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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幼儿园的小红花 年幼时期的 ...

  •   九十年代初的岳安市,红彤彤幼儿园的教室总是闹哄哄的。可三岁的苏子卿站在比自己还高的饭桌前,却觉得世界安静得只剩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桌面的样子。讲台上,老师拍了拍手:“小朋友们,坐好吃饭啦!看看谁最慢?”

      周围的小身影“呼啦”一下散开,麻利地爬上自己的座位。苏子卿也学他们的样子,小手撑住桌沿,使劲往上爬——额头却“咚”地撞在木头边上。

      疼。火辣辣的疼。

      她小嘴一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又生生忍了回去。想起妈妈的叮嘱:“在幼儿园要乖,不能哭,不能给老师添麻烦。”

      她抬手摸了摸头顶。细细软软的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揪,上面系着新买的发绳——亮晶晶的珠子坠在末端,是她央求了好久才得到的宝贝。还好,珠子还在。

      确认了心爱的东西安好,她才小心地坐直身子,像其他孩子一样摆好姿势,握着勺子,等老师过来分饭。

      其实苏子卿不喜欢吃午饭。准确说,是不喜欢幼儿园的午饭。再准确点——她不喜欢幼儿园。

      这里的午餐是定量的。老师会一勺一勺分到每个孩子的餐盘里。吃得又快又干净的孩子,会得到老师的夸奖,和一朵小红花。

      小红花是小小的贴纸,红艳艳的,贴在教室后面光荣榜的名字后面。每周得到最多小红花的孩子,能戴上一朵真正的大红花,还能在星期一的早晨,站在全院小朋友面前当升旗手。

      苏子卿很羡慕。可她从来没有得过小红花,连一朵都没有。

      她吃得实在太慢了。她是早产儿,身子小,嗓子细,还有些挑食。餐盘里的饭菜对她来说像座小山,怎么吃也吃不完。她试过拼命往下咽,噎得眼睛发红,可饭菜还是剩在那里。

      于是她永远是最后一个放下勺子的,永远在老师略带责备的目光里,不知所措地捏着衣角。

      她想回家。

      其实以她的年纪,本不该上幼儿园。可父母太忙了——母亲在化肥厂三班倒,父亲是公务员,正是忙的时候。原本照顾她的姥姥住了院。于是某个晚上,父母提着好烟和藏在烟盒里的红包,悄悄去了园长家。

      入园前一晚,苏子卿背着新书包,在屋里蹦蹦跳跳:“我要上幼儿园啦!”欢喜得像只雀跃的小鸟。

      可第二天,当母亲松开她的手,幼儿园的大门在眼前打开时,她突然“哇”地哭出来:“我不要去!我不去!”

      “我也不要去!”

      “我要回家!”

      门口的孩子们像是被点燃了导火索,哭喊声此起彼伏。母亲又急又窘,把她塞进张老师怀里:“乖,妈妈上班要迟到了……听话,在幼儿园别给老师添麻烦。”

      临走前,母亲蹲下身,轻声说:“让你上幼儿园,妈妈花了很多钱,知道吗?”

      “花了很多钱,要听话。”——这句话,苏子卿听过很多遍。虽然不明白“钱”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只要提到这两个字,就再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有一点点明白:家里缺钱。所以她不能说想要什么,也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就像昨天在商场看到的那条白色雪纺裙,蓬蓬的裙摆上洒着细碎的亮粉,在灯光下像公主的衣裳。她拉着母亲的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

      母亲和营业员说了些什么,脸色越来越不好。最后蹲下来,小声对她说:“我们假装要走,你不许哭,不许要。如果阿姨叫我们回来,妈妈就给你买。”

      苏子卿乖乖牵着母亲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商场。店员没有叫她们。裙子也没有买成。

      后来母亲给她买了新书包,问:“开不开心?”

      她点点头。她不懂成年人的规则,但知道要听话,要假装开心。

      此刻窝在张老师怀里的苏子卿,哭得直打嗝。她伸出小拇指,泪眼模糊:“拉钩……你要第一个……来接我……”

      母亲胡乱勾了勾手指,转身匆匆离开。

      苏子卿的眼泪,就这样从早晨流到傍晚,从清醒流到睡去,醒来又继续。张老师起初还耐心哄着,后来也忙不过来了,只能由她一个人在角落安静地哭。

      这一哭,就是三天。哭哑了嗓子,也没能改变什么。

      幼儿园的一切,苏子卿都不喜欢。她太小,话说不清,个子又矮,没有孩子愿意带她玩。她只能一个人缩在角落,翻看连画册——看不懂字,就看着图画,在脑海里编一个又一个故事。

      回家后,母亲问:“幼儿园好玩吗?”

      她只是点头,然后盯着电视里《小蝌蚪找妈妈》的动画片,目不转睛。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小的心里已经明白:说什么都没用,明天还是要去的。

      后来她发现,幼儿园里还有另一个孤独的孩子。

      是个男孩,高高瘦瘦,皮肤很白,眉眼像童话书里的小王子。他也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另一端的角落,安静地摆弄积木。

      喧闹的幼儿园里,他们两个像两个小小的静默岛屿。一个“看”书,一个玩玩具,互不打扰。

      苏子卿注意到他,是因为他们总是最后被接走的那两个。

      母亲答应“第一个来接她”的拉钩,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变得像阳光下的肥皂泡,轻轻一碰就碎了。她抱着书包,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眼巴巴看着别的小朋友一个个被接走。

      抬头,低头。希望,失望。

      夕阳一点一点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她掰着手指,小声数:“一、二、三……数到十,妈妈就来了。”

      可十根手指来回数了好多遍,门口还是空荡荡的。

      她用袖子抹了抹眼睛,转过头,看见那个男孩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也望着夕阳发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一刻,苏子卿忽然觉得没那么难过了。

      原来等待的不止她一个。

      后来她才明白,这世上有些事,有些人,会比童年傍晚的等待更加漫长。漫长到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回望,去释怀,或者——去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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