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太阳》若无期

24、往事（一） 回忆如酒，

　　谢明似乎没有料到是这样的开场白，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知道许未清陆陆续续恢复了许多过去的记忆，然后笑了笑：“那我有点好奇，在你的回忆录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许未清在自己的知识库里挑挑拣拣着形容词，对上谢明含笑的眼，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回答这个问题。

　　结果不待许未清张嘴，旁边洛希无奈道：“啧，过分了呀，我还在这里呢！”
　　许未清张了下嘴，谅及洛希还在这里了，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嘟囔着：“知道了。”

　　旁边谢明无奈移开眼。

　　许未清随着洛希的往坑中央走，看着离坑中心的遥遥距离，已经见识过了洛希的神奇能力，他忽然有点好奇的问道：“洛希，如果按照你的能力，瞬移到坑中心那不是很简单嘛。”

　　许未清有种迫不及待的感觉，有点想见陨石坑有什么神奇的东西。

　　“瞬移到坑中央倒是很简单，一眨眼的。”
　　见许未清“好奇宝宝”的模样，仿佛在问“那你为什么不瞬移呢？”。
　　生动又鲜活。

　　旁边谢明补充了一句：“但是会很遗憾。”

　　一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弄得许未清云里雾里的，和他刚刚的疑惑似乎一点边都沾不上。
　　“为什么？”许未清问。

　　“因为人的寿命太短了，而一个星球的寿命又太长。”谢明往陨石坑中央望去，目光沉沉的，像藏了许多许多的心事。

　　谢明文艺范起得太高，弄得许未清还是有点迷糊。

　　“啧，这人放一八年，高低得算半个深情男神。”洛希很明显的调侃语气。

　　洛希笑出了声，一只手搭在许未清肩膀上，凑近了一点，笑眯眯解释道。
　　“人的寿命不过一百年，花时间在奔走和等待上太浪费了，而一个星球寿命短则千年，长则以亿为单位，而且能力也在人之上，跳过奔走和等待的时间，就会像忙得不沾地的陀螺。”

　　难怪。许未清侧头看向谢明，对方冲自己笑了一下。

　　“所以对一个星球而言，奔走的过程也是一个很美好的过程。”谢明接上了洛希的话。

　　许未清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而后，他补了一句：“等待也是？”

　　“当然。”谢明看着许未清，顿一下，才回复道。

　　许未清“喔”了一声，表明自己知道了。

　　虽然说奔走的过程直接略过会很可惜，但实际上三人欣赏风景差不多后，就被洛希一个响指送到了陨石坑中央。

　　对此，许未清：“……”
　　你们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洛希看见许未清一头黑线，特别满意，笑得很猖狂，不忘记把这一口黑锅扣在谢明身上：“不怪我，我其实在你说话的时候，就想瞬移到这里了。但谢明起了个头，太文艺正经了，我哈哈哈哈……”

　　这人见了谢明幽怨的小表情，笑得停不下来。

　　谢明：“……”

　　“真的，如果谢明这样子去当网络男神，又文艺又有着淡淡的忧郁，包受小姑娘们喜欢的呀，到时候天天追在谢明身后喊‘男神男神，别怕，你背后还有我们呢’。”洛希笑道。

　　洛希模仿的声音绘声绘色，弄得谢明别过了头，难得面红耳赤：“闭嘴。”

　　许未清没想过故事发展是这样的，也偏过头去笑着。

　　“男神，别害羞嘛。”洛希搞完事的余韵还未止，张口就是一句嬉笑。

　　谢明不说话，看着洛希，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至于“死人”说的话，他就假装没有听见，以此企图刚刚的事情跟没有发生过一样。

　　许未清还没有见过谢明的表情如此生动过。
　　“我还没有见过谢明这个样子呢。”

　　谢明终于屈尊降贵地朝许未清投过来一个眼神，但又觉得许未清这句话不算好话，谅在是许未清说的，他还是语气淡淡的说了一句“谢谢”。

　　洛希仰天大笑，迅速弯下腰去，一只手耷拉在许未清的肩膀上，笑得肚子疼，不忘记给许未清比了一个大拇指。
　　兄弟，你是懂嘲讽的。

　　许未清有点迷惑，不明白洛希又怎么笑起来了。

　　“别管他，这人就表面上正经点，切开就是黑心芝麻糊。”谢明把许未清扯了过来，没有用很大的力，许未清就站在了谢明身边。

　　搭在许未清肩上的手落了空。
　　洛希看着两个人成双成对站着，很养眼。
　　这次轮到洛希：“……”

　　短短一段时间，三个人轮番沉默了一下，这下谁也别怪谁了。

　　陨石坑中央的路是青草稀疏，地面带了微微上扬幅度的，许未清四下张望，觉得这里除了被陨石撞击过，肉眼望过去，和其他的土地岩石没什么不一样的。

　　洛希收起来了刚刚嬉笑的表情，率先上前。许未清下意识“一键跟随”，手腕就被一只冰凉、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抬头，见谢明冲自己摇了摇头，示意他就在此处等待。

　　而后，是一股很舒服的清香袭来，淡淡的柠檬气味，像小时候家门口的那棵柠檬树。
　　谢明手落下后，许未清眼前的景象和刚刚截然不同。

　　满地的鲜花，很漂亮，蓝绿色的五六片花瓣簇拥着立于茎杆之上，数不尽的花朵将这块贫瘠土地渲染得生机勃勃。

　　自然界里好像很少有绿色的花，连蓝色的天然物种也极为少见，风过的时候，星星点点，混杂在花中的白色蒲公英随风而起，空气中飘荡。

　　“好漂亮。”许未清不由道。
　　旁边谢明目光沉沉的，唇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坑中央是一大团白色耀斑，像是能够吞噬世界上所有物质一般。

　　只见洛希走到它的跟前，目光很眷念温柔，而后他一笑，转过头来，冲他们挥了挥手。
　　紧接着，光团从洛希身后一涌而上，而其中，似乎还伸出了一双由白光制成的手，将洛希拉入、包裹、吞噬。

　　许未清看得有点困惑，有点难过，但更多像是一种在暗日里得到天光的喜悦。

　　对于那种伸出来的手，许未清有点好奇，抬头对上谢明的眼，问道：“那是谁？”

　　“他爱人。”

　　许未清一阵沉默，他完全不知道洛希之前发生的事情，但隐隐约约看得出事态在往好的一方面走，于是不知不觉中替洛希高兴，而后是对不知情的无措。
　　睫毛轻轻颤动，最后还是低了下来，目光也随之下移。

　　好半天，许未清才重新开口：“那他还活着吗？”
　　谢明望着一点点缩小的光团，道：“快了。”

　　许未清心头微动，抬头，气氛被他的三言两语弄得沉默，许未清便转了话题，道：“谢明，为什么我的膝盖总是会疼？”

　　梦里因为有审判之光的存在，他才没有听见那个答案，而现在，本人就在自己面前，没有审判之光的干扰，总得让许未清知道真相了吧。

　　谢明心神一动，目光凝结，胸口像是被回忆压得死死的，表面上波澜不惊的人，却也因为眼神和逐渐放平的唇角出卖。

　　许未清意识道谢明反应不对劲，拉住谢明衣角，找补道：“如果很难过的话，就不要说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很抱歉。”

　　许未清认真的眼神，灼热了谢明的心肺。

　　“没关系。”

　　其实那也许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日子，没有什么波涛汹涌、惊涛骇浪。
　　那也是许未清的第一次封锁记忆后，审判之光的惩罚来得汹汹，让人猝不及防，许未清和谢明被迫分离。

　　谢明再没有去会议厅的权限，直到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洛希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消息不完全是消息，是洛希带来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正是许未清。

　　也是记忆封锁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这也意味着，审判之光的绝对封锁，解松了一点。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春意盎然的日子，谢明住所旁的爬墙虎疯长，蔓上了阳台，尽情享受着春日里懒洋洋的阳光。
　　阳光温柔，照得人骨头酥懒。

　　洛希说，他带个新朋友串门。
　　串门非串门，想解解谢明心头的愁苦才是真。

　　谢明的第一反应是惊喜，而后是无措，平日里高冷孤寂的人，有朝一日，也会有手足无措的时候。

　　直到门外，洛希把藏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拉出了，悬空的心脏落地了，熟悉的、难捱的、苦痛的过去式，在见到许未清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一直到今日，谢明都难以言述那一天他具体的感受。
　　就如同谢明的世界陡然破碎，他成了那一块侥幸靠近许未清的碎片。

　　只不过他这一块碎片太扎手，许未清不喜欢。
　　许未清次次躲避，眼神逃离，好似他是什么怪物恶鬼、洪水猛兽。

　　洛希把人带来的，也意料不到事情的发展会如此偏差，按照常理来说，审判之光记忆封锁，剩下的记忆白纸一张，露出的，应该是原原本本的底色，换句话说，或许一开始，在两人的关系里，许未清就没有喜欢过他。

　　谢明沉默，没有久留他们，倒不是他
　　想让他们久留，而是许未清挣扎着要离开。

　　离开时，洛希声音很低，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眼神很担忧，不知如何是好，他看向谢明的眼神，带上了愧疚：“对不起。”

　　谢明大度，目送他们离开，回来却斤斤计较起来，他表面上不露声色，暗地里把自己整个人怀疑了个透。

　　那段时间里，被封锁记忆的人心脏空落落的，胡乱使劲，却酿成大祸；而苦苦寂寞度日的人，不相信爱人的冷漠，怀揣着许许多多美好回忆沉迷。

　　回忆是一杯热的烈酒，喝进去，咽进喉咙，滚烫可以划过四肢百骸，然后聚集心脏，一把火燃了起来，连带着心房着了火。

　　他靠着那些回忆苦苦撑过这一年半载，见了面，许未清却一盆凉水透顶，将谢明浇得冰凉。

　　回忆如酒，而以酒解酲，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偏。

　　直到多日后的某一天……
　　思及这里，谢明低下头，看着苦苦等候自己答案的许未清，总算清浅地笑了一下。

　　而许未清抬头，好奇看着自己，眼底深处，一如当年，藏着或许主人公都意识不到的爱恋与依赖。

　　谢明顺着自己的回忆，才慢慢开口，那件藏着掖着、郁闷心头的事，得以窥见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