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臭皮匠》四时有风

29、抄袭 歇斯底里，

　　苏舟在返程路上，接到了王濛的电话，衣服没换直接到了医院。

　　周一很少见到他脸上，有如此凛冽的神情，胡茬也冒出不少。

　　不得不说，有一丝心虚。

　　她的嗓子休养了几天，好了大半。

　　“回来啦？出差顺利不？”

　　清冷的嗓音中夹带着阻塞，苏舟听着更糟心了。

　　他脱下身上的黑色大衣，随意地将公文包丢在陪护床上，冷峻的眉眼中多了些无奈。

　　“你都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吗？”

　　他揉揉太阳穴，高强度的工作，得知消息紧绷的心，都令他疲惫。

　　“除了你的父母，我就是你最亲近的人。”

　　他握住周一的手，含冰带雪的锐眸，多了无可奈何：“你能不能试着，多信任我？”

　　一年多的相处，他早发现周一是个界限感十足的人。

　　她对亲密的人际关系，总是充满怀疑，遇到困难，她想到的不是寻找依靠，而是努力自己解决。

　　分明可供选择的机会很多，却总将自己置身悬崖边，似乎每向前踏出一步，都毫无退路可言。

　　周一的喉咙喝口水都疼，她已经8小时没喝过一滴水了。

　　粉色唇瓣干涩，她不自在的抿了抿。

　　苏舟叹口气，径直起身，为她接一杯温度适中的白开水。

　　轻易的道歉显不出诚意，况且她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并未犯错。

　　一个成年女人的安全感，不向内寻求，仅仅靠着婚约，将自己拴在一个男人身上，无时无刻祈求他，给予自己安全感。

　　这样的生活并不是周一想要的。

　　她穿着蓝白条纹病服，身形单薄。

　　“吃不吃？”

　　周一没有直接回答，侧着身子，将手伸向身旁桌上。

　　摸到一根香蕉，动作熟练的剥开果皮，塞到苏舟嘴边。

　　话题转移的明显，苏舟瞬间懂了。

　　他不再追问，微微俯身，咬下一口。

　　苏舟神色稍缓，紧绷的下颌，放松下来。

　　周一见状立马偷偷摸摸的，去捉他的手指，还没握住他的中指，自己的右手，便被紧紧攥住。

　　深夜，单人间病房的窗开了一角，浅蓝色窗帘被风吹地摇晃。

　　“周一。”

　　“嗯？”苏舟十指紧扣住她的手，“下次别这样了。”

　　没人知道他接到电话，那一刻心中的惊慌。

　　他工作多年，见过阴险狡诈的人，和蛮横霸道的人打过交道，也与穷凶极恶之徒近距离接触过。

　　人性的幽暗，有些时候远比想象中可怕。

　　万一胡明当时心存杀意，那她......

　　他长舒一口气，闭了闭眼，不敢细想。

　　“我会的，我保证。”

　　三指并拢，周一态度诚恳，哪儿还让人说得出重话。

　　她自认为不是个正义感爆棚的人，但是冷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在自己面前不管不问，她还没有生就这样冷硬的心肠。

　　*

　　“今天回来吃晚饭吗？”

　　周一正在清点，新到的霍格沃茨城堡乐高积木，老大一盒，零件很多，看得她眼花缭乱了。

　　“不回了，临到年关了，公司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苏舟打好领带，视线盯着桌前忙活不停的身影，“你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吗？”

　　这么冷的天，她绝对是懒得下楼的。

　　“我想想。”

　　周一放下手中盒子，葱白的指尖，点着原木矮桌。

　　这个天气来上一串香甜可口的糖葫芦，肯定美得不行。

　　她立马抬头看向他：“记得给我捎两串糖葫芦。”

　　小区外不远就有一家专门卖的。

　　南方的糖葫芦融汇了许多商业奇思，有糖葫芦草莓，糖葫芦蜜桔，糖葫芦苹果，能让人挑花眼。

　　她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只想吃一根简简单单的，山楂味冰糖葫芦。

　　细细的一根竹签，串上那么七八颗，裹了糖霜的山楂。

　　一口咬下去，嘎嘣一响，如冰遇暖春，接着酸甜滋味，会占据每一处味蕾，令人馋得流口水。

　　“好，糖葫芦。”

　　他取下外套挽在臂弯，视线灼灼地盯着她。

　　周一随意挥手，算作告别，继续摆弄她新到的玩具。

　　“你还不走？”她一抬头，只见一个黝黑的人影，还站在远处吓了一跳。

　　“忘带东西了？”周一的视线在沙发、桌椅上逡巡。

　　不开窍的样子让他也没办法，只得放下随身物品，撑住桌沿，吻上周一的额头。

　　“跑腿费。”

　　取到满意的报酬后，他不再犹豫，匆匆离去。

　　“这家伙，还挺会。”

　　情迷意转，周一忽的笑开。

　　手机在椅上躺着，音乐舒缓柔和。男声嗓音醇厚，催眠效果极佳。

　　汪老的《人间草木》，刚好翻至四方游记中昆明的雨，周一睡地正香。

　　“嗡嗡——嗡嗡！”

　　舒缓音乐被刺耳的震动取代。

　　她伸长手去够，眯着眼问:“怎么啦？”

　　“你去看看你的微博，有人说你抄袭。”

　　王濛说地又急又快，报完信后，立马又上微博和一群喷子正面刚。

　　睡得正香呢！

　　周一刚点开微博，便被私信里鲜红的999+惊住了。

　　她的微博注册至今，从未这么热闹过。

　　随意点开网名叫，麻瓜麻瓜魔法的网友。

　　——你真是个烂人，自己没有灵感，也不要来抄袭我们桑桑大大的好吧！

　　不痛不痒，略过。

　　一连点开10条私信，无不是声讨。

　　歇斯底里，言辞尖锐，祸及父母。

　　周一并没有因为看见这些网友的话，有太多波动。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网络风暴，她见得多了。

　　越是清楚，便越知道，有些争执是无谓的。

　　当人人都为所谓的真相狂欢时，至于真正的真相是什么，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情绪释放。

　　《病患》这部中篇小说，她从上大学便开始收集素材，大四毕业素材收集完毕，后面几年，一直在进行枝干修剪和内容填充。

　　直到去年年初，才正式与水木年华影视公司签好合同。

　　上个月才刚刚定档，也不知道是谁闻着味儿就来了。

　　她写的作品一直都偏现实主义题材，每一本小说内容都是她实地调查采访后，得出的第一手素材。

　　说她抄袭别人？

　　她只想呵呵冷笑两声。

　　“月月，给金律师打电话，让他处理。”

　　“好的，周姐。”

　　蔡明月接到电话，还在奶茶店和小姐妹喝奶茶。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工作上，收到周一的任务。

　　老实说，周一再不派点活儿，她都觉得每个月领的工资烧手了。

　　“明月，这就是你常挂在嘴边的姐姐？”

　　蔡明月一脸骄傲。

　　肯定道：“对，就是她。”

　　她才毕业不久，与其他一同毕业的人相比，她现在的工作，活儿少钱多。

　　谁看了不说一句羡慕，以至于她时常在想，自己究竟走了什么运道。

　　竟然能碰上周姐！

　　要知道她从小运气一般，从没捡过钱，开盖就是谢谢惠顾，自行车被偷车轱辘，倒霉例子数不胜数。

　　如今工作安稳，她想自己积攒的运气值，大概就是为了遇见周姐。

　　上大学虽然挤进了名校，但她和那些高考状元、省第一省第二还是有很大区别——她是被调剂的，社会学专业。

　　同是社会学，她与高中同学最大区别，大概就是顶着名校的牌子。

　　因为非名校的原因，高中闺蜜毕业后找到的工作月薪一千，包吃不包住，主打一个为爱发电，无私奉献。

　　当然她的境况好不了多少。

　　她认真算了算，每个月除开填饱肚子，还想攒个五千，或者是给爸妈寄点家用，简直是白日做梦。

　　不要想得太美。

　　她的周姐就在她最无助，最迷茫的时候，像上帝精心包装的一份礼物，悄然来到她的身边。

　　*

　　大学四年级下。

　　她坐在逸夫楼空荡的教室中，双目无神遥望天际，教室木门被轻轻推开。

　　“同学，请问你是在自习吗？”

　　她双手托腮，循着声音望去。

　　好俊俏的人！

　　是有明星到学校录节目吗？

　　门口的姑娘，眸若秋水含波，鼻梁纤巧，唇若丹霞，俊俏如三春之桃。

　　香奈儿黑白洋装衬的她曲线曼妙多姿，身材高挑。

　　澳白珍珠项链，环绕着她修长的脖颈，错落有致，透出些低调的奢靡。

　　蔡明月一直很吃法式复古美人这一套，当时的周一，瞬间便俘获了小姑娘的心。

　　蔡明月瞳孔微微放大。

　　心里想到，学校那些自诩校花院花什么的，站在这位面前简直没眼看了。

　　秒杀了好吗？

　　怔愣间，她摇了摇头。

　　口齿伶俐的她第一次有些紧张：“我不是自习，就是来这儿坐坐。”

　　下意识的她肩背挺直，希望给周一留下一个好印象。

　　“是吗？”

　　周一心下奇怪，奈何外面过分热了。

　　闻言只是礼貌笑笑，快速地瞄准一个座位走去。

　　她进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虽然过分美丽，但蔡明月压根就没把她和这两天的校内招聘联系起来。

　　只当周一也是得空，跑来教室，思考人生的同学。

　　周一坐在蓝色座椅上，浏览着今日最新消息，时不时发出一声感叹。

　　还真是时光飞逝，一晃就毕业几年了。

　　现在那小姑娘坐的位置，刚好是她以前自习常爱的座位。

　　窗明，绿树，青湖。

　　书看得累了，往那儿一趴，光影斑驳，风吹树动，她能在那儿消磨一天。

　　真应了那句“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又绿了芭蕉啊”。

　　铁打的位置，流水的毕业生。

　　唉——

　　周一抬头。

　　唉——

　　周一再抬头。

　　唉——

　　周一关了手机，转头盯着小姑娘。

　　短短不到一个小时，她彷佛把全年的叹气声都听完了。

　　是头秃了？钱没了？男朋友跑了？

　　还是地球要毁灭了？

　　叹气的调子，还起起伏伏的，她想不明白。

　　一个小姑娘身上，怎么有这么多愁绪，她连网上的笑话都不能好好看了！

　　本着人本主义关怀精神，周一放轻声音，语气温柔，“同学，你怎么啦？”

　　有什么难题说出来，不要再叹气了。

　　这气叹得她都要对世界失去信心啦。

　　施法被骤然打断，蔡明月一时语塞。

　　“姐姐，你就没有什么烦恼吗？”

　　“是我傻了，你这么好看又有钱，哪里会有什么烦恼？”

　　周一：好大一顶帽子！

　　她怎么就没有烦恼了，她又不是神仙。

　　她烦自己的母亲不争气，烦自己心太软，烦出版商事儿精，烦自己的钱太少。

　　她可有太多的烦恼了。

　　周一忍不住反驳道：“神仙都会烦恼吧！我也有烦恼啊。”

　　这话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小姑娘把嘴一撇，抱怨地说:“我也有好多烦恼。”

　　“工作没着落。”

　　“人家毕业以后叫杰出校友，我就只能叫一句毕业生了。”

　　“我还有只小金毛要养。它可能吃了，养不起，真的养不起！”

　　她要是找不到个好工作，估计下一次回家，会被她妈妈连人带狗一起赶出去。

　　话脱口而出，周一就意识到不妙了。

　　她绝不是爱为人师的那一类，很多问题她自己都勘不破，还来指导别人，可拉倒吧！

　　但显然为时已晚，那姑娘话闸子开了。

　　像找到了什么同道中人一般。

　　“同学，你说怎么那么难啊？”

　　“我爸妈幸幸苦苦供我上个大学，好不容易上个名校吧，临到了发现毕业即失业，这句话不是假的。”

　　是她年轻了。

　　当初在网上看到毕业生哀嚎，毕业即失业，她还庆幸自己双一流名校出身，总不会混得太差。

　　没想到还没毕业，现实就给她当头一棒！

　　导师，你骗人!

　　你明明说这专业就业前景很好的！

　　蔡明月调转方向，眼巴巴地望着周一。

　　周一那句“我先走了”就这样咽进肚子。

　　只能硬着头皮，倾听每一代学子必经的成长之问。

　　周一面上认真聆听的模样，极大触动了这个姑娘。

　　她拎着书包往周一的方向挪了挪。

　　周一:你不要过来啊！

　　“同学，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一代的人就像被农夫揠了的苗。”

　　“身边好多人可能读完大学，也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追求的是什么，但又不得不迫于世俗压力要立马去谋求一份体面的工作。”

　　她姑且将其称之为“国人体面的一生。”

　　“这是每一个国家现代化，都会出现的问题啊。”

　　小姑娘问的认真，周一也不敢胡乱地糊弄过去，“你可以将它视为国家现代化，必经的阵痛。”

　　“追求效率是现代化一个典型的特征。”

　　“时代走的太快，人被裹挟着向前，跟不上步伐的人，常常会觉得灵魂无处栖身。”

　　进城务工的工人，城市动脉外卖快递员，第一代大学生，这是他们扎根都市生活必须克服的难题。

　　蔡明月一拍双手，深以为然。

　　周一也罕见地被调起一丝倾吐的情绪，俩人越聊越投机。

　　蔡明月从距离周一八排座椅的空间距离，到与周一仅一臂之隔，从称呼周一为同学到摇着周一手臂喊姐姐。

　　再然后摇身一变，就成了周一的私人助理。

　　一切发生的太快，周一直到走出教室门口，还恍恍惚惚的。

　　怎么就多出了个妹妹兼助理了呢？

　　想不明白。

　　只能叹一句社会很单纯，复杂的是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