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山河仰仰

12、蜜糖 两人完成试

　　方子尹再从强烈的晕眩感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置身于无边的黑暗里，他漂浮在半空之中，穆青云不知所踪。

　　他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大脑反复回忆着幻境里的那个穆青云亲手送自己离开时对方的那个眼神，温柔缱绻，像是千年寒冰里被封存的雪莲一朵，破冰声裂在耳边。

　　而那朵稀世的雪莲，好像绽在他的身体里。

　　方子尹晃晃头，试图把这种复杂的情绪荡出脑海，也试着把砰砰乱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试炼过了吗？方子尹拍拍发烫的脸，不知道。

　　他蜷起身子，把脸埋在怀里。

　　真犯规。

　　穆青云进幻境时与方子尹一样也遭遇了时空颠簸，但他不像方子尹那样东倒西歪的狼狈，用剑身勉力支撑着自己在乱流里直身。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乱流停止涌动，眼前白光大盛，穆青云心下一凛，看来是开始了。

　　和他想像的一样，与别的试炼不同，不是什么砍杀幻兽，而是在自己或他人回忆里破局。

　　待他睁开眼时却愣在原地，眼前花草树木熟悉至极，一事一物皆是自己记忆里最刻骨铭心的样子，只有那座不远处的小木屋与现在不同，潦草得很轻易就能看出来是临时收拾出来的房子，门前也没有那棵花树。

　　穆青云嗓子干涩得厉害，他站在原地许久才抬脚，向那处小木屋走去。

　　真正走到屋前却又不知以什么心情抬手敲门，倏的那扇木门却从里被打开来，露出里面人的一张小脸来，小孩眉眼生的好看却因太瘦弱露出几分病气来，神情怯怯的，半个身子都藏在门后。

　　一双眼圆圆的，瞧起来很讨人喜欢，乖巧地抬眼，黑黑亮亮的瞳仁像对上乘的黑珍珠。

　　穆青云早就料到了，瞳孔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震颤一瞬。

　　他面前的分明就是小时候的方子尹，刚来到自然峰的方子尹，被苍鹤捡回来的小可怜。

　　“师，师兄……”小方子尹怯生生地开口，他记得师父告诉他要讲礼貌，见到师兄要主动和师兄打招呼，师兄们都是他的家人，会保护他。

　　但长期被遗弃和乞讨生活给他性格影响太大，还是见了谁都怯生生的，手指不自觉地揪手下的衣服，揪得那片布料都皱巴巴的，不安的心情带着小嘴巴都抿着，透出一丝苍白。

　　穆青云心里一片酸软，他知道眼前这个小尹是幻境，但小人却是幻境根据他自己的记忆制造出来的，真切的小方子尹。

　　经久不见故人入梦来，此心难眠情愫怀故人。

　　“小尹。”他笑着开口，声音却有些哑。

　　小方子尹听到的却是当年十一岁的小师兄略带稚嫩的声音，透着少年刻意放软语气下的温柔。

　　在穆青云的幻境里，他是完全自由的。

　　他抬手摸摸自己的乾坤袋，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裹着一层糖浆的松子糖，丝丝缕缕的甜香气钻入对面人的鼻子里，引得小孩的鼻子一耸一耸的，像个小狗一样。

　　穆青云看得眼里不禁染上几分笑意，把小纸包递给极力遮掩自己渴望目光的小孩手上：“送给你。”

　　“给，给我的？真的吗？不不不……我不能要的……”听到穆青云说要送给他，小孩眼里迸发出巨大的惊喜来，不可置信地反问是不是真的要给他，在他前几年的生命认知里自己这样低微的人真的能吃糖这种贵物吗，而后连声拒绝，觉得不合适，话尾声音低低的。

　　穆青云看他这样也明白小孩心里在想什么，当初自己和谢凌风两人带了他一段时间才纠正他这种心态。

　　“给你的，我不爱吃这种东西。”穆青云往他手里塞，不容他拒绝的强硬姿态。

　　小孩不知所措地把被塞进自己怀里的糖安稳托着，一双圆眼看着穆青云湿漉漉的，面对这种被人关怀的情况有些无措。

　　“吃。”穆青云开口，他最了解怎么解决小孩这种情况，小孩分的清好坏，对于这种有些强硬给予善意的最不会拒绝，这种措施最有效。

　　小方子尹涨红了脸，若是面前这人有恶意也就凶巴巴地将人吓走，可这人却是不容拒绝他好意的好人，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应对，试探地抬眼看那人一眼，看那人眼神直直地盯着自己，只好歇了强还给那人的心思，便也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了颗糖。

　　糖体晶莹剔透，形状像是节日街道小摊上摆放贩卖的绿色吃食，小方子尹盯着手心那颗糖看了半天，遗憾地发现自己不知道那种吃食的味道，那东西太贵了，乞丐堆里能拿到的都给乞丐头头们吃了，不过他遥遥闻到一股香味，闻起来倒是很好吃的样子。

　　糖里包着几颗饱满松子，整颗糖看起来就像是一颗琥珀，但小孩不知道什么是琥珀，只知道这颗糖好漂亮。

　　穆青云看着小人眼睛晶晶亮亮地看着那颗松子糖，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孩不知道这包松子糖是穆家受皇族的赏，人间最上乘的松子糖，也不知道今后他再也不缺松子糖吃，再也不羡慕有家的人。

　　一切的美好都像是被包在油纸里的松子糖，未曾被人吃下，安静地在未知的角落里闪闪发光。

　　穆青云看着记忆里久违了的小孩，没忍住伸手揉揉他的脑袋：“都送你了。不够吃再找我。”

　　小孩嘴里塞着那颗被捧在手心端详许久的糖，满嘴都充斥着蜜糖的甜味，这迟来的甜好像补了他心底的那个大窟窿，堵住了呼啸的风。

　　小孩还是有点怯，眼睛却像黑夜里的萤火：“谢谢师兄……”

　　穆青云笑，眼前景象一花，所有的一切都恢复成刺目的白光，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一场梦。

　　他沉默地闭着眼，回忆一字一字地印刻在他的躯体上，连呼吸好像都在为那段往事起伏。

　　记忆的尽头，他睁开了双眼。

　　眼前景象一变，试炼继续。

　　方子尹不知道在这片黑色的空间里呆了多久，时间和空间概念都被模糊，他心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缠绕成一团，当他第九十八次试图解开纷杂思绪时，黑暗的角落里走出一个人。

　　方子尹一愣，看着穆青云走向自己所在的地方，幻境里的事情在他脑子里过了一瞬，顿了顿才开口：“师兄。”

　　穆青云站在他十步之外的距离，开口的声音有些怪：“风澈见雪寒流忘。”

　　这是他们俩进幻境之前临时设的暗号，方子尹松了口气，镇静答道：“花散逢春江潮跃。”

　　寒冰靖雪骨和江潮菩提骨在暗号里各对应两个字，据此来分辨对方身份。

　　方子尹站起身来，神情很放松：“没想到试炼这么简单。”

　　穆青云点点头，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眼神冷的人一颤，方子尹却粲然一笑，明媚得像朵红百合，叫人挪不开眼。

　　那穆青云顿时目眦欲裂，伸手便要向方子尹发出攻击，招式刚要发动竟在方子尹身前一步的位置轰然炸开，雪白的纸片哗啦啦地落了方子尹一身，像是天女散花，方子尹的睫毛颤颤。

　　那纸片落在地上后竟又兀自又动了起来，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缝合起身体，在方子尹警戒的视线里抖了抖，发出了辨认不出男女的声音：“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方子尹表面看起来如如不动，内心却大草，师兄没教啊，怎么办怎么办，算了随机应变。

　　“你要伤害我吗？”方子尹并不打算回答纸人，他很直接地问出了自己的疑惑，看起来就要和之人硬刚。

　　纸人听了也不恼，颤了一下好像在笑，又不知道从哪里发出声音道：“不会，我很喜欢你这么直接。”

　　“说话算数？”方子尹挑挑眉，这纸人不像是会骗他的样子，但他出于谨慎还是又问道。

　　“当然。”纸人晃了晃，好像在不满他不信任自己。

　　方子尹顿了顿，自己没道理就这么告诉他，又开口：“那你知道我师兄在哪吗？”

　　纸人乱晃，一片纸都开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了：“你告诉我，我再告诉你！”

　　方子尹看着这一片吱哇乱叫的纸不由得好笑，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摸摸被藏在手心的物件，心安许多，慢吞吞地开口：“好吧，我告诉你，我用的是兰瑛花。”

　　瑛字还没落他手心的东西就被用力抛出，那花朵碰到纸人的刹那纸人便被突然蹿出的火苗吞噬殆尽，烧的剩点灰了。

　　方子尹摊摊手，其实他根本不信，还是靠自己吧，不能出现了还是比较安心。

　　与此同时富丽堂皇的宫殿里，男人坐在华丽的高位椅子上，懒懒地拨弄着手心里被烧坏了的小纸人，唇角一勾。

　　“有意思。”

　　纸人消失了没一会穆青云就出现了，刚好落在被方子尹布置在他两步之外的兰瑛花粉圈上，看着真正的穆青云，方子尹才松下一口气。

　　“怎么样？”方子尹懒得对什么暗号了，连纸人都能知道他们俩设置的暗号了，也没什么对暗号的必要。

　　“嗯。”穆青云刚应下就吐出一口血来，血丝溢在唇角有种说不出的妖异美感，看得方子尹一惊。

　　“师兄！！你受伤了！！伤在哪里？严重吗？我们快些出去吧！”方子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把掏出放在衣袋里的各种草药就要往穆青云嘴里塞。

　　穆青云有些好笑地挡下嘴边的草药，摇摇头：“无碍，刚才动手伤了元气才吐血，回去养养就好，试炼应该完成了。”说罢捏碎了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紫色石头。

　　方子尹见状也是松了口气，苍鹤说两人见面且紫色石头出现就代表试炼已经结束，捏碎即可离开幻境，当两人有生命危险时也会强制脱离。

　　离开前方子尹莫名感觉有人在背后注视着自己，温柔的目光像是把他浸在温水里舒适。

　　他回头，一双盛着风雪和春风的眸子好像在黑暗的尽头。

　　再见了，方子尹朝黑暗处笑，再见了大剑神，你一定会等到你要等的那个人的。

　　黑暗处很平静，但方子尹知道，他肯定听到了。

　　因为他耳边隐隐约约，好像有雪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