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臭皮匠》四时有风

30、发酵 该配合配合

　　事情交代完后，插花的插花，泡茶的泡茶，周一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闲来无事，正好试试买到的早春白毫银针。

　　包装古朴，1千克左右，金贵的很。

　　撕开外包装，露出里面的寸许芽心。

　　茶叶外覆白毫，状如白晶，远观又似雪，闻着隐隐飘来清香。

　　周一取用茶叶的态度，可比应对网上的风浪郑重多了。

　　这茶夏季喝极好，不过她可等不了下一个夏季。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她就要尝尝。

　　烫壶温杯，倒茶入壶，静置十秒左右，一股若有若无的干芦苇香，散溢开来。

　　提壶倒茶，白瓷盏方口小杯中，茶汤赤金透亮，既香且亮。

　　好茶！

　　茶杯还没端上嘴，门铃响了。

　　“你怎么来了？”

　　王濛扶着门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她下班了一路飞奔过来，没带停的。

　　“快给我口水，我从学校跑过来的，累死我啦。”

　　刚说完话，她直接越过周一，自顾地去找水喝。

　　正好看见茶桌上倒好的茶，二话没说一个大步上前。

　　咕咚一口，没了。

　　砸吧砸吧，没觉出味儿。

　　于是面露嫌弃，“买的什么东西？一点儿味儿也没有！”

　　“唉，我的......”茶，第一口茶啊！

　　她自个儿都还没喝上呢！

　　周一打小就有个癖好，人也好，物也罢，她痴迷于“第一口”。

　　读小学新买的小白鞋，第一天穿它去上学，鞋面的第一个印子，可不能假于他人之脚。

　　要是有玩疯的男孩儿，一脚踩上来，她必定是要一脚补回去的。

　　王濛舔舔唇，盯着手中捧着的杯子，慢慢品出味儿来。

　　难怪周一爱鼓捣这些茶，别说这第一口下去没觉出什么，余甘渐渐的回上来，还挺有层次的。

　　就是杯子太小，一杯只够喝两口。

　　王濛放下茶杯，坐在沙发上问：“你刚想说什么？”

　　周一取出冰箱里新鲜的水果，放了一勺小苏打慢慢清洗，“没说什么。”

　　“你怎么啦？着急忙慌的。”

　　周一买的沙发真软，王濛每躺一次都要感叹一遍。

　　她将自己摆成大字形，靠在沙发上，听到周一平静的话，瞬间瞪大眼，“我这幅样子还不是为你！”

　　“为我？”周一不记得最近找她帮忙干什么了。

　　疑惑道：“我怎么了？”

　　王濛噌地弹坐起来，她摸了摸周一的额头，装成神医道：“没发烧啊？”

　　“我早上没给你打电话吗？”

　　周一态度平静的，让王濛自我怀疑。

　　“你被指抄袭诶，搞不好是要退圈的。”

　　“那群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别人随便放颗烟雾弹，他们就被迷的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她一脸愤愤，脚下的地板，被她踩地吱嘎作响。

　　周一捻起一颗葡萄，立马给她塞嘴里。

　　顺道拍拍她的背，“你消消气儿啊，消消气儿。”

　　真怕王濛当场气撅过去。

　　她搞不懂，王濛小小的身体，哪儿来的那么大火气。

　　王濛板着脸，睨她。

　　果然是当教师久了吗？周一瞧着竟然很有几分唬人味道。

　　“你没看吗？”

　　那个不要脸的家伙，纵容她的书粉给你写小作文呢！

　　王濛气得直接掏出手机，“你自己看。”

　　事情发酵了。

　　周一简单浏览完页面后，得出结论。

　　原本小规模声讨，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从无厘头的谩骂，慢慢上升到对周一个人以往所有作品的怀疑。

　　并且对方粉丝，还搞了联名抵制周一的网上签名活动，强烈要求作家协会将她除名。

　　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针对性极强的抹黑行动啊！

　　对方来者不善。

　　了解完所有信息后，周一将手机还给王濛，撕开桌上的零食袋子，朝嘴里丢了颗溜溜梅。

　　不是有人说没事儿多吃溜溜梅，味道还真不错。

　　“我昨天和苏舟狂超市买的，你要不要来一颗，超好吃的。”周一笑得没心没肺。

　　王濛观察她的神色，估计她真没往心里去，高涨的怒火也平息下来。

　　她就是讨厌那些红眼病的人！

　　凭什么肆意泼脏水给别人！

　　这不是空口鉴是什么！

　　就凭他丑？他无耻吗？万一最后查明真相，想随便道个歉就了事！

　　好坏的人！

　　《病患》前半部分素材的收集，她抽不出时间陪周一。

　　但后半部分可都是假期里，她和周一从小诊所跑到大医院，一家一家与病人谈话得来的素材。

　　那段时间简直累成狗！

　　不仅要提前和院方取得联系，还要和病患深入沟通，人都跑瘦一大圈。

　　现在就因为大纲一样，表述相似，发表的时间稍晚就认定为抄袭。

　　别问周一能不能同意了，她第一个不答应！

　　什么魑魅魍魉都想凑热闹！

　　如果她不曾跟随周一实地走访，见过真正的病患，也许她也会被叫白夜既明的微博作者所蒙蔽。

　　这个家伙在微博里放出的证据有理有据的，不熟悉周一的人，恐怕真会被带到沟里去。

　　但假的就是假的，如何真的了。

　　脚下没有真正沾过人间的泥土，作品是没有血肉的。

　　糖尿病患者会不认识双胍类药物？肺气肿患者在路上能够健步如飞？痛风患者不知道秋水仙碱的作用？

　　玩儿呢！

　　瞎写起码动点脑子吧！

　　她仔细研究过白夜既明的作品，名气不如周一大，写出的作品并不受出版商青睐，更别提像周一这样，几乎部部作品影视化。

　　更奇怪的事，她之前的文风，压根就不是走的现实主义这一挂。

　　无非是想着碰瓷罢了。

　　不过她心头的确横亘着一个巨大的疑问。

　　王濛挑了个圆润的苹果放在手掌中，将它向上抛起，红彤彤的果子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抛物线。

　　“姐妹儿，我是十分相信你的人品的。”

　　这么多年她们也算是相互扶持着走过来的，更别提她还是周一作品的忠实读者。

　　周一写的书，每出一本她买一本。

　　不过这一点她决定不告诉她，免得周一这只孔雀翘尾巴。

　　周一摊手，反应迅速：“你想问些什么？”

　　“你的大纲为什么和那个爆料的家伙一样？难不成她是你散落在哪里的亲姊妹，她和你有心电感应？”

　　电影里面双胞胎孩子，的确是会存在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奇妙感应。

　　她有理由怀疑这一点。

　　“还是说那是有丝分裂的另一个你？”

　　她似乎被自己的猜测惊到了，双手紧紧捂住嘴，只露出一双扑闪的眼。

　　王濛越说越离谱，周一急忙止住了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俏丽的眼眸微垂，浓密的眼睫在白皙的皮肤上落下阴影：“我可能知道是谁。”

　　“啊！”

　　苹果抛得太高，掉落速度极快。

　　王濛一个不留神，苹果嘭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咕隆咕隆滚出去老远。

　　王濛收回视线，心中惋惜，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是谁？”

　　苹果没那闲工夫管了。

　　王濛柳叶眉紧皱，忍不住催促道：“快说，是哪个不要脸的家伙！”

　　可别被她发现了，不然一定要喷他个狗血淋头。

　　学什么不好，学诬陷！

　　不知道会给别人带来很大困扰吗。

　　一个弄不好，轻则增加巨大压力，重则身败名裂。

　　这可不是过家家，能随便开玩笑的。

　　这是阴谋，是妥妥的诡计啊！

　　周一重新挑了个苹果递给王濛，双眼皮微掀。

　　“你还记得我大一的室友吗？”

　　“你说那个心理脆弱的家伙。”王濛有些许惊讶。

　　那个畏畏缩缩的家伙有这种胆子！

　　“八九不离十。”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我已经通知发了律师函。”

　　周一学着王濛的样子仰躺在沙发上，微微翘起双脚，“剩下的事情我管不了，我也懒得管了。”

　　这些年走过来，这样的事，大大小小她遇到过不少。

　　要是每一件都上赶着去解决，那不得累死。

　　术业有专攻，她负责拿笔的，拿稳手中的笔就好，其他的事不要操心太过。

　　该配合配合，该反击反击。

　　周一的大学生活并不轻松，学费和生活费需要同时兼顾，没有一天敢浪费。

　　她忙学业，忙着养活自己，时间充实的没有丝毫缝隙，让她想起家里的糟心事。

　　真要说大学里有什么令她头疼的，可能就是住宿了。

　　大一到大三，住宿这一问题从未消停过。

　　大一装修要搬，大二宿舍要调整，大三要为新生腾地儿。

　　现在想想那几年的宿舍搬迁史，都不由地为自己掬一把同情泪。

　　六楼啊！

　　她整整搬了三次，辅导员一开口，学生跑断腿。

　　真是个噩梦！

　　王濛口中的那个家伙，就是她大一的舍友——张芙。

　　凭心而论，张芙是个不错的朋友。

　　她例假腹痛，张芙会帮忙接热水。她忙的吃不上饭，张芙从食堂回来会帮着带饭。

　　至于为什么如此要好的朋友，会在大二后分道扬镳，周一曾无数次细想过这个问题。

　　是不是自己太麻烦她了。

　　还是平时说话的时候无心伤到她?

　　张芙不回答，她至今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

　　毕业后，工作这么些年，她想最大的可能是性格不合。

　　就像庄严宣誓的新婚夫妻，变成一拍两散的怨偶，性格不合，不仅仅适用于恋人间感情破裂，对待友情同样如此。

　　张芙生活在重组家庭中，她父亲和母亲离婚后早早地娶了新妻子，母亲也另嫁他人，组成了新的家庭。

　　父亲对她的关怀很少，二十岁前的大部分时间，她与奶奶相依为命。

　　欠缺父母疼爱的孩子，要么成长得飞快，要么对身边的一切，格外敏感。

　　张芙介于两者之间。

　　周一本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在世，谁没点儿故事？谁没点儿缺憾？

　　她不也有个糟心的父亲。

　　大家向前看，生活总会越过越好的。

　　直到俩人彼此更加了解，她发现问题大了。

　　张芙和她像磁铁两极。

　　张芙时常觉得人生灰暗，她插科打诨，意图让她打起精神的鼓励之语被冷嘲，少喝点鸡汤。

　　校园林荫道边，携手而行共同对热点话题无聊的探讨，她也会被张芙指责言语刻薄，令她几欲落泪。

　　王濛当时和她并不住在一个宿舍，但关系不错。

　　她看着她们俩人的相处模式，不止一次惊叹：“你俩能平安无事走到现在，还真他娘的是个奇迹。”

　　“一杯水洒了，张芙只能看见洒掉的那一半，你总是会为留下的一半欣喜。”

　　“你俩这性子，迟早要掰。”

　　没成想，一语料中。

　　1年多的相处时光，俩人冷战不断。

　　随着大一下的宿舍调整，终究桥归桥，路归路，她实在经不起那样的精神内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