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书》起微尘

3、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楚国都城陈
　　相比于其他诸侯国的忧患，占据南方的雄主楚国还是处于一片安宁之中。二十几年前的国破家亡，在迁都陈后获得喘息的机会。陈是旧日陈国的都城，更早的时候伏羲和神农氏也曾在此建都，后成为楚国的陈县，在经过楚国二百多年的经营已然成为一个富硕、繁荣的所在，楚国东迁于此也能休养生息了。

　　“大王，春申君有信。”
　　一寺人站在凤鸟纹座屏后，手捧一卷带着封泥的竹简，这正是八百里加急从前线送来的密信，他低首以候。不一会儿有人从屏风后出来，拂开飘飞的帷幔，还没近身便已闻到一股兰草的清香，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接过他举起的帛书。
　　“退下吧。”声音温润。
　　他低首退走，不敢多看，直到退出殿中，转身之际抬眼一瞥却已不见那人的身影。他本不是在章云台伺候的寺人，今日刚从别处调来补缺，不识得“大人物”也是有的。只是，在王上跟前伺候的人行事必行规蹈矩，事事小心，像是这么“自在”的人……
　　就在小寺人还在暗暗疑惑的时候，那双手的主人已然捧着竹简转到内室。
　　透雕的龙纹铜熏中燃烧香木除晦，也使行过的人衣袖染香，十五连枝灯的烛火摇曳，映着墙上的所绘的龙凤神兽和飞升的云彩恍如天宫。
　　室内左面放着一张漆书案，一身红色锦衣的人正伏案画着什么，背后的墙上却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他朝前一步递上竹简，像是自信并不会因为打扰而被惩罚，“大王。”
　　楚王熊完将这一笔勾画完，静静凝视了一会，轻叹一声，“还是无法得其一二神似。”说罢，放下了手中的笔。
　　熊完放下袖子，一边拿过他手中的竹简，用案上的铜刀割开封泥，展开竹简，一边似是无意说，“西思，你来看看。”
　　西思却俯身一拜，叩首答曰：“大王，奴之言不敢污天上人。”
　　一时室内无声。轻纱拂地，更漏无痕。
　　熊完阅完竹简，虽知道此战之果但亲眼得见还是难耐心绪激荡，不禁拍案而起，大呼三声，“好，好，好！”楚王熊完已过而立之年，多年的质子生涯和如今为王数年早已学会不露形色，这一刻却像少年一般开怀大笑。
　　他快走到跪着的西思的面前，一把将西思从地上扶起来，“西思，鲁国已灭，楚国一定能恢复往昔的模样！”
　　西思望着这位正值壮年的君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禁跟着露出笑意。先王当初赐名“西思”，正是取自屈大夫的《离骚》，意为思念故国，还都郢地之意。先王赐名后命他伺候当时还是王太子的熊完，他未及弱冠，不久将被送去秦国当质子。他伴随年轻的公子一路风霜暗箭走到今日，已过了这么多年了。年轻的公子成为了现在的楚王，而他站在楚王身后，是他最为倚重的心腹，享受殊荣。
　　熊完大笑过后松开紧握着西思臂膀的手，转身看向墙上的地图，声音已恢复平静，“传令下去，春申君灭鲁有功，寡人要在生辰宴上宴请春申君和其亲族，以及在前线奋力杀敌的将士。寡人要与国同庆！”
　　“诺。”西思领命退下。
　　熊完一个人久久望着地图上标注的楚国疆域。他前半生颠沛流离，看着先王不断迁都，国土沦丧，宗庙断绝，又被送入秦国作为质子十年……历代先王有灵，终有一日，楚国会回到郢都，楚国的凤鸣将会响彻整个大地。
　　忽有风来，吹得帷幔纷飞，连带着挂在上面的美玉晃动，又将案上的绢画吹起，一起一落飘动，最后竟落在了熏杯中，引得火苗舔舐，隐约可见画的似乎是一人正在使剑，还没看清转瞬间便已成灰。

　　春申君凯旋归来的消息不一会儿便传遍了整个都城，百姓就此事深敢扬眉吐气，更有老者经历了当年的鄢郢之战，侥幸不死，一路跟着王室逃亡到此，更是直接在街头掩面痛哭，楚国复国有望啊。
　　城内一片悲喜交加。
　　此时一辆两匹俊马所拉的墨色辒辌车进入了陈都，两侧还有几位私兵随行。看其装扮和车马装饰并不像是楚国贵族的风格，但是在这座靠近韩、魏两国的王城中各国使者和王族来往一贯频繁，百姓都习以为常了。
　　“主上，原来楚国这么繁华啊！”正在驾车的小子，回头朝着端坐在车内的人兴奋地说道。
　　车内的人不觉一笑，两边帷裳拉开，楚音绕耳，草木清香盈鼻，大道两旁商铺满目，奇珍异宝不足为奇。楚人窈窕，善于修饰，男女皆风姿绰约。这就是楚国。
　　在街道的不远处，就是王城内的传舍，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吁——”马车停在了传舍前。
　　小子下车，将袖中符节递给守门的士兵，“劳烦通传。”
　　士兵接过符节查看，确认无误后转身向里通传，不一会儿，就见传舍长领着几位低级官吏出门迎接。
　　“贵使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还请下马入内歇息。”传舍长朝着马车摇摇一拜，端着一张笑脸，一边将手中拿着的符节郑重还给在门外等候的小子。
　　小子收好符节退而回到马车旁，将踏板放下来。
　　“那就多谢传舍长费心安排了。”马车上传来如玉石相碰般的声音，随即一抹白色的身影从车上下来。
　　楚国已到春季，但是霁雪还是落了几次，稀稀落落的，都不及眼前的人来得冰清玉洁。这是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半束着发，白鹿裘外罩有素衣，身量与周围士兵相比也不逞多让，反而因为还在少年时期略带清瘦的体型使他似墨竹般傲然独立。一身雪白映着他的脸越发显得睛如点漆，面若堆琼，好一位翩翩少年郎。纵身处赳赳武夫之中依然毫不逊色，容色淡然，清雅矜贵。
　　传舍长难掩惊艳之色，侧身伸手请君入内，“贵使，请。”
　　这位年轻的使者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了传舍。
　　这所传舍是刚翻修不久，为了符合王都气象，还在原址上扩充不少，更显得廊苑如画、气象恢弘。带路官吏领着他们在台榭中穿梭，踏在木质地板上，触之竟然还是温热的，一时不知是春还是夏。
　　“贵使，这便是上房，有需要之处还请随时召唤。”最后众人停在一个院中植有桃花的房间。
　　“有劳。”小子微笑行礼，并将准备好的金银塞到带路人的袖子中。
　　带路人掂了掂袖子，恭敬退下。
　　小子看着人退下后，原本持重老成的样子马上就维持不住，迫不及待推开房门，满目便是精美的装饰，感受到不同室外的舒适的温度和一阵阵闻之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料的芬芳，“主子，楚国人果然懂得享受。”
　　那位少年推开雕花的窗户，一株盛放的桃花便映入眼帘，灿若云霞，偶有两三花瓣随着微风飘入室内。他捻起一瓣恰巧落在他衣服上的桃花，若有所思，“我们离开时还是雨雪霏霏，而今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说着，只见他伸手将一斜桃枝折下，“赤丹，给我拿笔来。”
　　名为赤丹的小子将绢和笔墨摆放在书案上，又上前为他脱去外袍。
　　他坐下后，略一思索便落笔，随后一气呵成，一盏茶时间不到便已搁笔。
　　“赤丹，命人将这封信和这枝桃花送给母亲。”
　　“主子，久不见你写信如此之快。我们出门已有些时日，想必夫人看到一定欣喜的。”赤丹将信件和桃花一并收好，交予门外守卫的士兵，令其快马加鞭送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