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我和八个你》星农

34、何濯 整个房间里

　　“你为什么要杀周栩？”姜隋费力地抬起头，看着海因茨。

　　“那孩子太狠心了，”海因茨摁了摁轮椅上的遥控，那椅子便平滑地移动到了姜隋跟前，“我答应过他，不会为难他的，结果他非要给自己找罪受，自己把自己给逼死了。”

　　“我不明白你说的话。”

　　海因茨摁了摁手里的遥控笔，电子屏上出现了一张新的照片。
　　照片里站着一个长着猴脸的人，它身形高大，露出来的肢体上都覆盖着黑色的毛发，身上穿着夸张且过时的女性服装。

　　“她是谁？”姜隋骇然地问道，心里顿时无比，长久以来的冰山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实验体A02318号，人猴基因混合体。该实验体的负责人是尹礼云，”海因茨咬牙切齿地说道：“没想到又是尹礼云。”

　　怎么又冒出个人猴基因混合体来？姜隋心里疑云重重，那个越南实验室到底培育出了多少生物融合体？

　　“其实，实验体A02318号才是我们实验室第一个融合体，她一出生就被Vivian跟尹礼云带走了，尹礼云篡改了实验记录，再加上当时失败的实验体太多，所以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实验报告的真实性。”

　　海因茨又接着说道：“实验体A02318号比“蜻蜓女孩”的出生要早，Vivian一定是在实验体的基础上，加以改进，才创造出了蜻蜓女孩。哎，可惜呀可惜，我一直要到数年后的今天，才知道实验体的存在。”

　　老头干涸的手掌紧握起来，显得格外愤怒，“早知道2015年发现蜻蜓女孩的时候，我就应该把尹礼云也囚禁起来，然后挖地三尺，把她所到过的地方翻来覆去地搜查几遍，而不是任由这个秘密又继续隐藏了十几年。”

　　姜隋大致上把事情想明白了，当年Vivian其实成功地创造出了两个基因融合生物，一个是猴子女孩，另一个是蜻蜓女孩，她自己带着蜻蜓女孩隐居到了云南，而尹礼云则带着猴子女孩去了伊犁。2015年，蜻蜓女孩的事情暴露，Vivian惨遭杀害，而尹礼云在准备解救两个男孩的同时，其实也偷偷地把猴子女孩安置到了重峦市。此后的数年里，周栩就把猴子女孩藏在了废尾楼的地下室里，所以他小时候才会如此喜欢到废尾楼去玩，多半是为了给女孩送食物以及生活用品。

　　但是，奇怪的是，明明猴子女孩已经安然无恙地生活了十几年，这十几年里都没暴露过自己，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被海因茨知道了她的存在？

　　“是什么人跟你告的密？”姜隋问道，“你怎么会突然间知道猴子女孩的事情？”

　　“命运的使然啊，”海因茨感叹道，并没有告诉姜隋原因。

　　“两个月前，当我知道女孩的存在时，就立刻派人去调查当年两个男孩的下落，很快就查到他们在重峦市，于是，我立马拖着这副老得不能再老的躯体，来到了此地。我见到了尹礼云的儿子，也就是周栩，问他猴子女孩的下落，他一口咬定说不知道有猴子女孩的事情，他如此嘴硬，像极了当年的Vivian。既然如此，我就只能派人日以继夜地跟踪他，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跟猴子女孩接触。我没想到的是，这个孩子居然是混□□的，派去跟踪的人竟有好几次被他的人给打了，有几个甚至还被他关了起来。不过无所谓，我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我可以跟他耗，我就看看他这样一个没钱没势的混混，能跟我耗到什么时候。果然，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他就败下阵来了，灰溜溜地打来了电话，说可以把猴子女孩的藏身之处告诉我，不过他有一个条件，他想要五千万……”

　　“哈哈哈哈，”海因茨无比猖狂地笑了起来，“五千万，他竟然只要五千万！五千万算什么？我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让人把钱转到了他的账上，他则约定说9月14号晚上把人带到我这里来……”

　　“结果……”海因茨的另一只手也紧握成拳，“结果当天晚上，他却是孤身前来，压根就没有女孩！没有女孩！我问他女孩呢？他却是一脸浪荡的坏笑，从裤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让我跟那女孩视频通话。”

　　海因茨的轮椅灵巧地转动了一下，他又按了按遥控笔。
　　接着，电子屏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

　　画面呲呲作响，一阵晃动后，画面里出现了一张巨大的猴脸。
　　“你叫什么名字，”海因兹的声音在视频里响起。
　　那猴子竟然开口说道：“依兰。我叫依兰。”
　　是无比标准的人类语言，发音清晰，语义准确。
　　海因茨的声音明显很激动，“你是女孩？”
　　“对，”猴子点了点头，神情平静。

　　“太不可思议了，”海因兹说道：“你会读写吗？”
　　“我会。我能完整地阅读诸如《安娜卡列宁娜》、《战争与和平》此类的世界名著，我还有很多的社交账号，每天都在跟不同的网友交流。我会赚钱，是个设计师，能通过线上兼职，替人设计海报。”猴子平静地表述着，“在网络上，没有人会想到，我居然是这副样子。”

　　“太完美了，”海因茨再一次赞叹道：“你身体健康吗？”
　　猴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摄像头拍到了她全身的样貌。她直立着，虽然身上都是毛发，但形体几乎与人一致，个子很高，背部很厚，看起来更像个男人，非常壮实。
　　随后，她又坐回摄像头前，“我身体很健康，偶尔会有感冒发烧的小毛病，但吃点药就会好。”
　　“药店里买来的药？”
　　“是的，人类的普通药物。”

　　海因茨激动得声音哽咽了起来，“依兰，你应该生活得很孤独吧？”
　　猴子听到这话，神情顿时落寞了，慢慢垂下头，“当然孤独。我不能在人类面前暴露自己，不然就会被说成是怪物，我只能终日蜷缩在阴暗的地下室里，看着霉菌在墙壁上不断地攀升。虚拟网络是我情感精神的唯一寄生地，但大千世界里精彩纷呈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只是被隔绝在外的旁观者。两天前，我路过一家电影院，就忍不住跟我哥哥说，我这辈子还没去电影院里看过电影，于是，哥哥就带我去了，那是我此生唯一一次进电影院。”

　　海因茨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动容，“依兰，跟我们去越南，加入我们的大家庭，那里没有人把你当怪物，在那里，你会有很多的朋友。”
　　依兰抬起头看，冷冷地对着屏幕，“把我送到手术台上解剖吗？”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海因茨像吓了一跳，“你可是人类最完美的创造物，基因科学的最高成就，我们只会善待你。”

　　“算了吧。很早以前，我妈妈就告诉过我，我的出生只是一个极小的概率，是将近百万分之一的幸运，却也是百分之一百的不幸。她说过，在基因融合的实验过程中，失败率永远接近百分之百，而那些失败的生命，它们可能是畸形儿，可能是变异怪物，它们永远都只能承受百分之百的痛苦和折磨。”
　　“所以海因茨，让一切都停止吧。”

　　说完，依兰脱掉了外套，她的身上绑满了炸药。

　　“你别做糊涂事！”海因茨几乎叫喊起来。
　　依兰举起了手里的按钮，眼泪扑簌簌地滑落脸颊，她最后对着摄像头说了一句，“哥哥，再见了。
　　在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时，画面就此黑屏。

　　***

　　女孩依兰，选择了以同样的方式，让自己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海因茨神情悲怆，他的整个身体蜷缩了起来，像枯萎的藤枝。

　　许久，有个男人弯腰在他耳朵说道：“会长，那这个人怎么处理？”
　　海因茨纹丝未动，“带他去测试一下新菌种。”
　　男人心下了然，抬头跟角落里的打手抛了个眼神，姜隋就被架了起来，拖出了房间。

　　长长的走廊里灯光半明半暗，墙壁上的画一幅接着一幅往后褪去，上面都是各种变异的物种，极度扭曲的肢体、蛇纹般的表皮、弯曲蛔虫似的外体肠道……

　　.

　　那是一个四面封闭的房间，墙面和地板都是软包材料，顶上只有一站白色吊灯，和一道通风的换气扇。

　　姜隋被推入其中以后，门就关上了，世界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像是房间外围被抽掉了空气，不存在一丁点的传播介质。

　　如同被活生生地挤压进了罐头，不到一分钟，姜隋就油生起了一股剧烈的恐惧感与窒息感。

　　他要被关在这里多久？在这个失去时间、失去声音的狭小空间里，他要被闷多久？

　　很快，他就像困兽般的，一拳一拳猛烈地敲打着墙壁，但墙是软的，上面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凹坑，但很快又会恢复原样，姜隋的手也没受任何伤，所有歇斯底里的发泄，都是无济于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的天花板忽然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什么机器开动了。

　　姜隋抬头注视着，这突然而然的声音，也许可能是转机，但也许可能是危险。他的瞳孔一动不动，但大脑则飞速地运转了起来，他在猜测各种可能性。

　　换气扇也跟着颤动了起来，像是发生了地震，接着，“嗤”的一声，一股白色的气体从换气扇里喷射出来，不断地洒向姜隋。

　　他条件反射地用双手挡住面颊，但那阵奇怪的“气体”却并无任何刺激性，好像仅仅只是股带着点水雾的气流。姜隋便放下了手，抬头看着，那气体难道只是为了给房间增加点湿度吗？

　　约莫一分钟过后，气体停止了喷射，换气扇恢复平常，世界又陷入了死亡般的寂静……

　　【五个小时以后，实验体产生了剧烈的眩晕感，他的视力受到了严重的损害，基本已经分辨不清周围的景象，并产生了剧烈的呕吐；期间有穿防菌服的人进来测量了他的心率跟体温，他尚且有清楚的意识；】
　　【十二个小时以后，实验体身上的皮肤出现了大面积的溃烂和脱落，鲜血浸透了衣服，剧烈地疼痛引起了痉挛，但意识尚且清楚；】
　　【二十个小时后，实验体内脏开始出血，肺部有严重的积水，呼吸困难，肝脏出现萎缩；】
　　【三十个小时后，实验体表层皮肉出现腐烂现象，抗生素完全失去效用；】
　　【四十七个小时后，实验体心跳停止跳动，确认死亡。】

　　等文德斯看到实验报告时，房间里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幅血肉模糊的骨架，白色的地板和墙壁上都是他留下的皮肉组织，整个房间里血红一片，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