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年少的我们》林自闲

4、我是你的大将军 大将军是保

　　苏子卿哭得昏天暗地时，身旁的座位轻轻沉了沉。

　　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过来，安安静静看着她哭成小花猫的脸，像在等一场雨停。可这场雨下得太久了，久到她袖子找不到一块干的地方。他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她面前——

　　一颗亮晶晶的珠子，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珠子是他刚才趁老师不注意，从玩具柜底下找回来的。手帕是他自己的，洗得干干净净。

　　他犹豫了一下，小手轻轻拍她的背，声音糯糯的：“别哭了。”

　　苏子卿泪眼模糊地接过手帕，想说谢谢，却哭得打嗝，发不出声音。

　　“你哭得太丑了。”他又小声补了一句。

　　“哇——！”

　　哭声更响了。

　　男孩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懊恼地抓抓头发，忽然转身跑了出去。

　　望着他消失的背影，苏子卿悲从中来，边哭边打嗝，心里暗暗发誓：坏蛋……嗝……就算你长得像王子……嗝……我也不要原谅你了……

　　没过多久，脚步声噔噔噔地回来。

　　男孩喘着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奶糖，塞进她手心：“别哭了，给你糖。”

　　这是他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托门口保安爷爷去小卖部买的。为了让爷爷帮忙，他把能想到的撒娇法子都用上了——虽然有点丢人，但妈妈说过，大丈夫要不拘小节。

　　看到糖，苏子卿想起被抢走的大白兔，更委屈了：“哇——那是我专门带给你的……被小胖抢走了……”

　　男孩肩膀垮下来，想了想，又转身跑开。

　　“哇——你怎么又跑了！坏蛋！”

　　这次他回来得很快，将一本崭新的《舒克与贝塔》连环画放在她桌上。

　　苏子卿抬起哭肿的眼，茫然地看着他。

　　“如果你不哭了，”男孩认真地说，“我就把它送给你。”

　　《舒克与贝塔》——苏子卿最喜欢的书。原来那本被她偷偷带来幼儿园，被抢走后再也没找回来。她求妈妈再买一本，妈妈却说她不懂珍惜，要她“长记性”。

　　她做梦都想有一本新的。

　　眼泪倏地止住了。她哑着嗓子说“谢谢”，话没说完，“噗”地吹出个大鼻涕泡。

　　男孩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苏子卿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小扇子似的扑闪着。他在那圈光晕里，而她在他明亮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狼狈的小小倒影。

　　心里还有点难过，可她悄悄想：他真像童话里的王子呀。

　　“快擦擦。”男孩再次递来手帕。

　　她接过去，抹了脸，又狠狠擤了鼻涕。男孩也不嫌弃，拿回手帕跑到水池边，仔仔细细搓干净，拧干，轻轻贴在她擦得发红的脸颊上。

　　清清凉凉的，很舒服。她终于不哭了。

　　男孩松了口气，趴在她旁边的桌上，指着那本“止哭神器”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它？”

　　“因为我叫苏苏，舒克也姓苏呀！”她眼睛亮起来，“我想成为舒克那样的人，开飞机，打坏人，什么都不怕！”

　　“舒克是老鼠，不是人。”男孩看了眼她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名字，“而且你是‘su’，他是‘shu’，不一样。”

　　“我不管！”她举起小拳头，一脸坚定，“我就是舒克！”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她兴奋地凑近：“你当贝塔吧！舒克最好的朋友就是贝塔！以后我叫你贝塔，你叫我舒克，好不好？”

　　“我不……”男孩别过脸，声音小小的，“……好吧。”

　　“耶！”苏子卿开心地蹦起来，没听见他后半句嘀咕：“算了……贝塔和我名字，也算有点像吧。”

　　她重新看向教室中央被围着的“公主”们，眼里露出羡慕，又慢慢黯下去。

　　“为什么女孩子都想当公主？”男孩不解。

　　“因为公主有大将军保护呀，”她闷闷地说，“就没人欺负她了。”

　　男孩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她：

　　“那你就是我的公主。我是你的大将军——你是舒克公主，我是贝塔大将军。以后我保护你。”

　　“真的？”

　　“真的。”

　　“拉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根小指头紧紧勾在一起。

　　从那天起，苏子卿在幼儿园有了第一个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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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忽然变得轻盈明亮。

　　母亲再问“幼儿园好玩吗”，她会用力点头，眼睛弯成月牙：“开心！”

　　“为什么呀？”

　　“因为——我有大将军保护呀！”她扭着小身子，笑得一脸骄傲。

　　再没人敢欺负她了。她的“大将军”是贝塔，还多了个“将军侍卫”——居然是之前抢她糖的小胖，现在叫木木。

　　苏子卿想不明白，为什么木木挨了打，反而黏上了贝塔。吃饭、睡觉、玩游戏，总绕着贝塔转。贝塔被烦得不行，勉强收下了这个“侍卫”。

　　午餐不再是难题。她会把吃不下的肉悄悄舀给贝塔，不爱吃的胡萝卜偷偷拨给木木。贝塔总是面不改色地吃完，而木木会在贝塔的目光下，悲愤地塞下那些青椒。

　　可惜，苏子卿的小红花还是零。但她的“大将军”很厉害——识字、数数、画画总得优，是班里的“小天才”，常常当升旗手。每当贝塔站在台上，苏子卿在台下把手掌拍得通红，好像站在那里的，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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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期快结束时，临近春节，幼儿园的孩子越来越少。最后几天，只剩下苏子卿和贝塔。

　　她其实挺开心——喜欢这样单独和他待着。傍晚等父母来接的时光，不再漫长难熬。他们并排坐在小板凳上，讲只有彼此知道的悄悄话。

　　“苏苏，你长大了想当什么？”

　　“卖小菜的吧。”她认真想了想。

　　贝塔开始替她发愁：“那你得好好学数学，不然算不对钱。”

　　“苏苏，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想要一朵小红花……”她望向光荣榜，轻轻叹了口气。

　　贝塔想了想，拉住她的手：“你跟我来。”

　　两人猫着腰溜到光荣榜前。贝塔从自己名字后面揭下一朵小红花，郑重地贴在她那本《舒克与贝塔》的扉页上。

　　“苏苏，你是我见过把这个故事讲得最好的人，”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奖励你一朵小红花。”

　　“贝塔你太好啦！”她开心地搂住他脖子，转了好几个圈。

　　“贝塔，我们要做永远的好朋友。”

　　“嗯，永远的好朋友。”

　　夕阳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暖融融地叠在一起。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这世间的“永远”，往往比童年傍晚的等待，还要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