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书》起微尘

5、尘满面鬓如霜 黄歇夫妇已

　　黄歇夫妇已落座马车，黄全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侧，而黄韶一见到黄全骑马的潇洒样子，不由得兴奋起来，将长嬴抱到马车上后，自己提起裙子，不要仆从搀扶就三步并作两步上了马车，“阿爹，阿娘，我想要跟阿兄一样骑马！”
　　蔿眠接手将长嬴抱在身侧。
　　而黄歇听到爱女的请求就笑着想答应，这孩子的骑术还是他教的，父女之间聚少离多总是想满足孩子的愿望。
　　蔿眠一看这父女二人便知他们在想什么，只能跳出来当“恶人”，“夫君不要总是纵容韶儿。韶儿，你渐渐大了，要有贵女的样子，况且今日王宴更要谨言慎行。”
　　黄韶有些憋闷，“还不如不长大呢。”
　　长嬴不想看黄韶不高兴，做了一会心理建设，拉住她的双手撒娇，“阿秭今日穿的曲裾太美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阿秭！”
　　黄韶被长嬴故作可爱的撒娇姿态萌到了，终于笑了出来。
　　蔿眠见状叹了口气，声音不觉放柔，整理着黄韶鬓边的头发，“这次不行，长嬴还需要你这个阿姊照顾呢。”
　　黄韶听出蔿眠的弦外之音，一下子就高兴起来，又倍感责任重大，拉过坐在一旁长嬴的手，“放心，阿娘。”
　　蔿眠又好气又好笑，点了点黄韶的鼻尖，让她坐好。
　　黄韶坐在一侧，闲着无聊将窗帷拉开一边，跟在外骑马而行的黄全说话。
　　黄歇捋了捋胡须，看向这双儿女的眼中充满笑意。
　　这就是父母儿女之爱吗？
　　或许他还是不懂得这样的情感。当初他诞生在人工子房内，一出生便没见过基因父母，也许他们在他还是受精卵的时候也曾用这样欣喜的目光看过他。只不过，他并不是他们所期待的样子。他们奉献出时间、金钱、基因，想要得到的是一个完美继承他们优点的孩子，而不是一个因为科学概率导致基因缺陷的孩子。但是没关系，他还是在研究所里好好长大了，长大到可以重新决定自己的人生。
　　蔿眠似乎察觉到长嬴的沉默，将他搂进自己的怀里，轻拍他的身体。长嬴将脸埋在甘眠的广袖里，慢慢闭上眼睛。

　　春申君的府邸离楚王宫不过几条街的距离，长嬴不过迷糊了一会便被蔿氏唤醒。一下马车便在引路寺人的带领下向章云台走去。如今的楚王宫是在当年陈国王宫的基础上进一步修缮和扩建而成，虽不及郢都的几百年经营，但是此处商业贸易发达，水路通达，百姓富足，一派和乐之风，将王城也修得额外富丽堂皇。远远望去，便看到一座巨大的高台建筑耸立，其下台阶铺陈而上仿若登天梯，越走近越是难以直视。
　　一路上官员来往祝贺声不断。
　　“贺春申君大捷。”一人遥遥便在问候，身量中等，背着光看不清神色，待他们一行人走近，又谦逊有礼地问候蔿夫人，“夫人风华依旧。”
　　蔿眠笑着回礼，“廷理也一如往昔。”
　　“夫人太过客气，唤我西思就好。”
　　春申君在他遥祝时便已认出是谁，脸色有些不虞，“廷理言重了，微末小功不足挂齿。”
　　长嬴有些好奇，春申君少有这么喜形于色的时候，他究竟是何方人士能让春申君如此不顾及体面。
　　也许是长嬴抬头探究的目光过于炙热，被盯着的对象有所察觉，视线落到了他身上。
　　他弯下腰，阴影中的脸慢慢显露在长嬴面前，这是一张少年的脸，不对，是有了一些年纪的少年。或许应该这么说，他的脸型是娃娃脸，就算是上了年纪，乍看还是少年模样。只不过，他眼角的皱纹和深邃的眼神已经显露出他不再年轻。
　　“这是贵府的小公子吧。”他看着长嬴的眼睛，一双年幼清澈，一双已经被血泪打磨得深不见底。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触摸，黄歇上前一步，衣角挡住了长嬴。
　　他忽然笑了一声，放下了手。
　　长嬴从黄歇身后探出脑袋，这个人好奇怪啊。
　　他弯起了眼角，直起了身子。
　　“今日王宴不知春申君会献上何种佳礼，吾甚是期待。”说话间，他便悠悠然转身而去。
　　春申君不发一言，领着夫人和孩子们登上阶梯，去往楼台。
　　主殿坐落于五米高台之上，赭红色的台基，九级石阶象征者诸侯之尊。
　　楼台高高不知何几，阶梯重重遥望半空。
　　雪后总是放晴，天空辽阔悠远，东南角的望楼悬挂着青铜铎铃，风吹拂时发出清越的声响。
　　官员们上朝已成习惯，皆错落有致地往上走，而春申君家的孩子过于年幼，早有寺人立在一旁准备伺候。
　　“小公子，奴来抱您。”一旁随伺的寺人蹲下身子，轻轻抱起长嬴。
　　这寺人岁数不大，大概不过十五六岁，抱着自己却很稳当。不用自己费劲走路倒是不错，只是台阶漫长抱着的人难免手酸，但是又不能明言拒绝，这既是规矩又是他们生存的价值。
　　一下子拔高不少，渐渐能看见歇山式重檐屋顶上覆盖青灰色筒瓦，上面还残落着一些积雪，正脊两端矗立着鹿角、虎身、凤尾的复合神兽。
　　行到台上，小寺人如释重负地要将长嬴放下来，手臂长时间收着力气一时放松竟还有些发抖。长嬴一路在其怀中，他年岁不大却很知道轻重，看着有些文弱的样子，大概也是出生于殷实家境，只不过不知为何没入宫中。这个年纪在另一个时代只怕还是家中如珠如宝般珍贵的孩子，而在这里却是如同草芥般的奴仆。
　　正欲放手行礼退下之际，一滴汗在他鬓发里已控制不住滴了下来，恰好落在长嬴的手上。霎时间，他惊惧得瞪大双眼，脸色苍白。
　　“你退下吧。”长嬴默默掩手。
　　小寺人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看着长嬴转身才回过神，只能跪下用力磕了几个头才退下。
　　高台之上，主殿八根髹朱漆木柱直径逾两尺，柱础雕刻雷纹，檐下悬垂厚锦帘幕缀有玉璜。
　　站立在门两旁的寺人将帘幕向两边打开，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暖香袭面而来，如沐春风。里面帷幔重重，每一层都有寺人帮忙拉开，越往里香气愈浓。最后一层丝缦打开，恍如仙境。
　　地面铺设着菱纹青砖，触之温热。抬头看四壁绘有东皇太一的壁画，其中各位神祇和仙兽穿梭云气之中，底下巫师手持蕙草祭祀。穹顶悬挂十二连盏铜灯，灯盘铸成凤鸟衔环造型，灯火重重，随着燃烧混入兰膏的动物脂油散出香味。
　　髹黑漆云纹案几呈曲尺形排列，中央留出三丈见方的区域，已有受邀贵族和官员入座寒暄。黄歇带着夫人和孩子走向王位下首的左边第一个位置。
　　黄全、黄韶、长嬴在父母身后跽坐。
　　“看，这个正在和阿父举杯示意的人就是景阳大将军。”黄韶凑在长嬴身边咬耳朵。
　　“他嗜酒如命，年少时千杯不倒。如今岁数大了反而容易醉了，听说曾在王上继位典礼上喝得乱醉如泥闹了一场大笑话。”
　　景阳岁数颇大，是个老将，须发皆白，但脸色发红，看样子已经喝了一段时间了。看他贪杯的样子，谁会想起他曾是个沙场骁勇、智谋无双的大将。
　　长嬴偷偷盯着景阳看，原来这就是黄歇常挂在嘴上的，那曾经楚顷襄王最为倚仗的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