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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早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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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是惯睡的床,顾逾之睡得不是很安稳。无意识地眨了几次眼睛,房间内还是昏暗的,只有窗外透着一点惨淡的白光。
顾逾之眯了眯眼睛,翻了身子,却看到季野站在窗边。
衣衫没有褶皱,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眠的样子。
怎么不睡?自己明明记得好像在昨晚迷迷糊糊失去意识前自己还让他去再拿一床被褥啊…
啊。顾逾之灵机一动。
一定是老板不给被子睡!又不给吃又不给睡的,黑心老板的身份这下坐实得不能再坐实了吧。
也许是听到了自己的动静,季野转过身朝床榻边走来。
“公子。”声音轻得不能再轻,近似耳语。
顾逾之坐起身,抬头看他。没亮灯盏的房间,季野的表情看不清晰,只能堪堪见他清隽的轮廓。
“你没睡吗?”
季野轻轻应了一声,顺势在塌旁蹲下,素白的衣袖全落在了地上。
“为什么?”虽然已经猜到,但是真听眼前这人说出来时顾逾之还是皱了眉。
毕竟原因十有八九是因为自己,顾逾之还是有些在意。
季野沉默了一会。
顾逾之直觉他是要随便编个借口来搪塞自己了。应当是怕得罪自己,不好意思说。
“太靠近公子的时候,心跳如雷,难以入睡。”
……果然,又来了。
顾逾之又觉得自己又开始想发火了,耳根发烫,随之指尖也攥紧了被褥。
“那你现在睡。”顾逾之有些恶狠狠地说,嘴角几乎绷成了一条线。
黑暗之中,季野不知是低声笑了一下还是低咳了一声,转而坐到了床榻的边沿。
顾逾之在半梦半醒间,不仅看不清晰眼前的人,甚至都听不真切了。
不想睡了,顾逾之就干脆翻身起来。
脑子清醒了一些后,顾逾之马上就盘算着等会等天将亮自己就要寻匹马来,还是回山庄呆着。
至于陆钟?
这几年都不是很想见他。
季野看顾逾之也坐到了床边,猜他是要起床了。尚没坐下多久的季野又马上起身道:“小人服侍您洗漱。”
无语。
顾逾之瞪着眼睛看他:“我不是叫你睡吗?”
“可是您不知道那些洗漱的物什在哪…”季野的语气有些无辜。
说得很有道理。
现在要是自己起床洗漱折腾一番,不成了督促却又叨扰人睡觉的顶级恶人了?
“罢了。”顾逾之只好作罢,“你先睡。我……也再睡一会。”
说着往床榻里面挪了挪,又拍了拍身旁尚且非常宽敞的位置,示意季野躺下。
拍得似乎有些重,季野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看着自己。
被他看着的顾逾之甚至真的开始反思自己好像确实拍得重了。
“那小人便合衣睡了。”
顾逾之只是“嗯”了一声,接着又是面壁思过似的,背对着季野躺下。
并没有将被褥分他一些。
房内已有些微亮了。正处春夏交际,晨间和晚上空气微凉,要等到了晌午才是热的。
顾逾之突然开了口:“在我面前,你不要再自称小人。称‘我’,或者’在下‘,我不在意。”
其实从一开始季野称他自己为“小人”时,顾逾之就觉得有种浓重的违和感。
季野模样矜贵,举止也是不凡,和顾逾之平时见的那些个公子哥也没什么区别。甚至端正更甚。
顾逾之平时并不多在意他人的自称,像是什么“奴”啊“敝”啊一类,从未觉得什么不对。
但“小人”这样的自称换成季野这样的人来说,总觉得哪儿哪儿不对劲。
“在下谨记。”季野仍是从善如流。
窗外偶有鸟啼声传来。顾逾之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一侧的手臂都稍稍有些僵硬了。
他小心翼翼地支起一点身子,看季野那边。
当下房内的光线已经足够让他看清。季野敛目,呼吸平稳,应当是睡着了。
顾逾之轻手轻脚地绕过季野下床。
其间还顿了一会,想了又想。
最终还是把盖在自己身上的被褥带上,状似随意其实刻意地潦草往季野身上放。
一切伪装得就像只是自己起床的途中“不小心”把被褥撩到了对方那边一样。
动静很小,季野应该没有感觉到。
顾逾之抬起右边的手臂小小活动了一下,把坐塌上自己那件赭红的外衣捞起。
仅仅是披上。
如果这个时候能飞鹰传书的话,顾逾之一定会让赵管事送件旁的衣服来的。
衣物繁琐,顾逾之虽然手是有的,却没那么多耐心去细细穿戴。
披得随意,穿戴间外衣腰带上的金饰枪然落在地上。
虽没人能看见,顾逾之还是翻了个白眼。心里又给不算无辜的陆钟加了条罪状。
弯腰去捡时,却见坐塌下的匣子里堆着几卷纸书。
外头的绸带看起来还挺新的,应该是刚买来不久。
好奇心作祟。他悄悄回头看季野,似乎是没有要醒的意思。顾逾之便顺手拿起来看。
虽然顾逾之在记旁人的名字和认人时候记性有些不够用,但是在读书认路这样的事上记性却是好的。
为此陆钟还时常怀疑他根本就是懒得记住旁人的名字。
毕竟平日里顾逾之给自己布置的所有功课就是把所有先生教的书的章名全背了下来,以此来随时应付顾烨。
但眼前的书纵使是博览了“老师推荐必读书目的书名”的顾逾之也没见过。
……《论衡》?什么玩意。
“脉有阴阳者何谓也……”《伤寒论》?
剩下的一些就是当今的一些江左文人写的山水赋集了。是顾逾之平常拿来垫桌脚都不够看的。
常言道“莫要狗眼看人低”,顾逾之深感自愧不如。
连一个青楼里的人也比自己爱学习求上进啊,平常又要处心积虑地接待客人,又要博览群书。
这么一比,自己和陆钟实在是社会败类。
想着他细细地将书卷好,重新放回了匣子。
天已快大亮了,屋外之景也开始有了颜色。
顾逾之恍然想起自己这是在建邺。
如此大江大水,在吴郡是见不着的。在吴郡,多的是一些湖泊和河流。
虽是见惯了水的顾逾之,也不免心里暗自感叹了一下。这样的大江,连自己也不敢随便往里面瞎钻了。
听到一阵马蹄声,顾逾之站在美人靠旁边探出了头。
不看还好,一看几乎是要落泪了。
从马车上下来的不是赵管事是谁!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太标志性了。
寻常赵管事几乎都是戴着帽子的,所以一般来说,大家都不知道这赵管事自从人到中年开始的困扰。
这头顶的头发花白得没有武德,发根乌黑了一截,而后靠近脑袋的一圈却是白花花一片,过了这一圈白环,却又变成了乌黑发亮的头发。
老天作弄,似乎是存心让赵管事日日地戴起帽子。
顾逾之是何人?那可是从小看着赵管事长大的。从楼上看下去,那一圈的白发更加的显眼。顾逾之几乎都要以为这是自己思念赵管事心切而产生的幻觉了。
“赵管事!”顾逾之急急地出声。
赵管事听见自家少爷的声音,也是急急地抬头去寻。果不其然见着顾逾之,和那几乎是下一秒就要飞身下楼的神情。
“少爷!您穿好衣服呀!”
顾逾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似乎确实是有些衣冠不整的样子。
在赵管事身旁站着的丫鬟和车夫出于好奇地抬头之前,顾逾之连忙转身进了屋内。
转身就见季野已站在了床边,还是一副一尘不染的样子,和昨夜初见时没什么区别,看来自我管理真的非常到位。
也许是刚刚翻他东西的缘故,顾逾之有些心虚,不好意思地说:“吵到你了?”
季野非常轻地摇了摇头,只道:“是日光过亮了。”
难为他这个借口了,顾逾之略带抱歉地笑笑。
“在下服侍您穿衣。”季野说。
这次顾逾之很自觉地朝着他张开手。
季野走到他身边,修长的手指先是游移到顾逾之的脖颈边,将他的里衣整理了一番,又是把外衣给他重新套上。
拿起一旁顾逾之刚刚嫌烦扯下来扔在一边的腰带,绕过顾逾之的腰身。
金饰琳琅,有些重量,季野拿在手里,看着顾逾之。
顾逾之理解了他的无声询问:“这些不戴了——香囊要的。”
季野便从中挑出那个香囊,香囊香味仍甚。
但似乎竟敌不过停留在顾逾之自己身上的香气。
“剩下的这些你自己留着。”
为了方便将香囊系在腰带上,季野半蹲了下来。顾逾之低头看季野,只见他纤长的睫毛。
末了顾逾之又添上一句:“若是日后有什么人上门来寻这些,你就让他滚。”
“好。”
季野终于抬了头,语气含笑。看着自己的眼中却好像忽地闪了光。
一时间顾逾之都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门被人敲响。
“少爷。”
是赵管事。
来不及细想,顾逾之连忙道:“进来。”
赵管事推门进来,身后亦步亦趋的是昨夜见过的青楼龟公。
赵管事一见自家少爷身旁的那个白衣男正欲给他梳头,连忙上前,语气不失恭敬:“让在下来吧。”
季野垂眸看了看朝自己微微欠身的赵管事,将手中的木梳递给他,什么也没说。而后自己站到了一旁。
顾逾之或许也是习惯了,直接找了个椅子坐下,方便这几年已经矮了自己不少的赵管事给他梳头。
“顾公子,赵大人。”龟公赔着笑脸,“您看小的已经让下人备了您几位的早膳了,不如尝个味道再走?”
赵管事定是不能在自家少爷之前答话的,只是仍专注地给顾逾之扎着发簪。
昨天晚上便没有用膳,虽然不知道赵管事这般匆匆忙忙连帽子也不戴的是因为什么,但顾逾之还是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说。
“嗯。”顾逾之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龟公,然后又道,“季野也一起吃。早膳在这里用就行。”
小公子的安排,季野是不能说不的。
龟公这下另眼看了站在一旁没有什么表情的季野,也是露了笑脸在他开口之前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当然也准备了小季的。”
小季吗……听起来有点好笑。顾逾之很想转头去看一眼季野的神色,最终还是作罢。
说完龟公告了退,应当是下去吩咐了一番。
赵管事给顾逾之梳好了头,也是在顾逾之身边落了座。
顾逾之这下可以回头看季野了:“坐吧。”
听完,却见季野几乎是绕了大半圈,又是坐在了了昨天顾逾之恼羞成怒下叫他去的位置。离顾逾之最远的那个位置。
赵管事深知自己身在何处,也知道昨夜小少爷在此处过夜了,早上还是一副衣冠不整的模样。但季野却挑了个最远的位置坐,这又让赵管事有些不理解了。此刻的他也实在拿不准顾逾之对季野的态度。
再三思索下,赵管事带着慈祥的笑容,问坐在对面的季野:“小郎君年方几何呀?”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水平。顾逾之玩着手上的扳指,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已知陆钟比自己大了差不多三岁,要比顾逾之高出半个头,而季野目测起来比顾逾之高几乎一个头,接下来就该求季野的年纪了。
“小人今年年满十七。”这“小人”的自称却是换了回去。
顾逾之有些诧然。
“那倒是和我家少爷差不多岁数。等过了夏天,少爷也是满打满算的十六岁了。”赵管事仍是乐呵呵的。
此时龟公恰好推了门进来,身后跟着一大帮子人。
其中就有昨天那个小厮。
“昨的是小的招待不周了。小的昨夜是汇报工作,实在是抽不出身,不然定好好伺候着顾公子的。”龟公道,然后又推了推身边的小厮,“这是小的的徒弟。昨夜若是他和季野招待不周了。您直接拿我是问,我日后教训他们。”
被点名的小厮没敢吱声,在龟公身后冲着季野做了个鬼脸。
顾逾之瞧见了他的动作,说:“没有。都很好。”
龟公忙笑着点头哈腰:“做得好自然也是要奖赏的。”
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吗……感觉听到“奖赏”这两个字,季野的耳朵都动了一下。
谈话间下人们已经布好了早膳。
“你们楼里的碗筷倒是挺多的。”顾逾之拿起筷子时,突然冲仍在一旁站着的龟公说了一句,语气算不上好。
龟公一时间觉得背后的冷汗都出来了,但却实在不明所以,只能道:“是是。定是要准备好的。”
整顿饭下来,只有龟公在一旁觉得有些站如针毡。
赵管事却是见缝插针闲聊些什么,抛出话题。
季野也还是问什么答什么,但看起来心情却很是不错。
这顿早饭吃得也就不算太过安静。
等到真正送了赵管事和顾逾之上马车,龟公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是落了下了。
马车帷帘却突然又被掀了起来。
顾逾之的手指抵在车的门框上,像在斟酌怎么开口似的盯着龟公看了一会。
顾逾之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很凶,就差把龟公给看毛了。
“季野他……不太合适接客。琴技确是极好的。”
没等龟公细想,他就连连点了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顾逾之挑眉,似是狐疑一般。
他听懂自己说什么了?
顾逾之到底还是没多说,把手收了回来,帷帘便再次落了下来。
目送着车马离去的龟公以衣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这才开始揣摩起顾逾之方才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