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我和八个你》星农

35、何濯 “我会去看

　　姜穗迫不及待地想把照片里的出现猴脸的事情告诉姜隋，但是他的手机始终没打通，一开始是信号不好，语音提示“对方不在服务区”，后来，就彻底关机了，连着好长时间都联系不上。

　　直到酒店打来电话，询问她哥哥为什么没去上班时，姜穗才意识到出大事了。她连忙去警察局报了警，警察做完笔录，说会去沿山村调查一下，让她回家等消息。

　　姜穗也只能心乱如麻地回去了。

　　路上，手机里突然跳出了一条新闻，她本来要划掉的，结果不小心点开了。

　　本市警方通报“南江园16号别墅夫妇遇害案”：丈夫杀害妻子后自杀。
　　当地时间9月30日上午七点，本市警察接到报案，南江园16号别墅内，两名房主人不幸身亡，据现场初步勘查，死亡原因为他杀，死者为夫妇关系。
　　其中，女性死者（林某）为全职家庭主妇，现年32岁。男性死者（何某）为某家医药公司的高层管理人，现年34岁。
　　据法医检查，女性死者全身有三十处切割伤，均为现场发现的凶器水果刀所致，颈部有明显勒沟，颜面部淤血肿胀明显，呈青紫色，手足及其他突出部位有多处擦伤。其致死原因为窒息，凶器是皮带，为男性死者所有。
　　男性死者额头有淤伤，颈部两侧、左胸、左手腕及双脚背均有刀伤，其颈部两侧伤口导致颈动脉被切断，为致命伤，凶杀为现场发现的同一把水果刀。
　　结合别墅发现的部分家庭监控，9月29日晚，何某与林某因家庭纠纷发生争执，何某情绪失控，先后用水果刀捅了林某近三十多刀，期间林某试图逃跑，从厨房爬至客厅，但被何某拽住，拖至沙发上用皮带勒死。发现林某死亡后，何某用水果刀刺伤颈部等部位自杀。
　　据悉，该夫妇有一儿子，为领养孩童，案发后离奇失踪，截至发稿日仍下落不明。警察在二楼洗手间发现部分血迹及人体组织，据DNA检测，该血迹及人体组织并非死者夫妇二人，即为第三人，有大概率是他们领养儿子的血迹和人体组织。
　　目前案件仍在进一步侦查当中。

　　姜穗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深感毛骨悚然。新闻有配图，即便是进行了处理，但仍能让人感觉到现场的血腥，死者身上都盖着白布，但白布上都渗满了血迹，一个趴在沙发上，双脚垂地，一个躺在地上，手里还握着水果刀。

　　最底下还有一家三口的合照，虽然打了码，但姜穗还是从脸型上很直观地看出，那小男孩就是何辛。

　　这一刻，像是有幽灵环绕在身边，脊椎骨都泛着丝丝的凉意。

　　怎么会突然出这种事呢？发生得也诡异了些，好端端的一家三口，怎么就变成了命案凶手和死者了呢？

　　姜穗翻到通话记录，拨通了林雨的号码，她必须自己去证实。

　　长久的铃声过后，终于接通了。对面是一个年老的声音。

　　“您好，我想问林雨在吗？”
　　那年老且沙哑的声音说道：“她死了。”

　　姜穗心里一震：事情是真的。

　　“她怎么会？请问您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母亲，”那长者说道，不由地哽咽起来：“她是被她丈夫杀害的。两个人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我女儿前段时间想要离婚，但是我女婿不同意，因为离婚会分掉他一半的家产。前天，两个人又因为这件事情吵了起来，才造成了悲剧……”

　　姜穗只能说道：“您请节哀。那么，何辛呢？他还好吗？”

　　“不知道，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可能，他也被我女婿杀了，尸体藏了起来，也有可能，他逃了出去，反正……”老人的声音显得极其疲惫，“我是管不了了……”

　　***

　　这个世界好像突然之间变成了一场荒唐的梦魇。

　　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置信。

　　姜穗回去以后就生病了，高烧不断，浑身酸痛，脑袋发昏，夜里的时候，迷迷糊糊感觉到哥哥回来了，可是打开灯睁眼一看，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第二天，她又得强撑起来，一个人在街上摇摇晃晃地走，像是半漂浮在空中一般，她还是要去看何濯的，现在，她跟何濯是相依为命。

　　她又给何濯找了新的医生，每天在医院间来回往返，她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只有机械性的运转而已。她有时候甚至怀疑，说不定何濯也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他只是也在不断地自我欺骗着，回避“周栩已死”的可怕的事实。

　　两个疾病缠身的人，都在努力地维持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现实，仍期待着在这漫长的黑暗隧道里，看到一丝光亮。

　　但纸糊般的现实最终还是在海因茨到来的那一天，轰然倒塌了。

　　***

　　海因茨在夜里不请自来。他让车子在楼下等着，自己独自上了楼。

　　姜穗给他开的门，她压根就不认识这个欧洲人。

　　对方文质彬彬地说道：“你好，我叫文德斯·威恩，我是来看何濯的。”

　　姜穗才反应过来，她听何濯说起过这个人。

　　“您请进来吧，”她说道，退后一步侧身站着。

　　海因茨进了门，何濯正坐在沙发上。他抬头看着海因茨，心里倍感意外。

　　海因茨苦涩地笑了笑，环顾着房间里的景象，“何濯，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何濯有些不知所措，站起身来看着文德斯，点了点头。

　　文德斯很高，何濯得微微地仰着头。这个头发已开始泛白的男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何濯的头，再一次感叹道：“时间真是仓促啊，一眨眼，那么多年过去了。”

　　他仔细地看着何濯的眼睛，仿佛沉溺到了一个隐秘的时空里，“他以前也是这样的眼神。”

　　几个人就那样无声地站在屋子里，过了些许时间，文德斯才放下手，收回思绪，转过身叹了口气，从内层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周栩墓园的地址，安葬的事情已经都处理完了，你随时都可以去看他。他焚化的时候，遗体是完整的，这个你放心，”文德斯平静地说道。

　　墓园！安葬！

　　何濯的瞳孔骤然间放大了，刹那间，血液在身体里停止了流动，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大脑里产生了缺氧的征兆。

　　姜穗全身的疙瘩都起来了，她不知道海因茨会说这样的话，根本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她只能害怕地看向何濯，看着他面色煞白，嘴唇像失血一样瞬间没了颜色。

　　“周栩死了？”何濯用尽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有一种身体里的骨头都被剥走的感觉。

　　“是啊，是我的疏忽，没有及时阻拦海因茨，”文德斯悲伤地说道，回过头来，在看到何濯反应的刹那，神情忽然变得极其困惑，“你难道不知道周栩已经死了的事情？”

　　何濯直直地跌倒在地，姜穗尖叫了一声，双手抱住脑袋，哭喊着跪倒在地，她不停地摇晃着何濯的肩膀，“何濯，你醒醒啊，你不要吓我！”

　　文德斯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他急忙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一捧冰块，蹲下来解开了何濯的衣领，将冰块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摩擦。

　　何濯缓缓地醒来了，他艰难地喘着气，好像肺部器官已经报废了似的，那种由悲伤引起的生理性痛苦，是难以想象的。

　　“你不知道周栩已经死了的事情？”文德斯亦是一脸心痛。

　　“我不知道。”何濯的声音极其干涩，好像喉管被割伤了似的。

　　“那你知道依兰的事情吗？”文德斯又问，“周栩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何濯艰难地摇了摇头。

　　“那你跟周栩……你们是？”

　　“他们是恋人，”姜穗说道：“他们两人一起住在这里。”

　　“原来如此，”文德斯低下了头，“原来如此，我居然没有想到……哎，一切都是历史的重演……”

　　周栩跟何濯，不就是很多年前的周旭言跟何殷吗？

　　***

　　文德斯把猴子女孩依兰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那年在昭通市跟尹礼云分别以后，我就回越南去了，没想到文德斯派了两拨人，尹礼云应该就是被他后来派去的那拨人杀的吧。原来文德斯从那个时候起，就开始不再信任我了。”文德斯再次叹气道。

　　姜穗有些不明白，“为什么那对夫妇——我是指何濯的养父母——会这么巧的，也把何濯带到重峦市呢？”

　　文德斯思索了一下，“那对夫妇应该是受尹礼云所托吧，我想尹礼云应该是在送走何濯以后，才被文德斯派去的人杀害的。”

　　他双手摩挲着脸，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后来跟周栩了解了当年的事情。那年，尹礼云在带蜻蜓女孩的遗体去交换你们之前，她其实偷偷地把依兰安排到了重峦市，托付给了她的一位李姓好友，李姓好友在安置好依兰后，又去往大理跟周栩他们会面，但因为中途何濯走散了，所以他只把周栩接回了重峦市。那位李姓好友有一家建筑公司，遗憾的是，他当时已经是疾病晚期，没个把月后就病逝了，因为他先前生意亏空，所以去世后，银行收走了他所有的财产，他只勉强给周栩留了一笔钱。周栩后来就是靠着这笔钱，偷偷把依兰养大的。依兰藏身的那栋烂尾楼，还是那位李姓好友承包建造的。后来，周栩忽然在附近的一个小区里看见了何濯，发现他被一对陌生的夫妇收养了，所以才祈求楼上的那户人家也收留他，跟何濯做了邻居。”

　　何濯默默地听着，双眼通红，什么也没说，因为什么都不重要了，周栩已经死了，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何濯，抱歉，周栩被杀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是我疏忽大意了，我应该时刻提防着海因茨，牢牢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文德斯愧疚地说道。

　　何濯伸手把桌上那张纸拿了过来，捏紧在手心里，“我会去看的，至少现在我知道他在哪里了。”

　　声音和语调都是平静的，平静地像在念稿，但他的整个精神世界已然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