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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蛾 卑劣地、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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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美拉达仰起头,在斑驳树影下,她只能看见他的嘴唇、一张朦胧的面孔,好似眼睫低垂、披戴黑纱的雕像,只是那头纱如此轻飘、她的灵魂也并非石头;曾有那么一个瞬息,她感到自己的心也贴着那片阴翳,一同被风吹动了。
“您最近有空吗?”
她声音颤抖,随即停顿了一下、悄悄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励自己继续说下去,
“夏天快要结束了,我想和您吃一顿饭,可以吗…?”
可以——怎么不可以?她不知道他有那样丰裕的闲暇,就像她不知道一整个夏天的缺席在某种程度上已足以让他重新对她心生好奇。
她的眼睛骨碌碌地在那张脸上穿来穿去,时不时紧抿嘴唇,像个万圣节摇响门铃以后守在门边讨糖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对方沉默的罅隙。
他微微垂下头去,看了她一眼:
“到时候把时间和地址告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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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美拉达通过了过渡期的补考。
一听到这个消息,她就跑去那家留意了很久的餐馆:门头字母亮着灯,里面灯光昏黄、满是壁画、叶片细长的植物和玻璃镜,暗红和涂金的曲线流淌缠绕,仿如一种催人神迷的魔术。
她很早就预订了座位、在那段时间里不时从那扇门前经过,直到某天餐厅告诉她此前那份预订因故无法接待、因此给她安排了一处新的座位。
在约定的日期,当她那晚到达餐厅门口时,远方的街道还隐约发亮,天空孵着柔软的蓝调。她跟着服务生一路穿过人流攒动、座无虚席的大厅,沿着旁边的楼梯走上楼;她被带到顶楼尽头的一间包厢,楼下角落在弹奏音乐、窗外是蓝调沉落的夜晚,那样安静了,像一阵窃窃絮语。
他坐在那里等她。
他看见她拨开丝绒帘子、低头钻进来,穿着柔软的米白色长裙,臂弯里挎一只小包。那件外套的薄针织衫磨得微微起绒、裹住她的身体,在灯影下像一株被细薄花瓣拥着的细瘦的兰花;向来蓬松的头发低盘起来,在她低下头时,一绺乌黑的鬈发也垂落到她耳边。一片晕红仿如夏天傍晚天空里偶然泛起的粉调,在她的脸上滴落、而后很快淡开了。
姑娘坐下来、把那只小包搁在身旁,又悄悄动了几下去调整自己的坐姿。她的顾虑在通身上下扫了一遍,不住审视着自己的脊背是否直挺舒展、衣裙是否平顺、两腿摆放的位置是否合宜、呼吸间有没有轻微的颤抖,等到做完这一切以后,她又抿了抿略微发干的口唇,这才终于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来了?”
她的心闻言像被什么拧了一下,似梦非梦地,又开始颤动了,
“嗳,来啦-我应该没迟到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起来,墙壁、空间,满屋的幻术开始显出轮廓,渐渐地她也舒展开来,柔软的、缠逸如蔓,融化在那片流沙似的安闲之中。菜单送来,他瞥了一眼,要了几份简单的菜、一杯咖啡和一份香草奶油布丁。帘子外的声响靠近、离开,像海浪漫上礁石却始终没有沾到鞋子;食物被摆在银盘子里,细白的鱼肉、淋了一些酱汁,还有几道禽畜肉和烤制蔬菜。端上桌的全是净肉,口感柔嫩,完全不用作任何处理。她拿起叉子、小口吃着,不时朝他偷偷张望——菜的口味无可挑剔,是她心里的钟表上了发条以后一直在走,滴滴嗒嗒、吵扰不息,如同屋檐边夜雨砸落的绵延,激起一阵冷峭的潮湿。
“我的九月补考通过了。”
在一盘菜的间隙,她状似无意地提起了这个消息:这意味着她通过了学院里的严格筛选,可以继续留在这所学校了。
“是吗?真好。那太好了。”
看着眼前那张故作镇定也难掩得意的红润小脸,他哑口无言,却像被什么拨动了。
真是个孩子——约翰从来不跟他提这些。
“你这个夏天过得怎么样?”
他沉默了很久,又问起来。
“这是我生命里最幸福的一个夏天。”
她像一小根火柴,被那句话给擦亮了。她讲起自己是怎么待在那座树影深浓的老宅里,补学知识、除草、照料那片美丽的庭院…过了很久,她才隐约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于是脸又隐隐地红起来。
“反正我感到很幸福——哎呀,这是真的。”
他听了这句话,也不禁笑起来。
餐后甜食端了上来,两人一个吃着香草布丁、一个喝着那杯咖啡。那时她已心下明了有个别样欢欣的夜晚行将结束——美梦短暂,她也久违地恨起了这种离别。心里那座钟又响起来,几乎是要沸开了,一阵动乱像是群鸽扑动翅膀、牧人摇起小小的铃铛,那薄铁皮做的心,经不起如此折磨。她心不在焉地吃完那份布丁,而后又抬起眼看了看那只喝着咖啡的手。
没有时间了:夏天结束了,她不能再继续拖下去。而那天真的人正安然无恙地坐在对面,全然不知她的心里早在酝酿一场暴乱。
随即,她把一只手探到桌下,窃贼似地把那只手包打开、从中摸出一只小小的丝绒盒子,她把那只盒子攥在手里、用指腹摩挲了几下,而后手上的动作又停顿了一会,像是要在那里留下自己最后的体温。
一秒、两秒…在那只手放下咖啡杯的刹那,她扬起胳膊、把那只小盒捧到他面前。面对那张愕然的脸,她顿时下定决心,用有些颤抖的声音缓缓说道:
“弗罗洛先生——这是给您的。”
弗罗洛迟疑了一下,从她手里接过那只小盒子。墨绿的天鹅绒盒,依旧温热着,像一小片苔藓衣吮着他的皮肤、在他掌心里蔓开了。
他把盒子打开。
那是一只铃兰花胸针,睡在奶油色的丝绸衬上,黄金架构雕刻出叶片纤细的纹路,一小群花苞在低垂的茎杆间摇曳、镶着鼓囊囊的钻石,在昏黄灯影下扑朔着,仿如一簇晶莹的露珠,将坠未坠的、那样恍然,像捧着它整具前身来到的人一样的,一颗透明的、颤动不止的心。
给他的吗?
艾斯美拉达,一颗如此的灵魂,在他走近她的生命时、在全然无辜也无垢的洁白里——从如此之中望见了这样的永恒和幸福吗?
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那是一个永远没有亲口答案的问题:在无所遁藏且无从诉说的秘密之下一切都显得徒劳,只有后知后觉的痛苦可作偿还。
艾斯美拉达——她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见眼前的那张面孔在接过盒子时变得错愕、在打开盒子时又变得血色全无,白晃晃的一张脸,像裹在蜡烛外的那层蜡衣,灯影一晃,几乎就要半透明了。眼里星星点点的,像是泪痕——她吓坏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噙着眼泪,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在一朵小小的金铃兰前心生痛悔。那时两人都各自怀揣着莫大的秘密,而其中的一个正被彻底粉碎。
“您不喜欢吗…?”
姑娘搅着手指,有些懊丧地垂下头。
“谢谢…谢谢——…”
趁她低头之际,他闭紧双眼、随即很快恢复了往常的神色,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反复喃喃:
“我很高兴…”
她惶惑不已——他坐在那里、依旧惨白,手心里托着那只绒盒子,像一尊蜡人似的、被纷扰的重压给活活撕裂了,内里却依旧有一根芯在点着,在苍白的皮肉底下延烧着看不见的野火。她不敢惊扰他,只好缩在座位里,一言不发,只将忧戚的目光不时投向他的脸上,想要将他拂醒过来。然而,还没等她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又变戏法似地把盒子一扣,随即立马塞进外套的内口袋里,看不见了。
她最终如愿给那顿饭付了账。他很仁慈,任由她做了一回绅士——一个顺利过完十九岁夏天、还吃了香草奶油布丁的绅士。
只是她始终想不明白,那时的他为什么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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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这只铃兰花的胸针——它真漂亮,我想把它买下来。”
艾斯美拉达走进那家门头狭窄的珠宝店,鼓起勇气向坐在店里的人开口。她的手里攥着第一周的薪酬,前方美好的生活似是无垠的、只等她缓缓流淌过去;她还有一个尚不成形的想法,只是太过遥远模糊了,那时的她还不敢给它命名。
店主是个约莫六七十岁的老夫人,搽了口红,细玳瑁框眼镜,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身形瘦弱,穿着洗得有些褪色的棉布裙子,神色拘谨、紧抿着嘴唇,但那双黑眼睛里的神采又很真挚,不像是来开玩笑的。
她想了想,报了一个价格。在听到价格时,姑娘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她垂下头去,小声道了谢,离开了。临走时,她盯着那只胸针,哀伤地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姑娘又来了。
“请问我可以分期付款吗…?”
她小心翼翼地说着,脸色涨红,
“我是想买来送人的,但是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钱…”
而后她开始了那场漫长的期盼:一周一付,在每周拿到那只小信封后立刻跑到店里、交上其中大半的钱,走出店门后再给自己买一些有营养的食物,最后怀着甘美的盼望数着时日入睡。她像是在穿一条繁琐的长裙,每周系上一粒扣子,等到夏天结束才终于全部扣好。她的住处没有能够安全存放那枚胸针的地方,她便向老夫人请求、把胸针寄存在她的店里。直到某天她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裙子,盘起头发、挎着小包来了,选中了那只天鹅绒的胸针盒——那是一种既不浓艳也不鲜亮的绿,像一场雨后浸湿的苔藓,无声爬满了所有漫漶的年岁。
她知道的。她知道黄金是不朽的象征、钻石是永恒的符号——铺天盖地的海报和荧幕上全都这么讲,她也由此听说了,而后始终在心里埋着某个朦胧的念头直至生根发芽。只是那时她还年纪很小,尚不明白什么是永恒,也不知道永恒如此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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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时期的弗罗洛对于世界怀有新婚似的期望。
那时他还是年少成名的继承人,从小显现出卓尔不群的天才,名利场上的达官贵人们夸赞他、学院里的教授看好他,父母领着他熟悉家族中的一切,教给他嗅觉、手腕、言谈、做出决策。
也是在那时他学会了沉默——适时的沉默,胜过一切。
直到某天那个世纪里下起了雨,那场雨持续了整整六年。雨水冲掉了脸孔上的化装,人的、人群的、土地的,露出底下蛮荒的疮痍:看似庞大的实则不堪一折,立誓忠诚的背地暗怀鬼胎,弹冠相庆的转眼相互撕咬,穷凶极恶的一朝玉石俱焚。粉墨登场的暴行可以被万人拥立,官高爵显的艳翎不日便尸骨无存。他习得了警惕、怀疑、利落而冷酷的手段,那是他的双亲所不曾教给过他的,或者说不曾教得如此决绝;那片潮湿像一场经年的宿疾,朽烂了他的样貌也焚毁了他的灵魂,而在此后的很多年里,他都对此浑然不觉,仅仅只是认定那是自己生命里顺理成章的代价。
在很久以前的某天、久到他已经记不起具体的时日,只记得是他在离开欧洲度假前的某一天。他看到她和约翰混在一起,看到自己的弟弟给她点上烟、脸上露出一种讨好的神情,而她则俾倪地站在那簇火焰边,像个蛊惑人心的间谍、乱党的小小的王侯——直到那时他才从那张讨好的脸上明白自己身上的诅咒始终都没有死透,每被激起便只能任凭摆布,在年少的伤口上重新渗出点点血斑。于是他派人调查了她,她来历清白、无人指使,只是一个出身贫困的姑娘,误打误撞地被他的弟弟所结识,而后又出现在了他的世界里。在得知此事后,他仍不肯罢休,他像一条蛇咬上了一口鲜甜的血肉,不尽数吞食便无法安抚自己的贪婪。艾斯美拉达——她是完美的,符合那时的他对于一个完美人选的所有想象:贫困、聪明、颓然、病痛缠身、脱离了全然无知的开化、对于摆脱贫困的渴望也足够迫切——那正是他所要找的,既像一种现实、也像一种悬念。金钱是品性的显影液,而对于一个种种苦难加诸此身的人,给予其改变命运的财富则更是立竿见影——显出本来的贪欲、抑或是拂去生命的蒙尘。他对人性不抱希望,他的灵魂里有一片被炸毁的废墟;穷凶极恶的人在利益面前裸.露真容,这不鲜见,太多如此的人与亡魂,正如他曾经所眼见的一切。但他依然选择再最后试一次,至于究竟想要看到些什么、又是否在隐隐地渴望着什么,他不知道。于是他又找到了她,而后递给她一张印着克.枫.的名片;他知会了老宅里的人员,只要她在约定时间如期找到这间“沉睡之珠”,就允许她通过面试。而看门人事后告诉他,这就是那天打开门以后所见的:门外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轻声细语,手里攥着几页纸,一双眼睛惶恐不安地张望着他。她穿了一条不甚合身的裙子,又用腰带把空余的布料给栓在腰上。他们收下了她所写的资料和信,没有拆开,又在她走后密封起来、原封不动地送到了他的桌上。他错了。让娜·马丁和追猎的人群只有一线之隔,直到某时某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谁——他曾以为自己是在那场雨后染上宿疾、而又凭借天赐的幸运得以隔岸观火的让·马丁,直到那时洁白的蜡衣被烧褪了,他才发觉自己只是混在劫掠的人群里,对着理所当然的麻木举行着虔诚的朝圣。他看了她的信——他无法不去看,他对于未知怀着那样狂热的好奇,哪怕那种好奇会在某天像子弹一样贯穿他的心灵。
“…有一个人走向了她的火刑柱,也走向了信仰的回音与至高无上的幸福。
我的身上没有那样崇高的神迹、也没有奠定一个帝国的力量;但我不是苟且偷生的懦夫,我也同样怀有一种信仰——我的生命一次次经受着现实的磨损,但我相信弱小的东西同样可以伟大和强大。”
她的灵魂横陈在那里,薄薄的信封裹着它,没有假话,被拆开后也没有了信封;那封信是没有抹粉也没有喷香水的裸身、剥了壳后晶莹透明的荔枝肉、一片十九岁的她蜕下来的皮——在某天某晚,有人拆开了那个信封,没有其他人;那是他,她心怀感激、倾己所有的对象,那个卑劣的幽灵、躲在暗处为她量身的裁缝。她不知道他其实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正从谁身上望见那种永恒的幸福。孩子,无知无邪的孩子,一个会为了通过补考或者一块香草布丁而洋洋得意的稚童,一个一旦高兴起来就无法分辨激动和爱的孩子。直到那时他才明白什么是那场诅咒所真正留下的:他被变成一条盲目的衔尾之蛇,在她洁白的生命前环伺如焚、在卑劣的元初之点与无可告人的缄默间反复游荡,只身忍受那种撕裂灵魂的痛苦,直至死亡来临抑或两人之间的纠缠终于深厚到足以赦免他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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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卧室灯点亮,走到小桌前。一张折痕遍布的纸条静静摊在桌上,旁边是早就被拆开的密封袋。他一向不爱招待客人,偌大的别墅里几乎没有客房,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布满墙面和房间的书柜——每一间屋子看上去都像书房。他远远就看到了那在灯光下颤动的纸页,像一只夜蛾误打误撞扑进了他的屋里;看到这里,他不禁走上前去,又一次拿起了那张纸条:
“艾斯美拉达•柏兰嘉,19岁,生于1934年6月。其母为应召女郎,父职业不详,无兄弟姊妹;4岁时父母离异,后独自生活,居于巴黎市18区。于1951年进入巴黎大学法律专业就读本科,现居20区,与父母无任何往来。”
那短短几行字里,就是她的一生。
写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