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年少的我们》林自闲

3、大白兔奶糖引发的“血案” 大白兔奶糖

　　日子像屋檐下的雨滴，一颗颗落下来，渐渐连成了线。

　　苏子卿开始习惯幼儿园的生活了。每天清晨被母亲送到门口，她会乖乖仰起脸说“再见”，然后怯生生对老师道声“早安”，背起那个对她来说有些沉的书包，摇摇晃晃走进教室。

　　放下书包，坐端正，挺直瘦瘦的小身板——一套动作越来越熟练。她长高了一点点，胃口也好了一些，但在热闹的班级里，依然是个容易被忽略的小影子。

　　为了小红花，她很努力。咽下不喜欢的蔬菜，跟着老师大声唱儿歌（尽管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回家先写作业再看心爱的《大力水手》。可光荣榜上“苏子卿”三个字后面，始终空空荡荡。

　　班级里分成了两派，围绕两个漂亮女孩——“菲菲公主”和“茜茜公主”。孩子们扮演着姐妹、侍卫、将军，热闹非凡。每当“战争”开始，苏子卿总是悄悄躲远。

　　她两派都不喜欢。他们要么让她当摇扇的侍女，要么让她趴在地上装“小马驹”。

　　唯一和她同样安静的，是那个总在角落玩积木的男孩。但他和苏子卿不同——他像是独立王国里唯一的国王，没人敢欺负他，反而常有孩子去讨好他。“公主”们也会笑盈盈地邀请他加入游戏，可他从来不理，只低头摆弄手里的木块。

　　大多数时候，教室里喧闹的海洋中，只有他们俩是两座安静的岛屿。偶尔苏子卿会小声给男孩讲自己“看”来的故事：《葫芦兄弟》是七兄弟拯救公主，《舒克与贝塔》是小老鼠征服世界。

　　男孩很少回应，只是偶尔冒出一句：“书上不是这么写的。”

　　苏子卿也不在意，继续讲着，还会从口袋里掏出偷偷藏的糖果，分他一颗。

　　她在心里悄悄把他当作唯一的朋友。虽然，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是她在幼儿园里，小小的、安静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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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有些特别——昨天是苏子卿的生日。她收到了一整袋“大白兔”奶糖。

　　在这个年代，这是稀罕东西。她盘腿坐在地上，一颗一颗数进铁皮罐里。那是母亲扔掉的饼干盒，被她捡回来洗得干干净净，里面装着舍不得一次吃完的零食——旺旺仙贝、拉丝糖，现在又多了奶糖。

　　她数不清具体有多少颗，只知道“一定超过十了”。也许有一百颗呢？一百是她知道的最大的数字了。

　　“我可真是个大富翁。”她眯着眼笑，小心剥开一颗，含进嘴里。不是咬，是慢慢抿，等甜丝丝的奶香在舌尖化开。

　　糖纸要抚平收好，以后可以剪纸。盖罐子前，她想了想，又取出两颗，用手绢仔细包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明天自己吃一颗，还有一颗送给小伙伴。”她美滋滋地想。

　　午后，教室里“两军”正打得热闹。苏子卿瞅准没人注意，悄悄掏出手绢包，正要递给旁边的男孩——

　　一个汗津津的胖影子猛地撞过来！

　　苏子卿猝不及防，一屁股摔在地上。手里的奶糖被黑影一把夺去。

　　“你居然藏糖不上贡！”是小胖，“菲菲公主”的“大将军”。他三下两下剥开糖纸，整颗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

　　苏子卿爬起来，拍拍摔疼的地方，瘪瘪嘴，忍住了眼泪。俯身去捡被弄脏的手绢和糖纸。

　　小胖却揪住她头顶的发揪：“过来！我们的战马不够了！”

　　头皮被扯得生疼。苏子卿紧紧护住发揪——不能让他扯坏发绳，那是她的宝贝。

　　“啪！”

　　发绳断了，亮晶晶的珠子滚到一边。

　　苏子卿想去捡，小胖的拳头已经砸下来。一拳，又一拳，落在瘦瘦的背上。

　　“去不去！去不去！”

　　她咬着唇蜷缩起来，心里默念：不能哭，不能引来老师，不能给妈妈添麻烦……

　　突然，拳头停了。

　　手腕一轻，整个人被拉开。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是那个男孩。

　　小胖不服气地冲过来，男孩一把推开他。小胖“咚”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张老师匆匆赶来时，小胖正揪着老师裤腿哭诉：“他推我！”

　　“怎么回事？”张老师看向男孩，表情严肃。

　　男孩不说话，只是侧了侧身，把苏子卿完全挡在身后。眼睛盯着小胖，像只护崽的小兽。

　　“是不是你推的？”老师又问。

　　苏子卿从男孩背后探出小半张脸，看见老师越来越沉的表情，终于“哇”地哭出声：

　　“老师……是小胖抢我糖……还打我……他是保护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伸出红肿的手腕，摊开掌心——里面躺着皱巴巴的糖纸，和那颗滚脏了的珠子。

　　张老师愣住了。这个总是安安静静、被欺负也不吭声的小姑娘，第一次哭成这样。她蹲下身检查，看到苏子卿手腕和背上的青紫，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安抚好哭成泪人的苏子卿，她拎着小胖的耳朵打电话去了。

　　孩子们悄悄散开。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苏子卿坐在座位上，还在抽抽搭搭地哭。本来只是想帮男孩解释，可眼泪一旦决堤，就收不住了——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孤单、小心翼翼，都随着眼泪淌出来。

　　她想用袖子擦脸，可袖口早已被鼻涕眼泪浸得黏糊糊的。

　　于是她哭得更凶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颤抖的小小肩头。而那个男孩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