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我和八个你》星农

36、何濯 以后，你记

　　“我哥哥呢？他是不是也已经死了？”

　　文德斯出来时，姜穗站在走廊里问道。眼泪已经顺着面颊滑落到了地上。

　　“海因茨把周栩的遗体随手丢弃在了山上，被我哥哥找到了，他本来想把人挖出来好好安葬的……”姜穗已经泣不成声。

　　“抱歉，”文德斯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抱歉。”

　　两句“抱歉”足以确定一个人的死讯。

　　这个平静的夜晚所遭受的打击和伤害，恐怕是用尽余生，都治愈不了了。

　　“那么他的遗体呢？”姜穗强撑着问道。

　　“已经焚化了，抱歉，”文德斯说道，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具血肉模糊的骨架，不由地双手冰凉。

　　“能还给我吗？”

　　文德斯摇了摇头，退缩了两步，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几十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他转身没入于黑暗之中，慌忙逃离了那里。

　　***

　　第三天，姜穗就带着何濯去了周栩的墓前。

　　天难得的没有下雨，只是不断地刮着风，把地上的残枝落叶吹得簌簌作响，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地压在半空中，急速地移动着。

　　何濯穿着黑色的正装，以十分郑重且肃穆的样子，来到了这里。他极其的平静，只是蹲在墓碑前，不断地用袖子拭去石碑上的水渍和灰尘。
　　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直到把石碑擦拭得几乎能倒映出人影来为止。

　　一只乌鸦突然从远处的树林里飞了出来，在天空中盘旋着。

　　何濯抬着头怔怔地望着那乌鸦，那乌鸦落到了不远处的一块墓碑上，收拢了翅膀，黑色的眼睛对着何濯的方向，仿佛，在与他相望。

　　乌鸦停留了一会儿，又拍着翅膀飞了起来，盘旋了几圈，飞回了树林。

　　天空中没有痕迹。

　　.

　　两天后，冬冬来找何濯了。这让姜穗感到十分意外。

　　冬冬的情绪很低沉，神情悲伤。

　　姜穗难受地想道：难道他也知道哥哥的死讯了？

　　“我哥哥托我帮他做一件事，”冬冬说道，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卡片，“他最后一次来看我的时候托付给我的，他跟我说，如果他十月长假结束后没有来找我的话，就让我把这张卡交给何濯哥哥。”

　　姜穗略微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张卡片，那是一张旅馆的房卡，上面还贴着305的房间编号。

　　“这是什么？”她问。

　　“木珊湖旅馆的房卡，”冬冬说道，“哥哥说，如果他没有按时回去的话，就让你们到那里去一趟，把他的东西取回来。”

　　***

　　木珊湖旅馆在城郊的一个小镇上。

　　305的那个房间是周栩在9月16日那天定下的，也就是何濯送他去车站的那天。房间一直订到10月7日。他临走前告诉旅馆的主人，不要让任何人到那个房间里去。

　　何濯刷开了房门，慢慢地走进这间封闭了半个月的屋子。

　　关上门以后，里面很安静，闭上眼睛凝神聆听，可以听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水车声。

　　窗外，就是那一片碧绿的的木珊湖，湖泊一直蔓延到远山脚下，湖面上缭绕着缥缈的水汽。

　　那只手提的行李箱就搁在床上，里面的东西原模原样地放着，几乎没有动过，那几套叠放整齐的衣服还是何濯替他收拾的。

　　上面放着一封手写的信。

　　何濯在窗前的椅子里坐了下来，拆开了信。

　　何濯：
　　挚爱的何濯，没想到最后一次跟你说话，是以这种写信的方式进行的。
　　我其实很不希望你看见这封信，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就会把这封信撕碎，然后拿着行李箱，退掉房间，回到我们的家里去。
　　而如果你看到了这份信，那就意味着我运气不好，没办法再回来了……
　　不过我想，如果是后面那种情况，对你而言，应该也是一种解脱吧。
　　毕竟，其实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
　　我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酒后乱性，如果我们依旧维持着从前那种单纯的友谊，我们的关系估计反而会更深厚一些吧，那样的话，说不定你还会为我痛哭一场。
　　但是，我实在没办法控制自己对你的欲望。每次一看见你，就觉得自己像是着了魔，像是受了某种诅咒，总是想要……
　　唉，算了，不说这些了。
　　何濯，其实，我一直以来都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从前，当你还跟着养父母住在那个半地下室的房子里时，我就知道了。那个时候的你，几乎没有什么零花钱，但你却总是要省下几块钱去买樟脑丸，那种极其便宜的并且稍微带着点香味的除湿剂。
　　因为你们的房间总是很潮湿，衣柜容易长霉菌，时间久了，放在里面的衣服就会带一股奇怪的味道。而你很不喜欢这样的味道，所以，廉价的樟脑丸就成了你去除这种气味的唯一方法。
　　我曾好几次静静地看着你，看着你把一件件的衣服叠好，整齐地放入透明的塑封袋里，然后再塞进去几颗樟脑丸。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无比的专注，这种专注里有一种静谧，和一种忘却。
　　即便是在那样困苦的情况下，你都努力地想要保持一份整洁和一份体面，你没有被糟糕的环境所影响，也从来没有在那种绝望而混乱的底层生活中堕落，这种美好的品质才是最打动我的地方。
　　后来，等你搬来跟我住在一起时，我们的房子不再潮湿了，你也还是保持了原来的习惯：把衣服一件件地叠好，放入塑封的袋子，再塞入樟脑丸。
　　可能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意义，但我却心知肚明，樟脑丸是一种象征物，象征着平静的、安宁的、有序的生活。而你，始终都在希求这样的生活。
　　并且，你所希求的那种生活里，应该是没有我的。
　　何濯，今天下午的时候，我还特地去老市场里买了一包樟脑丸。
　　它们熟悉的气味让我不断地回想起我们的过往，想得我心口一阵阵地生疼。一幕幕的回忆像书页似的，在我脑海里哗啦啦地翻动，我忽然又觉得，我们的过往是那么的短暂，仿佛稍纵即逝的幻影，刚伸手要抓的时候，它们就消失不见了。
　　今天上午，你送我去车站。长途汽车慢慢地开出车站，街道上都是往日熟悉的景象，人们行走在灰色的天空底下，各自有各自的目的地，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有条不紊。这让我想起几年前，我记得那个时候你要去寄宿高中念书，到了周末，我也会送你去长途车站。我们在候车大厅分开，你上了车要到学校去，我走出车站来到大街上。那时候阳光普照，夏天的街道上，人们三三两两地并肩行走，热风浮动，生活就像有轨电车，仿佛永远都会有一个既定的目的地。
　　只可惜，我得半路下车了。我到不了自己期许的那个目的地了。
　　何濯，其实我多想……我是指，如果我必须死的话，我多想死在你的身边，多想依偎着你，在一个你为我选定的温暖的坟墓里，埋葬我自己的亡魂。
　　在那坟地上，我可以向你保证，无论你撒下什么种子，我都能让它开花结果，或者长成参天大树。
　　只希望我是在你知道的地方长眠着，我希望你能偶尔来看看我，让我也能看看你。
　　唉，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孤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那就像是用一把刀一点点地剐开心脏，真是难受啊。但愿，我不会一个人在外飘零，而你却不知道……
　　算了，何濯，我写不下去了。我先去睡会儿，等我醒来以后，我会在末尾写上自己的名字。我们这辈子，就到这里了。
　　以后，你记得开心点。
　　周栩

　　信的底下还有一行字，应该是周栩后来写上去的：

　　我在两边口袋里各塞了两颗樟脑丸，我希望这小小的白色颗粒，能给我带来一点好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