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间章·夏 星星、舞女 ...
-
艾斯美拉达有一个颇具风情的名字与一个朴质而随处可见的姓氏,而这个名字本身则像她童年时所遇见的那个人一样颇具风情。
在她四岁时,她的父母离开了她——那是两张陌生而模糊的面孔,她已记不真切;至于她身上的血是否真的来由那两个人的身体,她也依旧无从得知。她只依稀记得两人都债台高筑且居无定所,其中一个是辗转各处的娼妓、另一个是酗酒成性又性情暴虐的赌鬼。法庭给她判了最低限额的抚养费,但从来没有落到过她的手上,那些微薄的钱财变成了麻痹另一个人精神的饲料、再变成动辄得咎的拳脚复还到她的身上。她逃了出去、流落街头、最终被送进了福利院,在那里,她和其他失去父母或被抛弃的孩子混在一起,有水、勉强果腹的食物和一个编号。她总跑到外面坐在路边的旧木箱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发愣,那是1939年那个令人恹恹欲睡的夏天一切还没开始的六月,她不知道自己对于某个人的遥远的爱会在日后像那样钉进自己的一生。
那是她只有几岁的时候,还一无所有、只有一个编号的时候,一个容貌艳丽的女郎,刚来这里不久,在酒吧里做舞女,人们不喊她的名字、只喊她埃托利。她住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有时候见了她还会偷偷塞给她一块糖。她时而会当着埃托利的面把糖塞进嘴里、时而又舍不得吃于是便只好郑重其事地塞进口袋,正是在那时她学会了用舌头摩挲糖的甜味、学会了安静坐在路边全神贯注地辨认她的高跟鞋的声音。人来人往的巷道上尘土飞扬,只有她是鲜艳的。她像一只小小的蠓虫跟在她身后,一路跟到了那间酒吧的门前。那里墙皮斑驳脱落、墙上贴着褪色的广告海报,磨损的木台包了锌皮,地板生霉、柜台后杂物成堆,空气里混着廉价酒和酸败的气味;在那样暗无天日的混沌里,只有她是干净的。埃托利,她的称号叫星星,她也在心里这么叫她——人们都说她是个舞女、是个沙子一样的随处可见的不值钱的玩意——她在心里诅咒所有这么讲的人。她对于她小心翼翼的尾随几乎从没有过多少表示,仿如从不对臣民的贡礼大肆劳神的皇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她对此很上道:她是个籍籍无名的天才,总能恰到好处地显出自己无与伦比的魅力。她对于埃托利的爱是难以言说的,每当意识到那份爱时,痛苦便也如影随形地涌现而来。在那样一段年岁里,她像一只被抛来送去的鸽子从来不曾落地,更无从想象循环往复的明天;于是她便始终怀着某种决心默默忍受着那种情感,就像任凭雨日复一日地淋在自己头上。埃托利,她时常听见那里有人骂她,用的是和她的心对她所说的一切的截然相反的词;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路边捂住脸默默抽泣、再等她走出那扇门之前躲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她几乎每天都要去看她、从没有哪天缺席,像她最忠实的观众,只是从来没有走进过那扇门。孤儿院里的日子十分难捱,她就靠着躲在角落里吃自己偶尔从兜里翻找出的碎糖度日,等糖全都吃完后又在吃硬面包和水的时候想起她、回忆着她涂在面颊的一层薄粉如同撒上的一层糖粉,那些面包便也从此带上了糖的味道。
艾斯美拉达——她自幼有了这样一个名字,这份名字来自于一个颇具风情的人,那个人微光闪烁,就像地上的星星。
天色漆黑,她像往常一样坐在街边、藏在没有人能找得到她的地方,等待着她的出现。埃托利——她的呢喃和那双高跟鞋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了。她看着那个舞女走出酒吧、神情惘然,像是喝了酒,步伐不稳,一张脸那样白、几乎是欲呕的神情。她只在门口站了一会,而后便隐入黑暗;随着她走过,耳垂间挂着的那对绿玻璃耳环也在昏暗的街灯底下幽幽一闪,晃着,荡着。那不是光彩鲜浓的绿,是绿的幽灵、绿的病恹恹的透明的前身,是她埋在心里无可告人的秘密。而她是个不为人知的、跟在她身后的小哑巴,一个竭力抱着她的痕迹不肯松手的人。那天夜里她蜷缩在床角,心像是被划开了。
终于在某天,她抱着一本破旧的外语字典找到了埃托利,那时她正拨弄着头发、脱下自己脚上的红色高跟鞋。她驯顺地待在那具涂了香水的身体旁边、请她帮忙从字典里找一个词,要“绿玻璃”;她问她为什么要这个词,她没有回答,只是埋下头、脸有些红。埃托利从字典里翻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个词,那不是玻璃而是宝石——那时的艾斯美拉达还分不清玻璃和宝石的区别,只听她说宝石比玻璃要好,便也听话答应了下来。她一遍遍地给她念着那个词、直到她也能够自己念出。玻璃、宝石,两者在五岁的孩童眼里没有任何区别,只要和她有关就是好的。她庆幸起来,仿佛终于讨到了系在她身上和心里的一部分,那样跟着她晃荡、亮着。
此后,她鼓起勇气,时常去找埃托利。她在孤儿院里受了欺负,大孩子们抢了她的食物、揪她的头发,某天晚上她再也无法忍受,跑到她的住处敲响了那扇门。她打开门,趿着拖鞋,低下头望着眼前脏兮兮的小女孩。那间狭小的房子像木篷车、动物用土和树枝搭起的巢穴,屋里却是洁净的,充斥她身上的香粉的味道。她洗了澡,神情恍惚地坐在那张床边,湿漉漉的头发耷在肩头。埃托利背着她找了很久,终于从柜子底下翻出了一只小熊娃娃和一条儿童尺寸的睡裙,细白的薄棉布、袖口绣了一点花纹,她穿上身宽大得像一件罩衣,几乎拖到地上,只能小心翼翼地提着裙裾以免弄脏。她抱着那只小熊娃娃、蹑手蹑脚地钻上床去,任由她把自己的头发擦干,而后再睡到她的身边。她的身上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香气,幽怨的、暖烘烘的、流动跳跃着,像是贴近扑了粉的流泪的爱人的皮肤。她在埃托利的身旁钻来钻去,如同一只夜盲的小动物,只是被过于肥大的睡衣绊住了手脚,总是裹在其中伸不开身。她累了,很快便朦胧睡去,只是依稀听见在黑暗中,那舞女用一种近乎祈祷的语气低声喃喃着:裙子大了,等到以后再长大一些就可以穿了。
那便是她的记忆里埃托利对自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她搬走了。
当她此后某天再次敲响那扇门时,新的租客正拖着大包小包的家当搬进来。对方盯着那个僵立在门口、满脸泪痕、身高勉强到人腰际的孩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叫她走开。那间屋子里的香味荡然无存,仿如曙色初现的天空里隐没的最后一线残辉。而她依旧留在了那里,不在她的耳垂上,只是在她流星似的生命里倏忽间恍然了一霎。直到很久以后,艾斯美拉达才终于明白那是一个繁星璀璨的世界。世上的人那样之多,就像天上的星星、海里的水、地上的沙子一样多;而她的痕迹之于尘世,就像沙粒之于大地。世上会有无数家酒吧、无数个舞女、无数个被人们抛来掷去的称号,而她们是两个同样无名无姓的人,只是在那一刹那偶然间缠住了彼此的生命。她从此成了她生命元点上一个小小的钉痕,哪怕那片记忆早已不再鲜红,也永远微光闪烁、不死不灭。而她依旧将她龛在心里并诅咒一切欺辱她的人们,正如她在那个1939年的夏天决定将一切像那样刻进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