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我和八个你》星农

37、何濯 “何濯，别

　　何濯静静地看完了这封信。他注意到电视机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是周栩留下的。

　　何濯打开香烟盒，里面还剩半包烟，他取出一根，然后点燃了，继续回到窗户旁坐着，眼睛看向窗外的景象。

　　那片湖景可真是美啊。远山延绵，似水墨画笔，如镜的水面上，白烟缭绕，风一吹，就像轻纱似地缓缓飘扬。

　　时间在此处变得很慢很慢，听不到时钟的走动声，恍若置身于沙漠深处，周围的一切都形同静置的画作。

　　何濯一根接着一根地抽完了剩下的烟。

　　然后，慢慢地走到床边，脱掉了身上的衣服，掀开被子，蜷缩着躺在床上。

　　那里留有周栩的最后一丝气息。

　　迷迷糊糊的，他睡着了。朦朦胧胧之中，他感觉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

　　隐隐约约的，有个声音凑在他耳边说道：“何濯，别怕……”

　　***

　　他又做起了梦。

　　大雾弥漫的冬天清晨，一串铃声从街道那边一路响了过来，浓雾之中，两个少年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他们都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并排着在几乎无人的街道上骑行。

　　在大风里，少年们宽大的衣服在后背高高膨起，他们的脸颊被吹得发红，刘海在额头上肆意扫动。

　　一直骑到大门口，两个人才停住。

　　少年何濯拉开了校服衣领，正要把里面那件棉衣外套脱下来，少年周栩便制止了他，“穿着吧。”

　　校门缓缓拉开，他一脚蹬起自行车，往校园里飞驰而去。

　　他们在冬天的时候，常常只穿毛衣和校服外套去学校，如此单薄的穿着，总是要被冻得鼻子发红。

　　周栩就会把他的棉衣外套给何濯，一件衣服，两个人换着穿。

　　那些贫穷的过往，真是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

　　姜穗来敲门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何濯慢慢地醒来，房间像是沉入了湖底一般，已经被黑暗大致包围了，只有窗户外投射进来的一点点亮光，使得房间里各种物件的轮廓显现了出来，看着，像是人荒凉的内心深处。

　　他打开了房间里的灯，穿好衣服，然后拿着周栩的行李箱，走下楼，退了房。

　　***

　　何濯又变得跟以前那样了，一天到晚低着头看着手上的戒指，什么话也不想说，什么事情也不想做，累了就只是躺床上，把手紧紧握住了放在胸口。如果不提醒他吃饭喝水，他就会把这两件事情忘掉，恨不得把自己活活饿死。

　　他仿佛成了一个机械性的指令，不断地重复着那几个简单的动作，只是不再有悲伤的表情了，而是平静与专注，仿佛他可以和他的戒指，一起过完这一生。

　　但是很快，房东又来催房租了。姜穗上回交了一个月的房租，剩下的都还欠着，现在她手上的钱基本上花得差不多了，实在没有现钱，无奈之下，他们只能退租，姜穗打算先把何濯安置在自己的小店楼上几天，等平台上借贷的钱下来以后，她就去租个好点的房子。

　　家里的那些家电不好拿，姜穗折了个价，卖给了楼上的租户，接着便开始收拾行李。周栩的那些衣服和鞋子，他们先前都拿去焚烧掉了，剩下要打包的，也无非就是何濯的一些衣物，姜穗一律都替他收拾妥当。

　　要走的那天，何濯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每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他走到阳台上，阳台已经空了，从前养的那些绿植和盆栽也都拿去送给了周围邻居。何濯呆呆地看着，仰头，发现了那件还晾在栏杆上的黑色T恤。

　　那是周栩的衣服，没想到竟然还挂着。

　　何濯便收了下来，把脸深深地埋在衣服上面，轻轻地嗅着上面的气息。

　　这是周栩剩下来的，唯一的一件衣服了，何濯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背包。

　　他们走出了房间，关上门，把钥匙塞在门口的脚垫下，慢慢地走下了楼梯。

　　那住了两年的“家”，就空了，空荡荡的厨房，空荡荡的客厅，空荡荡的衣柜，和空荡荡的床铺。也许马上就会有人搬进来，他们留在那里的痕迹，最终将被抹除得一干二净，过后，一拨接着一拨的租客会在这里暂居然后离开，用不着多长时间，街道上的人就会想不起他们这两个年轻人来。

　　短暂的一切，都只是过眼烟云，没有什么是能被剩下来的。

　　何濯走到街道上，抬起了头，看向青灰色的天空。他的视线慢慢地移动，他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仰望过这栋老旧的楼房，也从来没有这样细致地注视过这条老街。真是难以置信，他们居然曾一起在这里住过三年，而现在要离开了。从此以后，这条街将跟他们毫无任何关系。

　　然而，却是在今天，何濯才发现原来这里的生活气息是如此的浓厚，如此的安然。他们还曾一起坐在那家包子店里吃早饭，把衣服送到那家干洗店里，去那边的水果摊买水果……

　　那些油盐酱醋的生活，从此可望不可即了。

　　***

　　批发市场那家店楼上的房间，高度很低，何濯伸手就能触碰到天花板，一不小心还容易撞到吊灯。不光楼层低，房间还很阴暗，对向街道的墙壁上只开了一间狭小的窗户，窗户玻璃像蒙了层白雾，透光性也不怎么好，哪怕是白天，看着也像在黑夜里。

　　跟阁楼似的。

　　虽然房间不怎么样，但是很干净整齐，姜穗把床单和被褥都换成了新的。

　　“何濯，你先在这里住两天，我马上就会找到房子的，到时候就搬出去。”

　　何濯点了点头，从背包里取出那件黑色T恤，抱在自己怀里，然后弯着脊背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又一言不发起来。

　　姜穗没有办法，她下了楼，手里有了点现钱，就立马去外面看房子。

　　她要租一个敞亮点的套房，周围环境要好，绿化要多，最好楼下就有公园，这样才有利于病人身体健康。

　　在中介的帮助下，她很快就看中了一套很合适的房子，是三室一厅，价钱也还不错，于是很快就签了租房合同。虽然只姜穗跟何濯两个人，根本就用不着三个房间，但她还是希望有一天，哥哥能奇迹般地回来。

　　由于上一任的租客还没有搬走，所以还要再等两三天才能搬进去。这两三天里，姜穗就只能在楼下的店里过夜了，她有一张躺椅，晚上就睡在躺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