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镜勖]》尹家小果

6、第 6 章 李存勖虽然

　　虽说敬乐已经答应帮他联络父王，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李存勖也成长了很多。最为信赖的人转眼间便能挥刀相向，可见这世间唯有自己可以依靠。

　　自从醒来后，他就一直暗暗地观察这方小院和里面的人。

　　这方院子并不大，应该只是大宅里临时隔出来的，但从里面的花木和构造来看是花费了不少心思，都是他喜欢的风格。

　　院子里除了他和大丫鬟凝香外还有两个洒扫的小丫头。他素来省事，院子里的活并不多，因此这两个小丫头每日干完活后便会聚在一起吃零嘴闲聊。

　　李存勖暗暗估计，恢复一些功力后这院子里的人应该是拦不住自己的，只是不知道大宅里是否还有其他高手。更何况，敬乐本人的武功也是深不可测，还是不要贸然行动的好。

　　已经是初夏了，午后的天气有些燥热，李存勖整个人都有些蔫蔫的，吃过饭后便躲在院中最大的那棵梨树下消暑。那梨树像是生长了上百年的样子，翠郁的树冠撑出了一片阴影，高大粗壮的主干更是将他的身躯完全给掩盖住了。

　　借着梨树给的清凉，李存勖惬意地眯上了眼睛。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父王，幼时的他就是这样躲在父王的怀里，那时父亲在他心中是那么的高大伟岸，只要在他怀里，什么都不用怕。

　　只是，很多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早就不是原本的面目了，他与父王之间终究还是有了隔阂。

　　梨树下实在太舒服了，想着想着，他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就在这时，两个小丫头携手笑闹着从另一边走来。往常这个时间李存勖应该在房里午睡，现下又被梨树掩盖了身躯，所以这两个小丫头并未发现他。

　　“来，我这里有上好的点心，分你一些。”

　　“哇！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好的点心呀？”

　　“嗐，我家那口子最近给主子探听到了重要消息，主子一高兴便赏他不少钱。”

　　“真好啊，你们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唉，哪能那么容易啊，这世道乱的，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就苦了咱们这些老百姓，哪有安生日子过呀！”

　　“可不是，我听说那朱温反贼就是被他儿子杀了，前些日子通文馆又乱了，听说那李克用也叫他儿子杀了。”

　　李存勖本来正昏沉着听她们闲聊，听到这里一下子清醒了，在初夏略燥热的天气里，他却如置身冰窖一般。

　　父王......被杀了？

　　一瞬间，他只觉得天地都安静了，他能听到自己血液的流动和心脏的跳动，甚至还有关节摩擦的声音，只有这些告诉他，他还活着。唯一的亲人已经离他而去了，如今的他，可谓空手立于天地之间。

　　李嗣源，一定是李嗣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感受到自己躯体的存在，同时他也意识到了敬乐一直在骗他。连这两个小丫头都能听到父王被杀的消息，说明外面早就沸反盈天了，敬乐没有理由不知道，他所有的说辞都只是想暂时稳住自己罢了。

　　为什么？他与敬乐素昧平生，说实在的，打死他也不相信敬乐会对一个浑身是血的半死之人一见钟情，但他也想不出敬乐究竟能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无论如何，他得尽快脱身了，如今他背负着父王的血海深仇，绝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等到那两个小丫头又相携而去，李存勖才从梨树后面缓缓地挪了出来，伤愈之后原本已经养得红润了些的脸颊已是苍白一片。

　　接下来的日子，李存勖表面看起来古井无波，但在凝香的视线之外，他一直在运转至圣乾坤功的内力。

　　重伤初愈的身体经不住这么折腾，但他没有退路，所以他每次都会运转到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才停下。李存勖虽然从小锦衣玉食，但绝不是娇生惯养，他的意志极其坚韧，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

　　终于，他能感受到丹田里的内力在一点一滴汇聚，虽然远没达到之前的水平，但他总算不是个废人了。

　　这期间敬乐也时不时地来看他，他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依然向他打听父王的消息，但都被他言语搪塞过去了。李存勖在心里冷笑，他果然不敢告诉自己真相。

　　敬乐喜欢和他同榻而眠，李存勖便摸清了规律，每月的满月之日他一定不会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天无疑是他出逃的好时机。这些天他一直装作被蒙在鼓里的样子，久而久之，敬乐和凝香自然对他放松了警惕。

　　很快，就到了李存勖给自己规划的出逃的日子。

　　估摸着凝香已经睡熟了，他轻轻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院中，闪身飞上了那棵梨树。

　　隐身在高大的树冠里，他仔细观察着眼前这座院落。果不其然，这座小院正在一所大宅的中间，也就是说，无论他从哪个方向离开，都会进入大宅之中。这可奇怪得很，很少有大户人家会在内院里单独隔一个小院出来。

　　这可如何是好？眼下已是深夜，大宅十分安静，大部分地方都已熄灯，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正院似乎有灯火闪动。李存勖暗自思忖着，按照常理自然是往夜深处走便于隐身离去，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敬乐的秘密，就藏在正院里。

　　怎么办？去正院还是就此离去？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一咬牙：去，如今已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又有何惧！想到这里，略一纵身，便已翻过了院墙。落地之后李存勖不禁感到心里有些发凉，如今施展这寻常的轻功已使他耗费了大半气力，更不用说瞬移了。

　　定了定身，他再次闪身朝正院掠去。正院虽有灯火，却并无守卫，不知是主人自负还是确有机密不欲人知。李存勖轻轻舒了口气，悄悄在窗纸上戳了个洞。

　　屋中有两人，一人背对着窗户，姿态从容，看身形似乎是敬乐；另一人态度十分恭敬，脸上带着不良人专属的面具，似乎在汇报什么事情。

　　不良人？李存勖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敬乐竟是不良人。

　　“有大帅的下落了？” 敬乐施施然开口，但声音却与和他说话时用的声音迥然不同。

　　好像，好像！

　　李存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敬乐现在的声音好像那个该死的小伶人。不可能的，他巴不得自己死，不会是他，应该是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虽然自己安慰着自己，但李存勖还是死死地盯着窗上的那个小洞。

　　“是，大帅如今被天子困在了荒岛上，还请主子示下。”

　　“莫慌，我稍做准备便率众去迎接大帅。”

　　“是！主子，属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还是不当讲......”

　　“但讲无妨。”

　　“大帅命主人潜伏在李存勖身边以防其变，如今您的任务完成了，李克用也死于李嗣源之手，为什么还要留着李存勖呢？”

　　“哼！” 敬乐的语调瞬间变得凌厉，透露出危险的气息。

　　是他，果真是他...... 若再不明白，他便真是个傻子了。李存勖只觉得诸般情绪一齐涌上心头，心神震荡之下，一口鲜血已从口中喷出。

　　父王的死讯已经令他深受打击，加上他强运内力，更兼刚刚遭了当头一棒，一时间至圣乾坤功的内力在他体内乱窜，浑身上下就如千百只蚂蚁在噬咬，如今可真成了强弩之末了。

　　“谁？” 屋中的人听见异动，闪身便冲出了房门。

　　李存勖真气逆流，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人一步步走向他。

　　还是从前那副面具，只是现在那张脸上少了谄媚和奉承，从容了许多。

　　李存勖死死地盯着他的脸，那人的表情先是狠厉，认出他后又变成了不解和怜惜，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亚子，哦不，殿下，我......” 镜心魔少见得慌了手脚，他又能说什么呢？眼前这幅场景，任凭他口吐莲花也无从辩白。

　　“镜心魔！你......” 胸中气血翻涌，几乎压制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李存勖便昏死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心里只想着这么死去也好，反正他只剩下自己了，再没什么可失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