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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缪斯喷泉 “希望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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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许未清起得早,醒过来时天只亮了一半,蒋衍还在另一条呼呼大睡,许未清轻手轻脚收拾好了,捧着个电脑苦哈哈地走进自习室。
许未清今天只有下午有节英语课和天文课,趁着上午的时间来赶地质学的实验报告。
宿舍楼走廊的末端是二十四小时灯光不熄的自习室,穿过许多个紧闭的宿舍门,许未清走进去的时候,还有几个趴在桌子上睡熟的,看样子,是昨天晚上熬得太晚,不由自主就地而眠的。
许未清找了一个空位,泡上了一杯茉莉花茶,啃了个干巴面包,就打开电脑开始动手。
许未清对茶多酚和咖啡因这些物质都很敏感,一般许未清开始喝这种的时候,就代表今天不战不休了。
太阳光斜斜的撒下,给桌面上的物品蒙上了一层腊质感,斑斓辉煌。
土壤样本的实验数据被人妥帖地写好在本子上,报告的大纲也在待在实验室的那些日子里完整,现在就是一对一,增添细节,把实验报告完整。
许未清沉得入迷,手机开了静音,屏幕亮了几下,主人却一无所觉。
等窗外的阳光撤退,照在地板上的光斑越来越短,直到它虚虚地捂在玻璃上,像给窗口加上了金黄色的边,许未清才呼出一口气。
成了。
他刚好喝完最后一口茶,精神开始不济,保存好了文件,便打算先回宿舍放东西,再去食堂吃饭。
走时拿起手机看手机,才发现几个小时前有人找自己。
许未清划开手机。
谢明:今天你要来我这里坐坐吗?
谢明:我让助理帮忙买了些你可能会喜欢的甜品。
已经是三个半小时前的事情了,许未清走动的步子愣住了,忽然觉得这手机像是块烫手的山芋,他有点拿不稳了。
许未清:抱歉,我上午在赶实验报告,没看见。
许未清:我下午满课,可能来不了了。
许未清站在原地,背包被他单手拎着,沉默着等对方的回复。
三分钟过去,对方也没有什么反应。
此时,身后又有一个刚从自习室里出了的人,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吐出一口浊气,从许未清身边走过,带起的风吹回了许未清纷飞的思绪。
许未清收起手机,几步跑过长长的走廊,赶往寝室。
宿舍里空无一人,他把背包甩在桌子上,走到阳台给谢明打电话。
“喂,谢明,我……”
“嗯?”
听见谢明说话,许未清慌乱的心脏平静了下来。
“我刚刚在自习室写报告,开了静音,没看见你消息。”许未清解释道,他语速快,带着主人没有察觉到浮躁与着急。
“没关系。”
对面似乎有风不断灌进话筒,许未清听见窸窸窣窣的枝桠摇晃声,以及周围有人走过的若有若无的说话声,清晰入耳,但好像与他隔了个网线,被拉扯得越来越远。
许未清眨了下眼睛,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阳台外的停车场玻璃棚上爬满了爬墙虎,中间有几只流浪猫在其中追逐、嘻戏,然后逐渐远去。
他和谢明好像总是这样,除了公事外,自己和谢明总是会缺少许许多多的话题,他不否认见到谢明或听见谢明声音时的欣喜,却也无法恰到好处的叙述情感,就好像他们之间从始至终,都……缺了一块。
正常情侣聊天会经常语塞吗?好像不会。
许未清好像在和谢明谈一种很奇怪的恋爱。
正当许未清胡思乱想时,谢明另起话题:“你吃午饭了吗?”
“还没有,你呢?”
对方避而不答,问道:“想吃什么?”
“听蒋衍说西门二号食堂上了新口味的砂锅米线,我打算去尝尝。”许未清下意识顺着谢明的话回答。
许未清看着阳台所对的柏树随着风而不断摇晃着,对于谢明的提问,他恍惚间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只不过有待确定。
“好久没有回学校了,我忽然不知道西门二号食堂怎么走了——”
随着谢明的叙述,许未清眼眸抬起,缓慢地睁大了眼睛。
“你能带我去一下吗?”
“你在哪里?”
许未清往宿舍门口跑去,急切问道。
现在,不管许未清和谢明之间缺了什么,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许未清一股脑地往楼下跑去。
“缪斯喷泉。”
谢明穿过林荫小道、穿过广场,缓步走到喷泉中央,听见许未清因为跑步过快而溢出的急切呼吸,笑了一下,安抚道:“慢点,不急。”
缪斯喷泉在数学系的教学楼前,也是最接近学校正中央的位置,喷泉上伫立着几只白鸽雕像,池底落着几层厚厚的硬币。
这因为数学系的人有事没事都会往里面投一两个硬币,一会儿希望缪斯女神偏爱,一会儿希望自己能考试顺利,一会儿又因为路过纯手痒而抛两个进去,美其名曰,不求白不求。
这也导致了许多外系的学生路过,多多少少沾了数学系神戳戳的精神状态,于是求桃花、求好运、求发财……各式各样,层出不穷。
搞得好好的一个观赏性喷泉成了官方认证的许愿池。
但缪斯喷泉这个别名从始至终都再没有改变过。
不多时,许未清隔着广场,看见一个身穿着月白色T恤的高大男人,宽松的下摆被人折了一半进驼色工装裤,形成瀑布般的褶皱,矜贵漂亮,整个人被喷泉的水雾蒙住,有一种油画质感,像是画中人挣脱画框,走了出来。
“铮——”
一枚硬币自那人手上弹起,笔直冲上天空翻转几圈,银白色的光芒时隐时现,又快速准确地落入谢明手里。
一合手,是谢明在笑。
“猜猜正反?”谢明看见许未清走近。
许未清眨了一下眼睛,目光下移到男人骨节分明又暗含力量感的手指上,有点摸不准,迟疑了一下才道:“正?”
谢明把手摊开,花的那一面完完整整的露了出来。
错了。
许未清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猜反面。
谢明见许未清神情慢慢低落,笑了一下,手一挥,硬币收了起来,笑声混杂在风里,半低下头,认真注视许未清时,显得温柔又缱倦。
谢明进退有度道:“答对了,想要什么奖励?”
许未清疑惑地看向谢明。
“在我这,花的这一面才是正面。”谢明道。
这估计放的不是水,而是海。
许未清愣神,显得整个人有点呆。
正好这时,有一对小情侣凑了过来,他们站在许未清一侧,男生笑着和自己女朋友聊天,然后许下忠诚的愿望,他的声音随着风声入了许未清的耳朵。
“希望我们长久美满。”
男生把手中的硬币一抛,那一枚象征爱情的硬币以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入了池,“咕咚”一声,慢慢沉了底。
女孩子笑着拉住男朋友的手,声音很清脆明亮:“希望我们同舟共济,不忘初心。”
又一枚象征爱情与未来的硬币入了池。
许未清想了想,侧过头,向谢明讨要那一枚硬币作为奖励,硬币带着主人温热的体温落入手心,许未清被灼了一下,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望向波光粼粼的池面,又看向被日光照得美轮美奂的雕像。
他轻声,但语调又很坚定。
“希望月亮永远是月亮。”
但太阳可以不一定是太阳。
谢明目光沉沉地看向那枚硬币,停留的时间格外久,看着它缓慢与其他的硬币融为一体。
池面上最后一点因为它而产生的动静消失后,它与众多硬币一样,带着许愿人美好的愿景,安心地共享着缪斯喷泉的每一次日升日落。
缺失了的那一块原来是患得患失的安全感,谢明的出现,是块最完美的拼图,将许未清的不安严丝合缝地掩下。
前往西门二号食堂,许未清迈上林荫小道,两侧高大的树木遮挡了灼人的阳光,这时候,激动的心情平复,许未清才犹疑地看向谢明。
这人说不知道路该怎么走,但却准确无误的横跨半个学校,找到了学校正中央的缪斯喷泉,嘴上说不知道西门二号食堂在哪儿,但站的位置,去所有食堂的距离都几乎相等。
再联想到谢明还是比自己大几届的学长,根据许未清对谢明的记忆,谢明更不是一个罪不可赦的路痴……
许未清感觉被欺骗。
谢明的说话永远比许未清先一步。
“看见你没回我消息,再加上你昨天发了土壤样本分析,很容易就猜到你今天上午可能在实验室、图书馆或者自习室,因为这三个地方恰好都需要手机静音。”谢明解释道。
“知道你没空,所以我就过来找你了。”
“那我为什么不可能在教学楼呢?”许未清蹙眉问道。
“你给我发过你的课表,今天上午你没课。”谢明贴心道。
“喔。”
这人心思细腻,观察力敏锐,让许未清一败再败,无话可说。
十一点半的食堂已经人满为患,可能是大家都奔着新品来的,食堂窗口的队伍排了特别长。
许未清拉着谢明走到队尾,这么长的队伍许未清很少见,印象里就当年高中运动会时三个年级一起吃饭,才排了这么空前绝后、史无前例的长队来。
许未清有点忧虑地看着这么长的队伍,怀疑人生道:“这么多人,我们能排到吗?”
“我今天出门,测了一下运势。”谢明看了看缩小到一个像素点的窗口,看了眼有点慌乱的许未清,语气从容不迫,“它说,我今天运气特别好。”
果然,他们买到了最后一份砂锅米线,并且买了隔壁窗口大叔的一份炒面,共享着美食。
吃的时候,谢明变魔法一样拿出两个甜品的盒子,许未清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他看了看离他近的那一个,透明塑料里装了个小蛋糕,上面裹着巧克力碎屑,满满当当的,一看就很好吃。
“餐后小甜点,不过另外一个山楂的你可以先尝尝,开开胃。”
谢明把两者交换了位置,拆开了勺子,递给了许未清。
于是许未清挖了一勺山楂味的蛋糕,塞进嘴里,试探性抿了一下,酸酸甜甜的。
世界好像亮了一个度。
“好吃的,你尝尝。”
谢明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很好吃。”
一顿饭,吃得许未清心满意足,他看了看还在慢条斯理吃的谢明,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发出一声渭然长叹:“我好幸福。”
谢明挑丸子的手顿了顿,笑了一下,筷子转了一个弯,把丸子塞进许未清嘴里:“这么容易被满足?”
“知足常乐嘛。”许未清嘴里咀嚼着肉丸,含混不清道。
许未清知人知世,看得通透,一生也不追求个大富大贵,只求个无忧无虑,想要的可以得到,想吃的可以买到,他就没有遗憾了。
然而下午,当许未清与谢明真真切切地坐在一个位置,陆陆续续有同学从门外进来,看着自己身侧的谢明,许未清侧回头,还是有点精神恍惚,
谢明竟然来和自己上专业课,这也太奇怪了。
真的……太奇怪了。
许未清的唯物主义思想一破再破,纵然知道谢明不是人,自己更不是个好东西,但还总是不由自主地将谢明束之高阁,奉之为神。
要神下凡的事太难了。
此刻谢明坐在许未清身边,手里面拿着许未清的笔在转圈,手指灵活而富有性张力,一双眼睛沉沉的,眼尾挑起,落在许未清的脸上。
许未清有点颓丧地趴在桌子上,偏头看向谢明:“感觉好奇怪。”
“怎么奇怪?”谢明不太理解。
“唔,我还是不能把你当成一个人。”许未清语气丧丧的,转而又说到,“谢明,你下凡了欸。”
几句话,谢明听出了许未清的意思,闷声笑了一下,说道:“没关系,你也下凡了。”
确实,自己也不是人。
“但是,总觉得怪怪的。”许未清怏怏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你站在讲台上,但现在,你坐到了我身边,很怪,特别怪。”
“怎么?是介意师生恋?”谢明沉默了一下,而后挑眉道。
虽然这个“师”不是个名正言顺的教授。
许未清不说话了。
他总算弄清楚了奇怪的源头,就像抓住了鱼的脑袋,许未清甩了几下尾巴就不动答了。
……
那一夜,城市寂静,西塘大学悄无声息。
在某个时刻,缪斯喷泉里一万三千五百二十一个硬币,莫名其妙消失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