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臭皮匠》四时有风

28、规训 她还年轻，

　　“醒了？”

　　王濛坐在陪护椅上，眼含惊奇。

　　她挣扎着想要按病床旁的呼叫铃，身体刚一动作，便痛的龇牙咧嘴。

　　昨晚撞胡明一下，她的胳膊脱臼了。

　　周一反应有些迟滞，她扭动脖子去看王濛，张嘴想说什么。

　　咽喉间陡然涌上一股剧痛，令她痛地皱紧了眉。

　　“医生说了，脖子被掐后，肿胀是正常的现象。”

　　王濛指指头顶的药水，“打两天消炎针就没事儿了。”

　　她又坐了回去，开启唐僧模式。

　　“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差点被你吓出个好歹来。”

　　周一三四点来的电话，她正做着美梦呢。

　　听完周一说的话，她完全是懵的。

　　还以为周一和她开玩笑呢！

　　等她反应过来，立马起床叫醒她爸妈，急急忙忙地就赶过来了。

　　一家三口，就凑不出一身体面的衣服，她穿着绿恐龙加绒外套，她爸妈穿着中年花睡衣绿裤衩。

　　哦，还有魏娜娜，一身浴袍还滴着水，刚从浴缸爬出来吧！

　　不过三四点还在泡浴缸，这是哪门子的阴间作息。

　　“嗬。”

　　周一尝试一遍，果然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她微不可察的叹口气。

　　“叫你逞能，这下说不出话了吧！”

　　王濛眼中雾蒙蒙的，里面的雨，蓄积不住就快落下。

　　她扶住周一的身子，拿起自家爸捎过来的软枕，垫在周一身后。

　　“又不是警察，哪儿轮得到你冲!”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被......”

　　王濛喉间哽住，到底还是把“掐死了”咽下去。

　　算了！

　　人还活的好好的，不说这些丧气话！

　　周一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王濛，眼中晕出笑意来。

　　王濛气得拍了她一下，“还笑！”

　　“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啊？现实不是游戏，游戏可以重启，人一死就不能复生了！”

　　“你给我严肃点儿，知道没？”

　　王濛深觉自己如同一位絮叨的老母亲，要为周一这不省心的孩子操碎了心。

　　“喏，给你！”

　　王濛从包包里掏出一个白皮封面本子，“想说什么都可以写在上面。”

　　幸好养成了随身携带本子的职业习惯。

　　周一躺在病床上，她的心中并没有后怕，反而产生了一个困惑。

　　她将本子搁在腿上，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的审视自己的躯体。

　　她身材修长窈窕，手臂纤瘦柔软，蜂腰曲线玲珑，双腿瓷白。

　　她自己都承认这是美的。

　　可究竟是谁在定义这种美。

　　是女人吗？

　　显然不是。

　　是男人。

　　是资本。

　　是权力。

　　她拿起笔，沙沙地写字声，王濛不由地被吸引。

　　“写什么呢？”

　　她接过周一递过来的本子，黑色签字笔笔走龙蛇。

　　——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发现什么啊？”住个院还当思想者来了。

　　王濛将本子递给周一，想看看，她还能写出些什么来。

　　——你觉得什么样的女人是美的？

　　本子再次传递给王濛后，周一靠在软枕上，仔细观察王濛的反应。

　　她先是皱眉，好像在怀疑周一是不是伤到脑子了，问出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

　　然后不假思索道：“那肯定前凸后翘，直角肩、纸片背、A4腰，蜜桃臀，蝎子腿？”

　　等等！

　　王濛说完自己都呆住了，说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谁把这些东西，塞到她脑子里的!

　　她了解周一，她说的话一定有着更为深刻的意义。

　　她将椅子拉近，紧紧靠着病床，捧住周一的脸问：“你什么意思？”

　　她是心大不是傻。

　　顺着周一的逻辑往下深想，有些溃败的、恶臭的东西，就要浮出水面。

　　窗外朝阳正好，一切都欣欣向荣。

　　罪恶、丑陋伴随着旭日消弥无踪，可一旦黑夜降临，压抑的、病态的又会蠢蠢欲动。

　　周一这次写的很慢，几乎每写一句话，她便会停顿几秒。

　　——昨天我对上胡明，没抵抗两下子就被捉在手里，毫无反抗之力。

　　我所引以为傲的美，在暴力的摧残下，如同风暴中的幼苗，不堪一击。

　　——我才发现女人毕生所追求的美太脆弱了，这是被规训好的美。

　　它为男性服务，她被资本操控，它看似与女性紧密相关，却完全不受女性控制。

　　——总之，等我身体好了，我要努力干饭！

　　就算男女生理上，存在巨大差距，起码得给自己多留点逃跑时间吧。

　　跟个小鸡仔，被人捏在手里掐死的滋味儿可不好受。

　　王濛逐字去看，看清第一句时，她想起了周一昨天挣扎喘息的画面。

　　等到看完第二句，她眉头紧锁，也在思考。

　　她想起了比她大上三岁的表姐，因为没画淡妆上班，遭到主管的训斥。

　　夏日街头袒胸露肚的男人，姿态悠然，享受非常。

　　一旦女人穿个露肩吊带走上街头，隐晦的打量，绝对胜过坦荡的欣赏。

　　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们就能够素面朝天，甚至不修边幅？批评指责的声音会小上许多？

　　他们半裸着上半身，很少会有人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不够体面，不讲道德？

　　原来道德也是双标的，道德是驯化女性最好的工具。

　　王濛合上本子，“我们一起努力干饭。”

　　问题想明白后，周一整个人放松了。

　　她再次拿起腿上的笔写下。

　　——钱雅书和胡明怎么样？

　　不提还好，提起这个王濛就要炸。

　　那女的死活不愿指认那男的，非说这些都是意外。

　　搞得半天就周一为了救她，里外不是人，还差点搭上一条小命！

　　她翘起二郎腿，猛翻一个白眼，“不就渣男贱女，一对绝配！”

　　“别管她了！管好你自己。”

　　“她那儿有娜娜看着呢，还能出什么事情啊！”

　　更可气的是，没有钱雅书的指认，胡明的暴行，最终只能适用《治安管理处罚法》。

　　也就蹲几天，交几百块钱的事儿，真是便宜他了！

　　*

　　“你真的不考虑指认他吗？”

　　魏娜娜不清楚这话自己说过多少遍了，病床上这女人，坚称只是普通家庭矛盾，她也没办法。

　　让她立马放弃，心中又实在不甘心。

　　她打算尝试最后一次。

　　“雅书，何必认死理呢。天下的好男人又不止他一个，干嘛一定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她削了个苹果递给钱雅书，“你看你长得这么漂亮，以后走到哪儿，都是可以的呀。”

　　这话不知道哪儿，触及到钱雅书的神经。

　　她死气沉沉的眸泛起一丝丝涟漪，盯视着魏娜娜，开口声音干涩：“你觉得我漂亮？”

　　人可算是有反应了！

　　魏娜娜抓住机会，“怎么不漂亮了？你简直就是古画里走出的美女好不好。”

　　钱雅书虽说五官不够立体，容色寡淡些，可和丑那是半点不沾边。

　　她静时如秋花照水，一举一动颇有章法，瞧着便能让人心头平静。

　　不消别的，魏娜娜本就是个火爆脾气，可待在她身边，有种不可言说的宁和。

　　魏娜娜笃定的态度，和赞美的言语，让钱雅书心头剧震。

　　这——这和胡明说的不一样。

　　她出生在西部山区，家中还有一个妹妹。

　　父母身体不好，常年都要用药，她读完初中便辍学了。

　　每天忙完田里的活儿，还要操持家务，日子平淡乏味的像白开水。

　　有的时候太累了，她也会爬上家中阁楼，透过天窗数着满天繁星。

　　她读到过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书是借的同学的，她还没看到结局，便被同学讨要回去。

　　辍学后，她也满心期待着自己的罗密欧，终于她等到了。

　　18岁县里的普法宣传会上，她遇见了胡明。

　　钱雅书还记得他穿着亚麻色薄衫，与一群秃头负责人站在一起，简直鹤立鸡群。

　　她的心就这样被外来客占据满了。

　　20岁和他结婚，她每天如身置云雾，总觉得不真实。

　　像这样动手的次数，6年间也只不过发生四次，真正让她难以忍受的，是他一次次贬低她，否认她。

　　残酷咒骂过后，他立马又会换上新面孔，抱着她说他错了。

　　他会改，接着急不可耐将她拐上床。

　　她一次次满怀信心，又一次次希望落空，直到现在梦醒了。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自始至终就是个悲剧。

　　一如她和他，她不想再奢望了。

　　钱雅书偏头，明澈的双眼瞧着为她剥橘子的女人，礼貌又客气道：“麻烦帮我叫警察进来吧。”

　　魏娜娜双眸一亮，顿时觉得事情有门。

　　她干脆答应道：“好嘞！你等着，人就在外面。”

　　*

　　10天后，邱家湾拘留所。

　　“胡明，有人探视！”

　　事发到现在，胡明除了潦草些，精气神还不错。

　　“雅书，我很高兴你来看我。”

　　他神色动容，锐利的双眸被柔色取代，“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等我出来让你打回来。”

　　“你今天怎么没穿裙子？”胡明很快注意到这点，心头有些不妙的预感。

　　钱雅书眉眼弯弯，双手交叠，平静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穿裙子不方便，以后我都会穿合适的衣服了。”

　　脱下他买的华丽繁复的裙子，人轻松多了。

　　今天来看他，她穿了一身舒适的驼色大衣，将总是披散的发用发簪簪住。

　　她从未如现在这般利索，活得真实、自由。

　　她不想再次成为一具供人肆意玩乐的娃娃，一只颜色寡淡的花瓶，一个可以随意逗弄的宠物。

　　钱雅书下巴微抬，直视着胡明的眼睛，淡淡开口:“我们离婚吧。”

　　胡明眼中错愕，骤然捏紧拳，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再说一遍？钱——雅——书！”

　　话说到后面，变成了不加掩饰的威胁。

　　这一次，她不再躲闪，也不再彷徨。

　　她双手撑着桌面，一字一顿说得清楚：“胡明，我们离婚吧。”

　　“你是律师，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流程该怎么走。”

　　“我给过你机会的。”

　　“你却只当我傻。”

　　“等你出来后，委托律师会来和你谈离婚协议的事。”

　　钱雅书想起周一说的话，补充道：“如果你不想继续坐牢的话，你最好老实一点，按我说的做。”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手头有证据。”

　　周一将钢铁侠内置监控拍下的画面，保存在优盘中给了她。

　　正是因为她们的帮助，钱雅书决定从泥沼中走出来。

　　她还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说完后，她拎起手边的红色手提包，头也没回的大步离开。

　　“钱雅书！你给我回来！”胡明疯狂咆哮。

　　“你回来！”

　　【A区有人暴动，请求支援。】

　　【A区有人暴动，请求支援。】

　　喧嚣、不甘，唯有风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