉开小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两位还有事儿？”

　　年轻的姑娘找到这所小区，跟踪艺人的事儿屡见不鲜。

　　每次让她们胡搅一通，不仅会加大他们的工作量，还会挨骂，甚至可能丢饭碗。

　　凡是这个小区的轮岗保安，就没有一个喜欢这些找茬的。

　　对待她们，他可提不起什么好脸色。

　　“大哥，请问你有没有魏亭的电话？麻烦帮我打一个好吗？”

　　孙瑶浑身冷透了，可还是强撑着。

　　如今交通的确便利，可西北直飞中部，一路上还是要耗费不少心神。

　　她不敢保证自己还能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只要最后见魏亭一面就好。

　　“不是我说你们这些小姑娘，老实找个人嫁了不好吗？”保安老五肃着一张方脸。

　　手指着两人鼻子，毫不客气地骂道：“随随便便就给业主打电话，万一被炒了你们负责是不是!”

　　“一天天的不干正事儿，净白日做梦！”

　　“去去去，别扒这儿。冷得要死，我要关窗了。”

　　他挥挥手像驱赶啄食的鸟雀般，驱赶孙瑶。

　　孙瑶伸出手，抵住玻璃窗口，艰难地朝里塞进一封信，目露哀求。

　　“求您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他好吗？”

　　“求求您。”

　　“行行行，你们快走吧！”

　　“嘭！”

　　老五关上小窗，彻底分割出两个世界。

　　周一见保安将信放在桌上，赶紧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孙瑶。

　　一摸她的手，惊道：“怎么这么凉？”

　　“走走走，我们回去！”

　　她给孙瑶系好防风的围巾，拉着人匆匆地离开。

　　殊不知，她们前脚刚走，后脚老五就将孙瑶给魏亭的信，随手塞在一堆废弃的报纸书刊中。

　　打算等到下班，他便连书将信一块儿丢在垃圾箱中。

　　明早市环卫工人一上班，这东西便会被清理干净。

　　送信？想的美！

　　都跟女孩这样想，他们的工作还要不要做了。

　　自己家上有80岁老母，下有孩子要供养。

　　丢了这份工作，他可怜她，谁来可怜他啊！

　　老五翘起腿儿，在寒冷的冬日中，将手中的热茶一饮而尽。

　　上了车，孙瑶整个人抖得厉害。

　　“保温杯里有热水，拿出来喝一口暖暖。”

　　周一用手指了指副驾驶凹槽处的红色保温杯子，余光瞥到了孙瑶失魂落魄的样子。

　　“至于吗？为了一个男人？”

　　见她又快哭出来，她连忙道：“不哭了好不好。”

　　“今天没见到，明天再去嘛。明天见不到就后天。”

　　前方有辆白色大众加塞，心气儿不顺的她猛地鸣笛，她真想给前面的车主，狠狠竖个中指！

　　加塞！加你爹啊！

　　已经很堵了，赶着去西天取经吗！

　　再开口，周一的话就带有了，几分冰雪的寒凉：“我陪你天天守大门口，就不信这人不出来！”

　　孙瑶不再哭了，人变得沉默。

　　“不用了，我本来就做的两手准备。信既然已经送到，我的事情也办完了。”

　　大概是上天的惩罚，毁诺的人，必定会得到同等的对待。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我和你们的开心时间了。”她又笑起来。

　　周一瞧在眼里，莫名品出了三分苦涩，“既然喜欢，当初为什么要让他离开？”

　　大雾弥漫，红绿灯在这样的天气，格外显眼。

　　孙瑶捏住自己的指尖，哀伤道：“不想拖累他，也觉得自己配不上。”

　　他是多么耀眼，聚光灯下，有数不清的女孩儿，为他欢呼，为他喝彩，而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活不了多久。

　　周一像是从未认识过她似的，惊愕地看着孙瑶。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富有、英俊，你难道就不博学，就不美丽吗？”

　　又有一辆银色的跑车打算加塞，周一将前后车距控制得当。

　　打开车窗，朝银色超跑比了个中指，然后火速关窗。

　　她握紧方向盘，声线嘶哑：“如果爱都有高低贵贱的分别，这已经不算是爱了。”

　　孙瑶突然捂住脸，陷入极度的挣扎与痛苦中。

　　她抱住自己的双腿，崩溃大哭：“可是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她不愿告诉周一她们自己的病情，不想自己后半程，像一尊易碎的瓷器，让人护着捧着。

　　她只想开开心心地和朋友们道个别，痛痛快快地耍一场。

　　再见魏亭一面，然后回家。

　　她染了病，就让自己的身躯随水而下，以祭河神。

　　年纪轻轻便身患重病，爱情也只够浅尝辄止了，友情已然无法存续。

　　阿爸阿妈时刻牵挂着她，她难道就不会怨恨吗？

　　她也会怨恨。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

　　可这世间的许多事，本就是蛮横毫无道理可言的。

　　她的理想和热情早在硕士毕业的时候，就死了。

　　孙瑶身上的悲痛和绝望，像缸中装满的水溢出来。

　　对她情况一无所知的周一，也不知如何开解，还以为孙瑶第一次情窦初开，才会为一个男人，流下这么多的宝贵泪水。

　　女孩儿的泪。

　　本就比珍珠还耀眼，比钻石还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