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困卡

6、救我

　　车马行了一段路，却不是回山庄的路，而是越行越往城中去。
　　似乎是找到了顾逾之后才彻底放下了心，赵管事这才把匣子中的小冠找出来，牢牢地戴在了头上，终于遮住了那一圈白发。
　　“少爷，”赵管事开口，“老爷昨日差遣人来告会在下，叫少爷在建邺城中留住，在下这才匆匆理了行囊来找少爷。”
　　顾逾之皱眉，似有不解，却先问了其他事：“家里宅子有打扫过吗？”
　　“在下已经差了人先行去府上，再来找少爷您的。”
　　顾逾之状似满意地点点头：“还是赵管事您办事周到。您知道老爷子为什么一定要留我在这吗？家中可发生什么事了？我哥呢？”
　　想到老爷差的护院说的“若是小公子问起则知无不言，若未问起则不必悉数告知”，赵管事仅仅是顿了顿便说：“老爷和大少爷均是在家中，应是要迎从北方来的重要客人。”

　　“什么样的客人？”
　　北方，又是北方。
　　顾逾之心中讶异。昨夜见的季野算是自己见过的第一个北方人了。这一下子又从哪儿冒出的北方客人？
　　“是死去皇帝的远方亲戚和琅琊王氏，估摸着明日便要到江左。”赵管事如是说。

　　“他们想称帝。”顾逾之几乎在一瞬间下了定论。
　　赵管事点头，“吴郡正是他们南渡的第一站。”

　　这是应当的。

　　当年这西樊虽然是将旧都建邺彻底攻了下来，许是因为西边的压力，那些北方人倒也没多迫害城中的百姓，只是将聚集在建邺的前朝的统治者一族和那些心腹通通杀尽。
　　可战争终究是战争，没有伤及百姓的性命，战火却也烧伤了百姓赖以生存的土地。
　　没了土地，百姓几乎是被要了半条命。这曾繁华无边的建邺终究也是百业萧条，也只剩了半口气。
　　那时大多的建邺人迁家到了没被波及的吴郡，这才造就了现今的吴郡。

　　你要想江山易主，在这江左称帝，理应当先拜访这片江山的主人。

　　顾逾之光是想想便觉得脑子疼，心中难得赞同了顾烨这次叫他呆在建邺的决定。

　　“我知道了。兄长可有带给我的话？”
　　“大少爷只是说让您在建邺等他。”
　　听到赵管事的这句话，顾逾之刚刚稍微有些悬着的心落了下来，顺势也就放松下来，靠上了车上的软垫。

　　既然兄长这么说，那这事他和父亲肯定已经有万全的商量了，怎么着也轮不到自己瞎操心了。
　　当然，家里的大事向来也轮不到自己操心。

　　其实路上并未花多久，马车早早便停了下来。不过车内的谈话声未停，车夫和从宅子里迎出来的小厮都没作声。
　　“下车吧。”
　　顾逾之对赵管家说。
　　赵管家微微躬身，将帷帘挂在了车内，下了车。
　　顾逾之便也跟在他身后。

　　“少爷。”在一旁等候多时的阿良见少爷下了车，赶紧出声。
　　顾逾之微微一愣：“阿良你也来了。”
　　阿良从小在顾府吃好喝好，也没有受士族那些推崇羸弱之美的风气，脸上有些肉嘟嘟的，笑起来脸上还有浅浅的梨涡，看上去很是可爱。

　　“本以为您去山庄几日便会回来。但是大少爷说了，您要呆在建邺，我就来找您了。”
　　顾逾之听了点点头，有些敷衍地揉了揉阿良的脑袋。
　　但阿良却是一下变得更加高兴的样子，钻进了车里把底下众多的匣子行李全搬了出来。

　　“这都是赵叔给您准备的，可重啦！还有一箱的书卷呢！”阿良抱着可能可媲美他人重量的东西，声音欢天喜地。
　　顾逾之听到“书卷”这两个字，已是忍不住扶额。

　　说起来，阿良是什么年纪了……是不是该读点书了？
　　顾逾之眼里意味不明，含着笑再次摸了摸一旁阿良的脑袋。
　　阿良：？（摇尾巴）

　　建邺的顾府比吴郡的确实小了不少。
　　小归小，但是也是足够有排场的。除却吴郡府邸的那片湖和亭子难以复刻，基本上也是应有尽有。
　　不过大概是许久没有人住过了，难免落了灰尘。

　　“下人们先将少爷您的房间收拾了出来。”赵管事领着他往东边的厢房走。

　　“我怎么住在这里？”
　　顾逾之难免有些疑问。长幼有序，此处的厢房本该是兄长所居。
　　“老爷一时半会并不会来建邺，少爷住此处并无不妥。”
　　哦——这么多年了，自家兄长终于忍不住了，要打倒老爷子，翻身做主人了吗？顾逾之自顾自理解道，跟着赵管事进了房间。

　　此处的房间和自己本来的房间也没什么不同。
　　毕竟本来顾逾之也不是个喜欢往自己房中添置些什么的人。
　　除了自己房内的香薰永远是惯熏的那种，其他的物件和摆设，房子一开始是什么样，他住了十几年以后依旧是什么样。
　　便和给客人住的厢房也没什么不同。

　　甚至吴郡府邸的下人们给陆钟安置的那个房间也比他的要有声有色多了。
　　不仅房内全是笔墨纸砚，一个很有分量的石头画案，还有各种陆钟每天上街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稀奇古怪的玩意，通通搬进了居所内。

　　曾经陆钟还试图在顾府上养一只鹦鹉。
　　但是向来不怎么喜欢动物的顾逾之有一天终于找到了机会，趁他的主人回了自己家以后，不堪其扰地把鹦鹉笼子离得不能再远地拎起，然后丢给了正好上门玩的朱离的随从。
　　直到上了回朱家的马车，那只鹦鹉嘴里还一直喊着“救命”、“救命”。语音语调都像极了陆钟本人。
　　为此陆钟还气了顾逾之好几个时辰，却也不好上朱家的门讨要回来，只好咽下了这口闷气。

　　事后陆钟也曾关心过自己的鹦鹉在朱家过得好不好。
　　朱离听了陆钟的问话，确实是好好思索了一番，然后问：“什么鹦鹉？”
　　一旁的顾逾之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心里直想果然是自己的亲表妹。
　　为此陆钟又生了顾逾之一个时辰的气，并声称以后给顾逾之画画像时一定要画得很丑。
　　顾逾之则表示不要拿这种会被杀头的事情开玩笑。

　　阿良弯着身子将带来的行囊都一件一件收拾出来。也许是东西不多，也可能是阿良手脚麻利，并没有再唤旁人来一同收拾。
　　顾逾之仅仅是扫了一眼，看见阿良正踮脚往墙上挂一张弓。
　　是自己在吴郡惯使的一把，应该是兄长给自己带过来的。还好阿良力气大，不然真不一定能举得动。
　　看来自己确实是要在此处久住了。顾逾之心想。

　　“您知道陆府落在何处吗？”顾逾之扭头去问。
　　赵管事颔首：“少爷你若是要找陆公子，直接跟车夫说便是。但在下也不确定此刻陆公子是否在府内。”
　　“有给我带马来吗？”顾逾之不是很想坐车去。
　　“正在院外马厩处。”赵管事答，知晓顾逾之要自己前去，便把早放在袖中的建邺城内地图拿出来，细细跟顾逾之说了陆府的位置。
　　顾逾之的图像记忆极好，记路这样的小事更不在话下了。只消看了一眼地图，就收了起来。
　　刚要差不多收拾完的阿良一听，搭着茬说：“云影当然被我牵着来啦。现在东南角只有他一匹马在。”

　　名字并不是顾逾之取的。对顾逾之来说那些圈养的娇气的宠物才会有名字，马只是交通工具，就从来没想过要给他取个名字。
　　阿良骄傲地说自家少爷从小到大只给自己取过名字。

　　云影一直是阿良专门喂养照顾的，对他的感情算得上比顾逾之都深。
　　有天阿良给马匹梳毛时嘟囔公子的宝马都没有名字，也太可怜了。
　　正好被陆钟听到，为了展现自己那点为数不多的文学素养，就摇着扇子随口说：“那就叫云影呗。白色的，跑起来影子是白的，像云。”
　　阿良听了直说好。

　　“噢。”顾逾之说，“那你现在带我去？”
　　阿良虽然没全都收拾好，但一听顾逾之这么说，就放下手中的物什，两手擦了擦裤子，道：“好！这些东西我回来放也可以，少爷随我来！”
　　说着急吼吼地往门外走。

　　顾逾之感叹着年轻真好，刚想随他去，却听身后的赵管事开口，就停下了脚步。
　　“少爷，不知您什么时辰回来，在下借此机会唠叨几句。家中的奴仆都是从山庄带过来的，全是信得过的人，且知少爷喜好，少爷可以放心用。此宅不过半日应能全部打理好。再过一会再下便回山庄了，告会您一声。”
　　“不在这用了午膳再走吗？”顾逾之客气道。
　　赵管事摇头，“这就快入夏了，山庄眼下正是要忙的时候。虽带了不少护卫，但此番少爷一个人在外，还是须小心，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顾逾之刚刚看见赵管事此行带了不少人，应是抽调了许多在庄上的人，山庄少人，定是忙不过来的。便没再说什么，只道谢谢管事的劳心。
　　“少爷快去吧。阿良这小子都要跑远了。”

　　“你可知要在此处久居吗？自己的东西都带来了吗？”
　　阿良瞪大了眼睛，语气里带着惊喜：“带来了！少爷果然聪明！大少爷嘱咐我的时候，特地让我多带一些。阿良就几乎是把所有东西全都拿了来！少爷是怎么知道的？”
　　顾逾之扯了扯嘴角，说：“我猜的。”
　　阿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便是少爷、大少爷两兄弟血浓于水、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惊奇于小孩儿的说法，顾逾之虽然觉得有点奇怪，嘴上还是顺他意说着是。
　　但心里难免起了阿良是不是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和兄长并非同母所生的疑问。

　　阿良摸了摸云影褐色的鬃毛，将手里的皮绳递给顾逾之，道：“少爷我回府啦，您好好玩。我现在可是个不大不小的头头了，赵管事可叫我管着家仆们呢。”

　　这下你小子算是被招安了。
　　顾逾之拿过皮绳，利落地翻身上马，挪揄地说：“厉害啊，竟比我先升官了。”
　　阿良笑了一下，梨涡又显了出来，摸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少爷您可别打趣我了。”
　　顾逾之得逞，坏笑了一下。接着并没有用皮绳，轻轻拍了拍云影的脖子，只给阿良留下一句“走了”。

　　陆府的路并不远，马蹄飞快，不一会顾逾之远远便看见了那豪华的宅邸。在心里默默对了对路线，基本确定应该这就是陆家了。

　　不消多想，这个猜测很快在听到了陆钟挥着手在一群护卫中叫着“顾逾之！快来救我！！”的声音时得到了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