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书》起微尘

6、登场

　　“陵阳君来了。”
　　“陵阳君。”
　　……
　　忽然一阵骚动，只见一位白面蓄须的文雅男子走来，身边臣子贵胄往来络绎不绝。
　　“这是……”
　　“这是陵阳君，李园。原是我们家的门客，还曾随着阿父和王上旅秦。后来他妹妹嫣，”黄韶拿着扇子遮住下半张脸，“也就是王后接连生下王太子和公子犹，登上后位后，王上就将他封为陵阳君，自此另立门户去了。”
　　说着，陵阳君李园已然在对面坐下，举起爵与春申君遥遥一祝。
　　长嬴想，幸亏坐在大人的身后，才可以纵观席间，而不被注意。她偷偷转头与黄韶相视一笑。
　　“咦，这二人装扮好生奇异。”黄韶忽然看向门口。长嬴也顺着黄韶的视线望去。
　　只见二人样貌气质与楚人大有差别。与中原之地束发戴冠不同，一人年少戴冠但额前还留有短发，穿直裾袍，腰间用青铜带扣，挂玉具剑。另一人为老者，披发，持鸠杖，面部上似有一些蛇形纹身，腰间佩戴一柄短剑。
　　在寺人的带领下在近门处落座，邻座之人一看与中原诸国显然不同的装扮，不免带了几分异色。一时之间众人似乎刻意忽略了他们的存在。不过，他们似乎并不在意，周边的热络也与他们无关，他们正襟危坐，不吐一言。
　　看到妹妹和长嬴好奇张望的样子，黄全及时解释道，“这是越国人。越人惯常劗发文身（《淮南子》载越人“劗发文身，以象鳞虫”），崇拜蛇鸟。自威王败越王无疆，越王室后裔四散，占南方海上旧地各自为政，服朝于楚。看二人举止服饰，今日来的应是某位王子和大巫祝。”
　　“兄长，真是博学多识。”
　　黄全低头就看到两双望着他闪光的眼睛，忍不住弯起嘴角，这使得他多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活泼，不过很快他的眉间蹙起，略带担忧，“越人不常出现在王城，虽说此次也有韩、魏等国来使，但越与楚山川相隔，路途遥远，此番前来庆贺怕没有那么简单……”
　　“那他呢？”
　　此时，内侍拉开了丝缦，先是引路寺人，随后一张芙蓉少年面在寺人的身后缓缓出现，一双含情目在明暗闪烁处似乎能瞥见春水涟漪，但却是冰雪消融那刻的微微一抹春意。他眼瞳漆黑，一身玄色深衣，外披裘衣，腰间悬挂一件精美的组玉佩，行走间似乎能听到珮环低鸣，如击金石，如凤泣诉。
　　相比于席间其他国的使者，这位使者显得格外年轻和稚嫩，倒像是走错了宴会的小王子。
　　寺人将他引到对面席间坐下，周围使者见他年少有为，举止有礼，不免带了几分欣赏之意，皆上前与之结交。
　　“他也是使者吗，是哪国的……”
　　话未说完，远远传来一阵金石碰撞之声，像是奏起一段古老的歌谣。厅内本在寒暄的诸位都静默下来，井然有序起身静候。
　　长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黄韶拉着站了起来。
　　“这是……”
　　“禁声，大王来了……”
　　乐者开始击起虎座凤架鼓，一阵阵深沉雄厚的鼓声低语，接着大门处的重重帷幔被寺人一道道缓缓揭开，先是三对提灯的侍女，后是威仪侍卫持玉钺开道，在寺人高喊“大王驾到”的声音中，楚王终于在夜色中来到。
　　重重九旒下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一身玄衣绛裳带着来自远古的神圣，扭动的龙凤纹在衣袖处几欲飞扬而出。落后他一步的是王后李嫣，鬒发如云，副笄六珈，淡黄色的绢纱绣袍上遍布彩色凤纹，给人流光溢彩之感。后面还跟着几位年岁差距不大的少年，应是楚王的王子们。最后出现的一位甚是眼熟，长嬴想起来他不就是在赴宴路上遇到的那个人。他随侍楚王左右，看来此人地位不低。
　　楚王落座后举起酒杯，向各方来使以及臣子示意，“先祖筚路蓝缕，才有今日之楚国。昔日武王开疆辟土，奠定基业，庄王以一鸣惊人开拓霸业，威王威震天下，其后虽几经沉浮，韬光养晦只为今朝。先祖之志，矢志不渝，今日乃我楚国大幸之日，与诸位共庆！”
　　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中，众人举杯畅饮。不管是否出于真心，使者们还是带着庆贺的姿态。
　　“王叔这些年为楚国殚精竭虑，劳苦功高，这杯酒寡人再敬王叔。”独坐高台之上的楚王一片盛意拳拳。一时之间所有王公贵族的目光都看向离高台一步之遥的春申君。
　　春申君起身谢恩，寺人上前为其斟酒，他举起酒杯，“臣奉先王之命辅佐大王，可臣弩质钝才，所做不过是芹曝之献。臣有今日是大王礼贤下士，多番重用。臣才如烛火晦朔明灭哪能及君如日月恒常。唯愿吾王心愿得偿，楚国千秋万代！”
　　这时像是受到了某种激励，群臣皆叩首高喊，“唯愿吾王心愿得偿，楚国千秋万代！”声音浩荡，振奋人心。长嬴身处其中，也颇觉热血。
　　就好像军队里的誓词盟言，所有人团结一致只为一个目标。
　　“好，好，好。”楚王大喊三声，“寡人与王叔共饮此杯。”说话间一杯酒又已下肚。
　　“大王，”身侧的王后李嫣忍不住抚上楚王握着酒杯的手，“今日也是大王的寿辰，何不如看看孩子们为此所做的寿礼，他们可是准备了多时了。”
　　光听声音便觉得这是个温柔如水的女子，令人不禁沉浸于她的轻柔软语中。长嬴望向高台上的王后，她不同于蔿夫人的可亲可近，她的温柔只有一个对象，在面对朝臣的时候她又显得高贵而不可亵渎了。
　　熊完明白王后的用心，轻拍了她握住的手，“好，如此，寡人就拭目以待了。”
　　只见为首的少年站起来，年纪不大，看着跟阿兄相近，但是举止得宜，很有贵族的风范。细看之下，他的面容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哪里有见过。
　　他从一旁寺人的手中拿过一件盒子状的物品，在熊完面前跪下，“君父，儿臣虽不曾见过故都鄢、郢，也未尝过夷水的滋味，但也愿效祖辈鸿愿。此乃故都鄢郢之土，儿臣相信不日楚国定能重回故土。”
　　楚王看着寺人呈上的盒子，伸手捻了一撮泥土，在灯火闪烁下，眼角似有水光一闪而过。他情不自禁摩挲指尖的土，目光似乎飘去很远，“我儿有心了。有此子，吾心甚慰。”
　　“君父，还有儿臣呢。”另有一位王子走出来，“君父，我的礼物虽然比不上太子阿兄，但是君父不想看看吗？”他年岁比太子还要小上两岁，作为王后的小儿子，自然备受宠爱长大，现在还一副活泼模样。
　　“犹，我知你这礼可颇为用心，君父定会欣喜。”太子熊悍笑着看向弟弟。
　　王后无奈宠溺一笑，“犹，莫要顽皮。”
　　“来人。”熊犹人小却很有气势，有着一种装大人的可爱稚气。
　　只见仆从捧着一株看似普通的植物上来。众人看之不免露出疑惑之意。
　　“君父，此物名唤薲(pín)草。曾有记载，昆仑之丘，多食人鸟兽镇守，却有一株仙草，食之可无忧。此仙草十年一开花，十年一结果。巫族多年寻觅终于有所获，儿臣特将此仙草奉上，愿助君父长乐无忧。”
　　“好，我儿真是长大了。”楚王甚是欣慰的语气。
　　“看这平平无奇的样子真的会是仙草？王兄可不要被手下人蒙蔽了”忽然有人说道。
　　长嬴听见不免一笑，这位大哥，你就算心里有此疑惑，也不该就此说出来。你看在场的人谁不是有着怀疑却依然口中赞颂王子的孝心的？
　　王后的脸上也浮起些许的不悦。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犹脸上涨红，但又顾忌着场合拼命克制自己。
　　太子熊悍站出来，微笑着说，“王弟年少，有此疑问不足为奇。吾曾记得，书中有载，此物外形如兰，闻之却有辛辣之气，其果鲜红如血，或可旁证。”
　　楚王身后的站着的那个影子动了。西思走近，抚上一片枝叶，低头嗅闻。接着一触果身，极细小的血痕便渗出。他转身回复楚王，“大王，确实如此。”
　　长嬴和黄韶忍不住对视，捂嘴偷笑。
　　“这位是负刍公子，楚王最小的儿子。”黄韶说。
　　负刍闻言讪讪，脸色开始发白。
　　楚王对这个小儿子也是有些无奈，眼下不是训斥他的好场合，只能挥手让其仙草呈上，边感叹，“吾儿孝顺，寡人甚慰。”
　　“如此，不知小公子精心准备之礼如何？可否让我等大开眼界。”使臣中有人出声。
　　负刍还未说话，楚王的气息却沉了下来。他脑筋一转也大概明白这使者的用心，却不知如何回答为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