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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深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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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外,黑衣的护卫将陆钟团团围住。
陆钟像看见救星一般两眼发光地朝顾逾之招手,大喊“救我”。身旁的护卫也回头看向了顾逾之。
顾逾之勒马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护卫,将视线转向了陆钟,开口道:“怎么回事?”
陆钟还来不及说话,一旁领头的护卫便转身跟马上的顾逾之抱拳躬身,答道:“顾小公子,老爷有令,让我等在此保护陆公子,避免少爷在建邺多生事端。”
语气是恭敬的,话语是毫不客气的。
“哎哟喂,我生事?我能生什么事啊?我看陆广就是把我关在这里,不想让我出门喝酒!”
陆钟听了简直怒火中烧,有些气急败坏地哀嚎着。转而看向顾逾之,低了声音,“我本来正打算去月下接你呢。”
顾逾之颦眉,想到了刚才赵管事跟自己说的事,心里有了思量。看了一眼这人多势众的护卫,翻身下马。
摸了摸云影的脖子,云影像是有感应般低了头,鬃毛也垂了下来。
护卫刚要将皮绳牵过来,却被顾逾之摆手拒绝了,“不用管他。”
说着顾逾之走向陆钟,围着他的护卫们也马上为他让了一条路。
陆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地低声凑到顾逾之身旁说:“我不是叫你救我出去的吗?你怎么自己跟着进来了?你那聪明劲儿呢?”
顾逾之只当没听到,伸手扯过陆钟的衣袖,拉着他往里走:“走,我肚子饿了,我们先吃饭。”
府内的花一看就是一直被精心栽培着的,看来平日里主人不在府中时,陆府也是上上下下被打点得极好的。
此时顾逾之和陆钟两人在堂内落座,下人们来去,匆匆忙忙地准备着午膳。
陆钟抓着凳子往顾逾之旁边靠:“你怎么打算的?”
顾逾之看着他:“明日西樊的人就会到吴郡。”
“西樊的人?”陆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似有不解。
“应当是西樊先帝的亲戚,和琅琊王氏之人。”顾逾之说,“你父亲实际上是不想你回吴郡。”
说着顾逾之也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陆钟和自己在这类事上是一样的性子,对麻烦事是避而不及。这些陆广不是不知道。
——那为什么陆广还要怕陆钟回去呢?
没想到陆钟竟然对自己说的话反应很甚,竟是突然站了起来。椅子发出了挺大的声响。
顾逾之瞥了眼旁边进出的仆从,忙摁住陆钟的手让他坐下。
看到陆钟这样的反应,顾逾之也知道事情不对了。
“陆钟,你别急,”顾逾之把手放在陆钟肩上很轻很轻地捏了一下,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你说,怎么了。”
“陆广那个狗东西要让他们在江左称帝。”陆钟压低了声音,眼眶竟是有些微红。
顾逾之从没见过陆钟这么激动,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轻拍陆钟的背,问道:“为什么?”
“你猜他为什么拦着不让我去?因为我一定会反对他,搅坏他的好事。他妈的陆广,真是想当官想疯了。”
陆钟垂着头,顾逾之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略略有些颤抖的声音,看见他已露出青筋的手把顺滑的衣袍攥得很紧。
“我的两个堂兄,全死在长安。”
“明明是西樊那边叫他们去的,明明是西樊说是长安需要他们的,明明是西樊许诺的海晏河清……”
“带着满心欢喜去了。处处受排挤被针对,被派去做些那群伧夫不愿冒出性命做的事,却只传回些报喜不报忧的书信。”
“最后一次使君带回的,只有两坛还没我手大的骨灰。”
陆钟断断续续地说着,言语间既像是愤懑又像是悲恸。
“他们是何等优秀、忠心之人?死时也不过你我一般的年纪,独留下什么为家国殉难的破美名。”
“人死了倒没人在意!就这几个破字破牌坊,被陆家人捧的和什么似的?!那是活生生的人!”
“到底是哪门子国啊?西樊?可那从来就不是我们的国啊……”
“侵我,杀我,毁我,唤我,埋我……这算什么国啊……”
顾逾之看着眼前有些失控的陆钟,一时间难以作声。
从前看着赖在自己家里的顾逾之不是没想过为什么陆钟如此讨厌自己的父亲。
或许是厌学,或许是因为热衷的绘画不被父亲认同,或许是沉闷的家风,或许是身为嫡长子背负的强压,又或许仅仅是少年的叛逆……
却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
没想到陆钟厌恶的从来不是父亲,而是更难被改变的,整个族人打着“忠义仁信”旗号面目下的追名逐利。
陆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最后几乎是瘫坐在了椅子上。全身的力气仿佛全凝在了仍是牢牢拧着衣袍的手指上。
衣袍之皱,实在难以抚平。
无声地叹了口气,顾逾之将陆钟近乎凝固的指尖掰开,握住。陆钟的手这才松了劲。
他抬眸看向顾逾之,眼里并无眼泪,只有血丝。
顾逸之几乎是有点不认识眼前这样的陆钟了。但却隐隐觉得其实这才该是他。
“你听我的,我们先吃饭。”顾逾之见他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说,“我有办法。但需要你先吃饭。”
陆钟没由来地信任他。尽管顾逾之一字未提他的办法。
自己这十余年,对抗父亲的方式全然不过是那些。
以酒精忘却一些,以争吵撕破一些,以睡梦宽慰一些。
的的确确让父亲愤怒了,却也始终没让自己好过。
顾逾之抬手揉了揉陆钟的头发。
顾逾之还从来没摸过他的头,因为年纪差了三岁,陆钟一直长得比自己高。
下人们也不知听到了多少,只是低头忙着手里的活,没有一个敢作声。
饭菜上桌,色味逼人。
陆钟伸手拿起筷子,开始夹菜,木头般地咀嚼着。
痛不在己身,顾逾之实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故而还是沉默了,也开始吃饭。
饭后陆钟将顾逾之带到自己的房内。
四下无人,可以放开说话了。
顾逾之没和他绕什么弯子,直接问:“你找得来绳索钩子之类的吗?我们翻墙出去。”
“后院有处矮墙,只不过怕被护卫发现,那外面就是下人们住的地方。”陆钟似乎缓过来了一些,没有问再多的,只是顺着顾逾之的思路说。
“一个两个倒不碍事。我们现在就走,他们也该用午膳了,趁现在能赶上有轮班换岗的时间。”
“好。”陆钟没有反对。
“有什么要带的吗?”
“……”陆钟沉默了一会,道,“我要不要换身衣服?”
眼下两人穿的都是极其显眼的红衣。
顾逾之抱手看着陆钟,没什么犹豫便开口说:“不用。为什么是你要换?”
问得巧妙。陆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终于是笑了一下。
陆钟翻翻找找,只在房中找到腰带和还淌着点墨的砚台。
看来陆钟在站在门口和护卫据理力争前还是有准备画会儿画打发时间的,毕竟这墨水便是新碾的。
顾逾之掂量了一下,只道够用了。将腰带结结实实地绑在了砚台上,打了死结。过程中难免有黑墨沾在了手上,顾逾之不甚在意,甚至还拿手擦了擦脸。
白皙的脸上便落下了一条漆黑的墨痕。
还好府内此时人并不多,两人费了些心思便躲过了那些人的视线,来到了矮墙处。
说是矮墙,但其实并没多矮。毕竟一直说“门墙越高,宝贝越多”,凡是江左富贵人家的宅邸,真就没有几个矮的。
顾逾之向来爬树跳河上天入地惯了,翻墙而出这种事做得不要太多。只消随意将砚台一抛,砚台便牢牢卡在了两个檐角中间。
用力拉了拉手中绸做的腰带,砚台岿然不动。顾逾之也就放心地扯着腰带,脚往墙上一踩,便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墙。
站稳后他马上转身,俯下身体,将腰带扔给陆钟,朝他伸手。
压低了声音,“别怕,我会拉着你。”
日光正盛,朝上看的陆钟差点被晃了眼睛。
也许他这辈子都会记得此时此刻俯下身朝自己伸出手的顾逾之。
如果当真快要忘了,他会亲手把它画下来。
爬墙确实没那么容易。顾逾之抓住了好不容易能够着他的陆钟后,使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陆钟拽到了自己身边。
一番下来,两人的手都是均是泛着红。
如若不是及时稳住,很有可能有两个人一起掉下去的风险。
顾逾之半蹲在墙上,两个手指放在了唇边,吹了个口哨。
很快地,云影就从拐角处出现,向他们跑来。
马蹄声有些响,搞得还站在高处的两人有些惴惴不安。特别是死命抓着檐角的陆钟。
下墙的时候显得容易些。腰带几乎成了摆设,顾逾之轻身跳下了墙。
又轮到了陆钟。
“别怕。小心些。”顾逾之又是低声说,这次眼睛却是牢牢看紧了陆钟的一举一动。
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爬墙时可是险些摔了腿。
陆钟心里一横,手里握着腰带半滑了下来。
快要落地,顾逾之伸手扶了陆钟。确定他安全下来后,牵过已经在身边安静没有发出声音的云影,示意他上去。
陆钟便上了马。
顾逾之坐在了他身前。
这云影一直是他一个人在骑,马鞍也没做得更大一些。此时马上的空间稍显得有些拥挤。
直到现在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多说话。毕竟没彻底出了这块地,谁也不敢放心。
“少爷!”
霎时间,两人均是心一凉。
巷口,迎面走来一个黑衣护卫。大概是因为太过显眼,远远就认出了他们。
“少爷公子还请留步,”护卫果断拔出了剑,“若是您离开了,我们也不好跟老爷交差。”
这语气,竟像是斩断云影的腿也要将他们留下的意思。
云影有些受惊了,扬了扬马蹄。身后的陆钟略略抓住自己的衣袍。
坐在马上的顾逾之眼神一凛,语气也瞬间冷了下来:“跟老爷交差?你可看清楚了现在这马上坐着的人姓甚名谁,你此刻又拿着剑指着谁。”
护卫的眼神明显有些不确定了。
那马上的二人,凡是江左的人,一提名讳,少有不认识的。此时自己敢拔剑相向,依仗的也不过是陆广那强硬命令。
顾逾之仍然是板着脸,语气更甚:“你若是瞧不起我区区一个次子也罢,陆钟却是陆家唯一的嫡长子。现在你给陆广交了差,以后你是打算去给谁交差?”
这下护卫的神情彻底松动了,连忙跪了下来说:“小的不敢!”
“若是此番过后,陆广真怪罪下来,你便来我府上任职,至少保你一辈子吃穿。”顾逾之见他跪伏在地上,有些放了心,面上却仍没表现出来,接着说,“你去顾府上找一个唤阿良的人,把这个给他看,跟他说我有事先回一趟吴郡,叫他不用找我。”
说着顾逾之把头上的发簪有些粗鲁地解下来,扔到地上。墨黑的头发也就全垂在了肩上。
护卫不敢多说,赶紧拿过了发簪,又是磕头,谢过了顾逾之,并说一定将此话带到。
顾逾之最后仅仅瞥了他一眼,便带着陆钟策马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