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山河仰仰

13、承骨 两人受痛继

　　石头被穆青云用力捏碎成齑粉，簌簌地落在地上的兰瑛花粉上，两人身影消失。

　　待方子尹再睁开眼时，苍鹤看着两人眼神欣慰，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觉得苍鹤面色有些发白，于是有些担心地开口：“师父……？”

　　身边的穆青云咳嗽两声，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方子尹目光担忧，苍鹤叹息一声抬手去掐脉却被穆青云不动声色地躲开了，苍鹤目光沉沉，穆青云抬手将桌上茶盏拿起凑到唇边啜饮。

　　一时无声。

　　苍鹤有些无奈地摆摆手：“你们都回去歇息吧，试炼对神元有一定损耗，回去好生养着。”

　　被穆青云这一打岔方子尹也忘了方才要说什么，脑袋也开始钝钝地发痛，眼前景象都有些模糊起来。

　　穆青云朝苍鹤躬身，虚揽着方子尹的肩往外走，第二日还要进行蜕骨，住在清然居会比将方子尹再送回蔚然居方便不少，他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他现在要将方子尹送回去也有些困难。

　　他勉力将两人带回清然居，将不知何时晕过去的方子尹小心放在床上后，自己再也无法强撑那股喷涌而出的血，滴滴答答地染得胸前猩红一片，看着十分骇人。

　　穆青云苦笑一声，摇摇晃晃地朝那小瀑布走，任凭冰冷的水扑了他满身，那小瀑布后竟别有洞天，藏着个隐秘的洞穴，里面环境清幽，透着彻骨的寒意，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白玉瓷瓶，倒出里面赤红的药丸吞下，这才压下心头的锥心痛意。

　　此时剧烈的痛意几乎裹挟了满身，耳边仿佛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与方子尹不同，他在幻境里已经强行选择提前继承寒冰靖雪骨，避着苍鹤掐脉，在无人的冷夜寒洞里捱过着重塑的锥心之痛。

　　他入门修行的早，凡骨较常人坚韧许多，如今继承寒冰靖雪骨要么剖骨要么自碎，无论哪一种都是痛极，可他知晓如今掌握剖骨的人只有苍鹤一人，剖骨也要消耗执刀人的修行心力，两人剖骨必定对苍鹤的本源消耗巨大，他不愿。

　　上辈子师父身体里热血流尽，几乎染红了他藏身之地的雪也没放弃保护他，他从昏迷中醒来只见到了师父冰冷的尸体，这辈子他拼尽一切也要改变悲剧。

　　穆青云死死地咬牙不发出声音，密麻的痛觉像根根细密蛛丝包裹着他的神经，五感几乎被铁锈味浸了个透，世界上从没有掉馅饼一说，既得仙骨便要捱过这彻骨的痛，若是连这一关都挺不过，那这人也不配得到仙骨。

　　痛得时间和空间都被大脑模糊成概念，穆青云极力撑过又一波痛意，思绪零散地在脑海里翻滚，他反反复复地想上辈子的事情，自方子尹死后仙途坦荡，便如世人所言平步青云，直到最后成为世间最年轻的剑神，天道找上门来邀他入天宫，记忆的角落荒芜得竟只有他一人记得谁是方子尹。

　　自然也没人知道剑神在世间最高峰珠天等的那百年是在等谁。

　　宋氏姐妹跟在他身后，打着陪伴的幌子劝他不要再等了，她们也根本不知道他在等谁，只知道清冷的人独立在风雪里，挠得心间漾。

　　他却只觉得无趣。

　　上辈子穆青云十七岁名动八州。

　　一柄银魄剑一身寒冰靖雪骨，遥遥立在珠天层层银白之上，风雪咆哮如刀，如如不动。

　　那时他手执银魄，一身青衣，破开困扰人间百年的混沌境，剑芒若星辰日光，身形如柏傲立天下，狂风呼啸，他耳边鬓发拂动，一双眼却沉静耀眼。

　　世人称他天才，无人反驳。

　　谁也没想到少年天才后来会为情隐世，此后再无人见过银魄剑，青衣人于霜雪天地独立。

　　他痛的快分不清眼前淌下的是血还是泪，又或是汗，在寂静的洞穴里痛苦磨的他狼狈又不堪，浑身骨头碎裂，搅得背上皮开肉绽，他齿关紧闭，连一声痛也不喊，一丝呻吟也不泄，粗重的呼吸回荡在洞穴里，似乎只有这沉沉地呼吸才能窥见一二他的内里。

　　洞穴外天边泛白，直到温暖阳光透过瀑布向洞穴内投下晃动光线照在他脸上时，一切折磨才被画上休止符。

　　结束了。

　　寒冰靖雪骨，嵌在他的身体里了。

　　穆青云疲惫地阖上眼，黑暗包裹着分不清是青还是红的衣衫和混沌的意识。

　　“多谢……前辈。”

　　沙哑而虚弱的声音回荡在洞穴里。

　　恍惚有微风拂过。

　　方子尹醒来时眼前是苍鹤的一张大脸，把他吓了一跳，苍鹤抬手摁住差点弹起来的小徒弟，眼神很慈祥。

　　“来吧。”

　　然后方子尹就看到站在角落里的穆青云点点头，走上前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世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屋内重新归于平静，苍鹤抬眼看向穆青云，眼神心疼又无奈：“还疼吗？”

　　穆青云摇摇头，寒冰靖雪骨在他体内融合得很好，加上上辈子的记忆，连着被尘封在地下许久的银魄剑也被重新唤醒，安分地待在剑鞘里。

　　银魄剑也是仙骨原主人的佩剑，但只有寒冰靖雪骨被好生收着保存，银魄却被时间埋在地下不知所踪，还好穆青云凭着记忆找到了银魄所在的位置，把老朋友找了回来。

　　苍鹤又看了他一眼，不欲多言，抬手给方子尹剖骨，虽然方子尹因药物而昏迷，但剖骨之痛还是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冷汗簌簌流下，打湿了额前的发。

　　穆青云微微抿起唇，转身走出了房间，靠在门廊的窗边，望着远方丛山出神。

　　江潮菩提骨可护他性命，小孩灿烂的笑颜也不会再停止在十六岁。

　　他们有未来。

　　方子尹中间痛醒了，手下死死地揪着枕头，嘴里塞着一早被苍鹤准备好的帕子，额头手臂青筋暴起，双瞳痛得有些涣散，喉间腥锈味一股股地漫上来，眼前冒星星。

　　操。方子尹在心里痛得骂脏，竭力撑着不发出声音来，额前汗刺得他睁不开眼。

　　在浮浮沉沉的意识里他恍惚回忆起幻境里青衣人怀念缱绻的眼神，明明是一双桃花眼，看向他人时却十分平静，像在看石头一般的死物，又像是寒潭冰棱，可看向他时却放得柔软温暖，如此分明的情绪。

　　而如今他身边的这个穆青云，他能清晰地感觉出来穆青云和他相处时不近不远，像是有层无形的隔膜，却又让人挑不出错。

　　为什么？方子尹意识恍惚，咬着嘴里的帕子忍耐蚀骨的疼，问句像是被加大字体的七彩弹幕上下在脑子里晃动，不知为何身体泛上一股温暖，从内向外温和的暖意。

　　方子尹脱力地吐出嘴里的帕子，扯着破锣一样的嗓子开口：“师父……”

　　苍鹤应道：“唉。差不多了，能感受到菩提子吗？”语气也有些虚弱。

　　仙骨核心是整具仙骨里最重要的东西，失去了核心的仙骨和凡骨无异，江潮菩提骨里是菩提子，拥有极强的治愈能力，配合法器也可以治疗他人，和宋氏姐妹背后的怀灵派一样，都是类似奶妈一样的角色。

　　寒冰靖雪骨里的核心是灵琼子，具体作用方子尹没听，他觉得这种事是保命底牌一样的绝杀，听了多少有点不礼貌，他就借口去方便一下离开了。

　　他现在浑身都充盈着暖洋洋的气息，一点点地把剧烈的疼痛移出，直到疼痛完全消失。

　　完全恢复要好一会，方子尹觉得自己能行动了便用手撑着身体跪在床上，面色有些苍白，恭恭敬敬地给苍鹤磕了三个头：“徒儿多谢师父。”

　　谢师父知遇之恩，谢师父教养之恩，谢师父帮他得到江潮菩提骨，谢师父祝他渡过死劫。

　　至关重要的死亡节点还没到，但苍鹤帮他得到江潮菩提骨，极大程度上就是帮他渡死劫，他没齿难忘。

　　苍鹤一愣，无奈地摇摇头顺带把小徒弟扶起来，十分欣慰道：“跟师父这么客气呢，不过小尹懂事，师父开心。”笑意盈盈，看得方子尹眼眶湿润。

　　“去找找你大师兄，他不敢看你受疼跑出去了。”苍鹤笑眯眯地拍拍小徒弟的肩膀，语出惊人。

　　方子尹莫名脸热，连连否认：“不不不……不是……”

　　苍鹤懒得拆穿，抬抬下巴示意让他出去找人。

　　方子尹一囧，无从辩解，无奈地穿好衣服出去，走之前还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苍鹤，苍鹤背着身子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门被轻轻合上，苍鹤卸了力放开捂着口鼻的手，手心的血透过指缝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液体落在地上的嘀嗒声像是生命的倒计时，他摇摇头，用衣袖擦净唇边的血丝。

　　像是毫不在意，笑意却苦涩。

　　苍鹤向着北边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声音哑得像是枯木：“琼颜第五十六代弟子苍鹤，幸不辱命。”

　　方子尹顺着路往外走，对于穆青云去了哪他也没什么思绪，四处张望着乱走，走到清然居门口了望见寒潭旁边的石头缝里突兀地插着一截青竹，孤零零地立在那。

　　哦，那就是他已经回来了。方子尹呆了呆，穆青云之前交代过他，如果寒潭旁边有一截竹子就说明在里面，反之则不在。

　　方子尹莫名失落地眨眨眼，转身回蔚然居，等走到蔚然居身上的痛感也差不多消失了，刚走到程连的小木屋前就听见了程小少爷久违的大呼小叫。

　　“喂！！方子尹，你干嘛去了？？”程连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背后衣物上的血迹又吓得不轻，抬手就是一瓶大补丹：“你受伤了？快吃快吃这个，很补的！”

　　方子尹笑着说：“我没事，谢谢啦小莲子。”抬手接了那瓶药，对着程连眨眨眼。

　　程连脸一红，叫唤着困了跑回屋了。

　　方子尹摇摇头，傲娇还是老样子，他一边朝自己的住处走一边出神地回忆起穆青云那日吐血的样子，心脏不安的乱蹦。

　　今夜浓云，乌乌地遮了天空，方子尹回身抬头去看，没看见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