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太阳》若无期

23、再见 不规律的搏

　　等到出发的那一天，学校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世间万物像被披上了一层纱帐，阳光穿过，细白又朦胧。
　　吹出的热气氤氲，扶摇而上，许未清转念一想，这也像门口小笼包店，清早蒸出的水汽，热气腾腾的，是烟火人间。

　　世界就是这么神奇，它能容纳下一切不可侵犯的神圣，也能包住烟火人家的温柔，似乎万象都在其中了。

　　许未清边走边看地质系群里的消息，不断有人冒头，他疏于社交，少有几个认识的，三月的风一吹来，手指尖冰凉，许未清把手机放回包里，将手缩进了卫衣。

　　来到校门口，人已经来得很多了，许未清来到的时间刚好卡住了“黄金十分钟”。
　　顾名思义，就是出发前的十分钟。

　　校车不远处还站着一个青蓝色卫衣的年轻男孩，里面的白色领口露了出来，衬得整个人青春又有活力。

　　脸是很熟悉的，和上次在临江餐厅见到的一脸无奈不一样，充满了笑意，隔着不远的距离，和煦地朝自己挥了挥手。

　　许未清上去走去，故人相遇的紧张溢了出来。

　　“好久不见。”
　　洛希笑了笑，一边招呼他往车上走，一边道：“别来无恙。”

　　地质学老师见了这位友情赞助商送来的人，如同对待一尊财神爷一样小心翼翼，语气很喜悦，带了点下意识的恭敬：“洛先生，你随便坐。”

　　学校是有钱，但赖不住个个王牌专业的花钱如流水，一年下来，能维持各个专业的支出，但每次出去实践的条件都谈不上很好，有时候想要出去的条件好一点，便需要赞助商的资助。

　　这不，海女士就拿捏了这一点，大手一挥，规格拉满，加钱就把洛希送了进来，如果不是洛希劝阻，说自己不想过分张扬，被别人当猴看，这位女士估计还想捐赠几辆越野车，让他们去得更舒服一点。

　　所以在老师这里，洛希不是普通人，这是财神爷下凡。

　　“叫我洛希就好。”洛希不骄不躁，笑得温和。

　　坐下后，没过多久，理清人数，校车就正式启动了。
　　这趟去陨石坑的路程要三个小时，到西塘市与邻市的交界处，才能到陨石坑。

　　许未清要了窗边的位置。
　　皮革味、灰尘味再加上空调吹出来的凉风的味道，重重叠加，车子里闷闷的，许未清蹙了蹙眉，闷得有点难受。
　　给窗户开了一条小缝，清新的空气使得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你晕车吗？”洛希看见许未清的动静，在一旁突然开口问道。
　　像是某种试探。

　　“还好。”对上洛希的眼，许未清意识到今非往日，他是可以向家人抱怨的，于是改口：“有一点儿。”

　　他们是相识已久的星球，是一家人，而家人间不需要刻意的隐藏和躲避。

　　“那好，我带了晕车药，刚好可以派上用场了。”这句话正中洛希下怀，他邀功似地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东西，放在许未清身前。

　　晕车药，不应该上车前半个小时前吗？
　　但许未清没有反问他，垂下眸，沉默着把包装撕开，吃了一片，温热的水滑过喉咙，许未清低低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

　　许未清现在忽然有点好奇，他看了一眼洛希，惹得对方轻拍了一下许未清的脑袋，很轻的力气。

　　许未清脑袋空白了，不由自主道：“你为什么要去那个陨石坑呀？”

　　“我嘛。”洛希舒服靠在背椅上，斟酌了一下，才继续道，“我要去找东西。”

　　“什么东西？”许未清疑惑。

　　好奇心像膨胀的琉璃泡泡，一触即破，而后里面的好奇因子迅速散开。

　　“有了陨石，才会有陨石坑。我呢，是去找坑底的陨石核心物质，有时候有重用。”洛希解释道。
　　“喔。”

　　见许未清一双好奇眼睛没有移开，还是眼巴巴看着自己，洛希笑了一下，阐释得更清楚了一点。
　　“有些小的陨石坑是大型星球撞击散落下的宇宙碎片，按照道理，宇宙中每一个无论大还是小的星球，有会有相应的灵魂，而散落的陨石里，里面的核心物质还未形成灵魂，所以可以拿来利用。”

　　最后洛希收尾道：“至于什么用处呢？你到时候见到那个核心物质就知道了。”

　　“知道了。”许未清满意收回视线，躺在了椅背上。

　　到的陨石坑是在山郊，远处是山脊，近处就是这一片平原，平原中心被陨石撞击，留下的，就是下凹的陨石坑，人烟稀少，人迹罕至。

　　下车后，地质学李老师还专门为每个学生准备了一个联系的黄色手环。

　　“这个手环在我们进入陨石坑底的时候，再手动打开，而后，它会每隔五分钟在天眼上更新你的位置坐标，如果有问题，按三下再长按三秒可以发出警报，一有信号就会自动向系统外的人通知。”

　　底下的人一一附和着，应着好。

　　毕竟是来这里三天，李老师先把手环分发了，一群人便向营地走去。

　　等到下午一点，整顿好了，才集合在一起，正式出发。

　　前往观测陨石坑，洛希几乎没有带什么东西，倒是李老师担心洛希的物资不齐，每一样多多少少都拿了一点，把洛希那份带了一部分。

　　洛希劝说无果，只是无奈笑了笑。

　　等到真的越过森林，进入了这一片平原，目光四望，远处是绵延的山脉，近处是无际清浅的绿色青草。

　　大自然总是有一种魅力，敬畏而又让人自觉噤声、望而却步。

　　没走多远便到了坑旁，下凹的，便是陨石坑边缘了。
　　坑是先陡再缓的，旁边有一块大石头，已经有人在这里开了一条可以绳索的锁扣了，可以通过它，顺着这陡的坡道到下面去看看。

　　老师领头，再是同学们陆陆续续的下去了，李老师垫底，走上去来询问洛希。

　　许未清正欲上前，跟随他们的步伐，被洛希拉住了手，这让许未清漂亮的眼眸睁大了，有点疑惑。

　　“我们不是这条路。”洛希摇了摇头。
　　许未清不明所以：“那我们走哪儿？”

　　这里只有这一条道，除了顺着绳索下去，许未清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下去的办法。

　　“这里。”
　　洛希打了一个响指，世界的喧嚣亦或者着宁静，似乎都远离他而去，像是被世界抽离了出来，成为了旁观者。

　　明明洛希嘴唇没有动，许未清却听见了他的声音在不远处传了过来，而看着自己的洛希已经成了一片虚影。

　　偏头看，世界上多出来了一个洛希，正在和李老师交谈，与此同时，有人透过自己往前走，于是世界上又多出来了一个许未清。

　　许未清有点讶异，一想到洛希就是地球，那股压抑感被压抑了下去。

　　只不过许未清被抽离出这个世界来，成为旁观者，总有一种不适感。
　　就好像他们变成了茫茫大海上，两座孤立的小岛。

　　这时候，眼前的“许未清”宽大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红橙色防护衣，像青草地上茁壮成长的鲜花，他绑好了腰上的绳索，弯着腰准备下去。
　　而那平静的脸庞，与许未清别无一二。

　　“我……”

　　许未清差点以为自己接受了，结果一看到自己正脸，熟悉又陌生，骨子里那股“我是唯物主义者”的感觉冒了出来，弄得许未清清秀的脸庞、平静的笑容，出现了皲裂。

　　果然，教育都刻在骨子里了。

　　许未清内心忍不住吐槽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还以为自己也可以不那么的唯物主义。

　　洛希从自己的后脑勺摸了上去，弄得许未清踉跄了一下，他走了几步，稳住身体的平衡，而地下的石头，坚实又邦硬，和平时感受没有区别，下垂到肚脐眼的心脏才堪堪收回胸膛。

　　“放心吧，没死。”洛希道。
　　而后，他想了想，笑着看着许未清，没有说话，只不过笑得有点像热血漫里面的大反派。

　　许未清有点头皮发麻，暗戳戳的想：按照以往的旧交情，虽然自己总是在会议桌上和洛希对着干，但应该不会真的要让自己死一死看吧。

　　洛希没管许未清的胡思乱想，笑了笑。
　　“你想见谢明吗？”

　　意料之外的提问。
　　一句话，钉住了许未清的心脏，冰冻了他的指尖。

　　见许未清不说话，一脸意外之喜的模样，洛希笑着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强调着。
　　只要你想，那你就可以见到。

　　“你想吗？”
　　声音如同蛊惑人的妖物。

　　回忆里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言谈举止间永远透着儒雅气息，总是一副温和笑容、好好先生的模样，在他的记忆里像胶卷一样千万次重复出现的人。

　　许未清点下了头，像从某种魔咒里跳脱出来。

　　“我想。”
　　“我猜也是。”洛希张扬地露出一个笑。

　　而后默然两秒，许未清总觉得在天地这一方，时间流速都减慢了许多，要不然，怎么可以如此清晰明了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呢？
　　一下又一下，如此清楚。

　　不规律的搏动如同一块坏掉的怀表，不对等的心跳与时间，就像是分钟绕着原点转了一圈，而秒针只过了一格。
　　而主人公却以为过去了一个小时。

　　如此荒唐又贴切的形容，恰恰符合了许未清的真实状态。

　　在心跳愈加剧烈的那一刻。

　　“许未清，回头。”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翻过山岭，穿过万千枝桠，随一阵风，送到他的耳旁。

　　于是，许未清便回头。
　　对上了梦里面那个虚假定义的、特别的人。

　　“好久不见。”许未清声音有点哑，说得艰涩，平静垂在大腿两侧的手指不自觉蜷缩。
　　无人知晓冰山下的暗涛汹涌。

　　“好久不见。”

　　对上谢明眼睛的那一刻，许未清才恍然察觉。
　　原来那一句“我们会再见的，这不是告别”来得如此真切。

　　实际行动比上言语表达，永远是前者的优先级。

　　谢明的笑容很温和，像翩翩君子，一步步走到他身边，语气熟稔得如同故友重逢。
　　许未清想起来，自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们之间还没有一个很好的重逢的开场白，但是，现在补上好像也不算太迟。

　　许未清于是笑了笑：“谢明，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他说得这话有歧义，但如果除去这重逢的半个月时间，回望短短人生二十年，那二十年，也就是他们未曾相见的那些年。

　　二十年间，他迷迷糊糊长大，隔着一层纱去看世界。
　　直到谢明出现，然后随着水晶入梦，他得以窥见与世界频率完全不同的波动。

　　古文曰：“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确实是故人了，梦里的日日夜夜。
　　天上人间，忽得不知今昔何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