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何为江湖，前方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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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至四更天，卓绸新，这位年逾花甲，卓府最大的总管，绝门最厉害的谋士，已候在卓丰的房门口。等他梳洗完毕，去前厅接客。来的是两个人，一位年近知天地之龄，乃西方无去门门主沈敖。另一位年龄与卓丰相仿，是北方赫凛门门主司空鸿铭。他们此行都是为两件事而来。卓丰早已料到，这其中一件必定是关于二十四苦练子被杀乌林一事。虽说作为杀手的二十四苦练子在武林中只得恶名，他们的死亦算是为武林除害，但其他不知情的人，在还未断定那搏杀这二十四人的人是敌是友前，多少都有些担忧的。毕竟，这只是一人所为，杀的人中起码有十几人在整个武林中算得上高手，其中还有“喋血霹雳”任欲血和“阴阳看客”金哑郎（死在林外的那个人）这样的上乘高手。
但在卓丰看来，此事容易应付，只要敷衍他们说许是某个世外高人所为，待他派人查个清楚便能了事。如此即能帮浮舟隐藏形迹，也能将此事暂时压下，时间一久必为人们所忘。他这样想着迈入前厅，眼前立刻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位身形魁梧壮硕，浓须墨发，厚唇福鼻，皮肤黝黑，一双鹰眼利中带狠，一袭长袍穿得英姿飒飒。如此风度，当然是无去门主沈敖。而另一位却是身形消瘦，一袭白衫挂体，满头华发，皮肤白皙，薄唇高鼻，眼睛淡灰但灵动有神，看似秀气俊朗一少年。这位便是赫凛门主司空鸿铭了。这一黑一白，确是清楚分明的紧。
“沈门主，司空门主，久候了。”卓丰见到两位满面笑容，抱拳道。
这两人也纷纷起身抱拳回礼。
卓丰越过他们，上前落座，并道：“两位请坐。”
待他们坐妥，他才问道：“不知两位此方来在下这里，所谓何事？”
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响起，便是沈敖。他说：“我们此次拜访贵门，主要是想同卓门主商量两件事：第一，是关于二十四苦练子乌林之死。此事发生在北安府郊外，在绝门负责范围内，想必卓门主早已知晓？”
果然来了，卓丰心里想着，嘴里回应着：“此事已有人向我禀报过。”
“如此便好。”沈敖眉间稍宽，再道：“可不知绝门打算如何处理浮舟这个人？”
听到浮舟这个名字让卓丰不免有些惊讶，他们是怎么知晓此事是浮舟所为？
“不曾听过。沈门主为何觉得是此人所为？”
这话一出，沈敖也感到一丝惊讶：敢情是卓门的那些下属没查清楚，还是忘了汇报？
他不禁同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司徒鸿铭对视了一下，再看着卓丰说：“金哑郎尸体旁留了‘欺我袭我者，不可留——浮舟’这几个字，难道卓门主不知道？”
“非也。”此刻卓丰的脸真有抽搐的欲望，他平静道：“只是那名字未必是真的。如果一个人杀了这么多个人，还会如此明目张胆地留名么？”
“卓门主此言差矣。”司徒鸿铭眼眸一转，一副精明的样子，“此人既然灭了二十四苦练子，也有挑衅武林其他门派的可能。所以如此挑衅地留字并不是不可能。”
与其说是挑衅，不如说是被陷害。
“司空门主说的不无道理。”卓丰摆出一副思索的样子，然后把早已想好的话说了出来，“既然如此，我会再派人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两位请放心。”
“甚好！”沈敖说着，又意味深长的与司空鸿铭交汇了一个眼神，转向卓丰说道：“听闻……卓门主那日回府正巧路过乌林外，还救了一位少年？”他用他那双鹰眼盯着卓丰，似乎要把他看穿看透。
“是啊，那日在乌林外正巧见到一位受了伤的少年，所以便顺道把他带回城中。”
他们见卓丰如此大方承认，就又问道：“那当日卓门主不曾发现什么异样或什么人？而那少年又是受了什么伤？”
“没有发现。那孩子只是受了点皮外伤，经我检查，是雨夜走路不甚跌的。”说完悠悠然的端起一旁的茶杯，小啄了一口。
“那，那少年现在何处？”
“呵呵……早两日前便派人送回去了。他那小伤，无大碍，稍作处理即可。”卓丰说的云淡风轻，与他，只是件无关痛痒的事。
“卓门主真是行善之人。”司空鸿铭紧跟着应声道。只见沈敖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给吞了回去。
“哈哈~~哪里哪里。”卓丰大笑了几声，好像司空鸿铭这句奉承话他颇为受用，“不知，这第二件事又是何事？”
卓丰一问起这第二件事，沈敖和司空鸿铭立刻凝重起来，沈敖答道：“想必卓门主也知道前段日子发现的五具无首尸体。”
“是。”卓丰一看他们的脸色已知这第二件事并非那么简单。
“前两日，在钟洲懋善村又发现十六具无头尸。同样是遭人放血后将头颅割下。其中十个是习武之人，经打探，近数月内各门派有人失踪的有：典苍派，肃青镖局，玄靳派以及丘綦门。”
“哦？竟然牵扯到丘綦，瑾门主没看好家啊。”一听到南丘有人失踪，卓丰不禁想挖苦一下。
司空鸿铭饮了口茶，听到卓丰的话，嘴角一扬，用淡灰的眸子向卓丰瞄去：“听闻，瑾门主前几月都不在府内。”
“是这样啊。不过这事……”卓丰不自主的把双手交与胸前，这是他思考时的典型动作，“又是钟洲……”
“而且……”沈敖继续用浑厚的声音说着，从一开始他就一直站着，好像永远不会累。其实不是不累，而是他认为，一个人站着能做出最快的反应，无论是攻击还是御敌。所以，很多时候他都是站着的，只有在无去门沈府中才会看到他坐着。“我和司空门主商议过，这些尸体既被放血，又被砍下头颅，这种处理尸体的方式颇为复杂。若不是有深仇大恨，那么其中必有蹊跷。并且我等认为也许跟药物有关。”
沈敖这么一提，卓丰也认为不无道理，说：“很有可能。若需要我帮忙的两位门主尽管开口，我定当全力配合。”
听卓丰这么说，沈敖和司空鸿铭不免松口气。司空站起身，清晨的冷风从门缝溜进来，吹得他薄薄的白衣微微抖动。如此微风便能吹动衣袂，可见他身形多少单薄。他说：“此次来我们还有一事相求。”
“司空门主但说无妨。”
“此次，我和沈门主出行，主要是奉盟主之命前往北疆助军抗敌。所以想请卓门主能代为处理。”抱拳恭敬一揖。
“我们已经通知这四大门派，他们已经派人前往钟洲。而瑾门主也已动身前往。”
卓丰听着点点头，说：“好。明日我便派人前往钟洲，等门内之事安排妥当，后日我立即出发。”
“如此甚好。我在此先谢过卓门主。”沈敖如同卸下心头大事，重重抱拳一揖。“时辰不早，我和司空门主先去打点，即日前往关外。”
“好。两位门主小心。”卓丰随之起身走下台阶。
“告辞。”
“告辞。”
三人走到前厅门口，才纷纷道别。“告辞！新叔，送两位门主。”
看着那两个远去的身影，卓丰微微蹙眉，好像在思索些什么。
“见到暴躁公子了么？”卓丰一送走那两位就立刻赶往后院找浮舟，他叫住一个奴婢问到。所谓的暴躁公子便是指浮舟了，作为三年前在卓府小住，能和现任门主大打出手的贵客，府中的家丁丫鬟们对浮舟也算熟悉。而她这个绰号就是三年前他们第一次出手后，吃瘪的卓丰取的。
“回门主，在后山凉亭。”
等卓丰到了后山凉亭，就看到浮舟正躺在竹榻上小憩。现已是入秋时节，冷风飒飒，黄叶纷纷。如果一般人只穿件短打粗布衣躺在这竹榻上睡觉，定是受不住的。但浮舟浑然不觉般躺在上面闭目休息。他没有叫她，只是悄悄的走近，走到榻旁。
“听你的气息，似乎有要紧事。”浮舟依旧躺在榻上，依旧闭着眼睛，淡淡得说着。
“呵~~的确，这两件事都有点棘手。”他低头温润一笑，一甩衣摆坐在她旁边。
“说吧。”她把头转向他坐的方向，表示自己在听。但仍旧闭着眼睛。
“第一件，武林中人知道是你，浮舟，杀了二十四苦练子。”卓丰转头对上她的脸，“死的是二十四人。”
听了卓丰的话，浮舟只是沉默。此时，又起风了。落地的枯叶再被卷起，同从树上被吹落的叶子一起翩然起舞，天地一片金黄。
少顷，浮舟才回道：“也罢，本就无可退路。藏，又能藏得了多久呢，生死由命。”
身旁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但再轻也逃不过浮舟的耳朵。
“我是否今日就该离开？”
“不行。沈敖和司空鸿铭问起你的名字，也知道当日我在乌林附近救过一人。我应付他们说早把那救回来的人送回家了。如果没猜错，他们今日必定监视卓府的动静。所以你要走，等明后日吧。”
“嗯。”浮舟稍转身子躺正，“他们怎么会怀疑你？”
“我想他们许是怀疑是我派人杀了二十四苦练子。”
“他们是怕你有野心？”
“嗯，多少吧。其实他们最忌惮的是，我是否有那样可怖的武功——枯叶封喉。”
“枯叶封喉”这四个字一出，浮舟闲躺在竹榻上的身子明显的一僵。连自己都没有十成把握能杀得了的人，竟然被人以枯叶封喉，一招毙命。
习武的人，尤其是用惯了飞镖暗器的人应该更清楚：与绿叶相比，枯叶硬脆易折易碎。所以以枯叶为暗器，若内力太过，只怕叶子才发就已粉碎；若内力不足，根本不伤对手毫发。看来这个人在暗器上已是出神入化，作为敌手，不得不让人惊惧。
卓丰看了看浮舟的反应，继续道：“放心。即使那人找来，还有整个绝门为你挡着。”
“……那第二件事是什么？”她没有拒绝，没有道谢。只是稍顿错开话题。
卓丰把无头尸的事情对浮舟详细的叙述了一遍，又说了自己的打算。
听完后，浮舟思索片刻，坐起身来说：“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反正迟早是要踏入江湖，见识阴险小人和热血儿女。”她慢慢睁开眼，望着绝门之外北安府的其他角落。又问：“何为江湖？”
随着她的视线，卓丰也望着山下熙攘的人群，错落的房屋和来往的车马。答道：“江湖是兄弟义气，江湖是肝胆相照，江湖是断剑残阳，江湖是浪子天涯。江湖有阴险小人，也有英雄豪杰；有虚情假意，也有患难真情；爱恨情仇，师徒敌友。何处江湖？处处江湖。你的前方便是江湖。”
看着他毫无停顿的描绘江湖，看到他眼睛中迸溅的兴奋，看到他嘴角那抹发自内心的笑。浮舟知道，他是爱极了江湖，爱极了那种自由洒脱，坦诚相待。他的情感似乎也稍稍感染了她，让她有一丝见识江湖的念头。她想：“一直以来自己小心翼翼防着躲着的江湖，在人们口中却是：‘江湖之远，行侠断肠’。江湖之近，就在眼前。”
卓丰突然转头问道：“你不后悔？”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浮舟一时无从反应，但是她表面上仍然是那副平静清冷的脸孔。她站起来，边说边往亭外走去，“既然路只有一条，选择只有一个，后悔便无从谈起。”迎着风，不禁眯起眼。
“这样就好。免得你到时候怪我把你拐进来。”
听到这话，浮舟忍不住冷冷得斜了个利眼。“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一说到正经事，卓丰立马严肃起来：“明日你和四大高手中两人先前往钟洲了解情况。等我把绝门事务交待清楚就会立刻赶去跟你们会合。”
“好。可你不担心你不在的时候绝门出事？”
“哈哈~~你是说沈敖和司空鸿铭么？”卓丰望着远处一笑，“放心。他们虽然有点野心。却是顾全大局之人，现在北边边关战事紧要，他们不会不管国家之利，而谋私小之益的。”
再看看北安，也许明日一去，便不会再踏入此城了。
她知，接下来的路，才是她人生真正的开始。
一阵夜雨，销静埋香。亦浇得窗外一片混沌。
细雨窗台，打湿衣袖一片。昏灯独影，赏听雨物情音。
手枕脑袋，合目而憩。忽而烛光一抖，屋内已多两人。见其中一来人身着夜行衣，手执一刀，抱拳禀报道：“浮舟及绝门四大高手其中两人已前往钟洲。”
“正是如你所料。”另一个人不到而立之龄，声音清嫩。青丝成髻盘在头顶，以一根檀木簪固之。浓眉大眼，圆鼻薄唇。脸型稍长，面色青黄，两颊深陷，一副饱受艰辛的穷苦书生样。但一身道袍却能穿得似模似样，右手一把拂尘放于左手臂弯处。这场雨下的不小，可是他身上的道袍只有肩膀处，下摆和胸前湿了些许，能见其飞空跃顶的本事。
见那人没回答，他上前一步坐在椅子上，问道：“你是如何料得浮舟的下一步？他不是一直藏身隐迹的？”说着，提起桌上的泥壶往茶杯里倒了一杯冷茶，握在手中。
一片桂花瓣被雨送来，他手一拂，拈于指上，贴近鼻子嗅了嗅。微喘数下，稳了气，声音沙哑的如一位花甲老人，说：“乌林一战她必定被江湖中人所知，早就无路可退……咳咳咳……”玉白的手捂着嘴，一阵猛咳。
见他咳得整个身子都不禁颤抖起来，待他咳嗽稍止，气息稍缓。
“接着。”话才出口，杯已出手。只见刚才那杯冷茶此时已冒着一氲热气。杯中的茶如置桌面，静无波澜。
窗口那人放下捂嘴的手，食指并着中指，纤指一伸，毫不费力的端住杯子。
他就这样用两根手指端着杯子，凑到干涩发白的薄唇前，小抿了一口。又道：“此次钟洲的事情中，涉及典苍和玄靳。这两个门派于她皆有瓜葛，所以她定会选择助卓丰一臂之力。”
“原来是这样。”那道士说着摸了摸那依旧长不出胡子的下巴，“那需我出面么？”
他指上的茶不住的冒着白气，似乎比刚才更烫。“不，还未到时候。”又抿了一口茶，“你有别的事要做：去都城玉阳。”
“哈哈哈~~~那真是太好了，听闻玉阳的青楼可是全天下最大最奢华的。”这道士一听去玉阳，高兴的拍着桌子大笑。
“哼~”看着道士的样子，他亦轻笑了一声。“玉阳就最适合你这放浪天师了。”
原来这假道士就是江湖中以双修大法出名的放浪天师——张白公。他不擅长阴阳五行、推测演算，却修得合籍双修。他轻功了得，内力深厚，一套“拂尘清愁”扫得出神入化，武功远远高于一般的江湖好手。而他得名不在武功，不在测卦，不在劣行，却是那一句：“不求风骚惊天下，但求□□动世人。”可谓家喻户晓。见到美人自是忍不住要调戏或拐带回家的。可听闻，他到现在还是童子之身，倒是让人匪夷所思。
“好，你要我办的事，绝不让你失望。”
“如此便好。”他侧首一笑，真当倾了月华，耀了芳华，让人眼前为之一亮。
“就此告辞。”手执拂尘抱拳相别，对上他清澈的眸子，各自心里的话便不言而喻：再见必在都城，各自珍重。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何为江湖，前方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