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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慈善机构 枫丹小姐 ...

  •   艾斯美拉达呆在原地,在心里数了好几遍零:
      五十、五百、五千、五万…

      五十法郎能让她走进商店买到好几片泛着彩色油光的火腿,五百法郎能让她摆脱每晚打工下班后靠翻垃圾堆找寻吃食的命运,五千法郎能让她搬到一个相对更安全、更舒适的环境里居住,至于每个月拿到五万法郎以后都能干些什么——她甚至不敢去想象那样的生活。

      “怎么样?”
      见她不说话,他又问。
      “…这是真的吗?弗罗洛先生?”她扑闪了几下眼睛,低声喃喃,像是在拧醒自己,“您是在慈善机构工作吗…?”
      这句话刚脱口,她就后悔了——这是在此时此刻太过多余且不合时宜的一问。幸而他似乎并未听见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低垂着眼、而后从口袋里找出一张名片。

      “如果你有兴趣,就在这周五上午十点到这个地址面试吧。”
      说完,他把名片递给她,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便快步离开了。
      她痴痴地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回想着他刚才的话语。奇迹似的机会、大笔财富、另一种生活…种种念头如同吹出的肥皂泡一般,纷乱地挤满了她的心。而后,她躲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紧紧攥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
      “…
      Christine Fontaine
      Téléphone: 01-12 15 22 05
      …”

      这是个多么优雅的名字——艾斯美拉达看着卡片上的花体字,仿佛一位得体淑女就正坐在她对面、无声凝视着自己。她要预先给她打电话吗?她该怎么开口呢?她左思右想,不免愀然:她的住处没有电话,可这位枫丹女士真的会去接起一通来自某条街道公共电话亭的、不知名的电话吗?

      礼拜五上午就要面试,留给她的时间只剩下三天了;而在这短短三天时间里,她要把自己由内而外包装得体面一些,让自己看上去也能配得上那份充满诱惑力的工作、以及随之而来的它背后那个五万法郎的世界。

      回去以后,她找了很久,终于翻出了自己先前留作备用金的几张钞票。她从中拿出一点钱,轻车熟路地拐到二手集市,在那里,六月,形形色色的夏装正堆积如山,她就用两条细瘦胳膊在衣物的丘陵里翻找。那些色彩斑斓的衣服皱巴巴地搅在一起、几乎尽是些粗劣货色,其间散布着污迹、泛黄甚至是霉渍,带着朽旧的潮湿气味充斥在整个空间。绝大部分衣服都是难以明辨的深色——这些衣服的原主人和她一样,是会对“弄脏衣服”这类琐事心生忧戚的人。什么颜色会让她看起来沉稳又不乏理性呢?灰色,不;她本就面色苍白,这只会让她显得更加羸弱。藏青?好吧,那就藏青色,既不发黑也未褪色的藏青——真不错。她怀着这样的决心辗转寻找了很久,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条挺括的棉质裙子。剪裁简洁大方、长至膝盖以下、依然洁净鲜明,什么都好,只是腰围显得大了;于是又另找了一条腰带去配这条裙子,以便仍能合身。她付了钱,拎着这两件小鸟似的轻盈的战利品回到家,一路上嘴里轻声哼着歌。

      真幸运,她想,像是一种启示。火焰的明晦、溪流的盘曲,奔涌的、不息的,一切生命都有它们的脉络。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回忆着自己曾经的一切。夜晚难得的寂静,让她神思飘荡。于是她拿出纸,决心写些什么——写尚不成工巧的文字、坦率的朗声疾呼。她渴望那美的生活,命运苦涩,她因此对甜蜜格外敏锐。她很真挚,艾斯美拉达,一颗宝石似的、清脆透明的心灵。她是为爱渡水的夏洛特姑娘,对世界和前方无垠的日子一见钟情;纵然明知世间所有生命的结局都注定是死亡,也不能阻止她登上这只船。

      她没做过任何正统乃至高雅的工作,所从事过的最接近“长远事业”的,是高级餐馆和香水店里的长兼职:这类工作对脸孔的需要往往胜过对于才华的需要。在这些地方,她以盗火者的身份近观分辨了那份来自于往来宾客的美之品位,而那朦胧的幸福眩晕始终哺喂着她。随即她意识到,自己所要去的既不是个香水工坊、也不是一家乐队酒吧,这份沉重的幸福反而因此无处诉说。既如此,自己有什么优势呢?她苦想着,最终只能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能力、性格、教育履历这些干瘪的介绍——“巴黎大学法学院”,真是顶金帽子!她曾避之不及的精神异邦,此刻竟也成了插在自己领口上的胸花,那样轻飘飘的、如梦似幻。她真感到奇怪:为什么人们热衷于把最轻的东西顶在胸前和头上,却把最重的东西踩在脚下?如果命运负手而立、手握奖赏,那么岂不应该是嘉奖她的诚实、勇敢和灵魂上的真挚幸福吗?想到这里,她又附上了一封信: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是她”。最终签下落款日期时,一阵分外的宁静就像彗星一样划拨她的心头。她还是她,既没有欺骗任何人、也未曾耻于面对她自己,生命的溪流清澈依旧,汩汩磨过河床底的卵石。

      礼拜五那天艾斯美拉达很早就爬了起来,她穿上那条熨烫平整的棉裙子、系上腰带,而后仔细地把自己蓬松的鬈发梳顺、再盘在脑后。临行前,她从镜子里反复打量着自己。那条裙子衬得她挺拔极了,卷曲的黑发像一只花环、一群偎在她颊边的幼鸟,唧唧喳喳地挤在一起;那张脸因悸动而透着粉红,眼下还有失眠留下的淡灰。她穿过街道,刚开门的面包店里飘出阵阵香气,城市苏醒、人群变得嘈杂,世界开始在熹微晨光里流动。她过了河,依照名片上的地址一路找寻过去:6区深处,位于圣日耳曼德佩区与荣军院之间过渡地带的一条僻静街道,石板斑驳、枝桠横斜,整条街上几乎晒不进太阳。最终,在这条街的深处,她终于找到了地址上所述的那家公司。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旧宅,藏在这座城市静默的褶皱里。窗户高大、常年被半掩的百叶窗遮蔽,灰白色石墙因年代久远洇上细微的灰黑,橡木大门漆面斑驳、镶着铁质的门环;在那扇门边,小小的铜门牌上,只刻着一行字:

      LA PERLE EN SOMMEIL*
      *译:沉睡之珠

      她按了门铃。几分钟后,她隐约听见有人下楼,那靠近大门的木楼梯吱吱呀呀的,像在拉小提琴。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来给她开门。

      他看了她一眼。
      “您就是艾斯美拉达·柏兰嘉小姐。”

      “是的,”
      她听得有些手足无措,用指腹悄悄摩挲着手里的资料,
      “克洛德·弗罗洛先生让我到这里来联系克里斯汀·枫丹女士。”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点头会意,而后领着她离开前厅、穿过一条走廊。她时而盯着那背影、时而低头看向地面,一句话也不敢说。窗外是六月的庭院,寂静葱茏;屋里铺着硬木拼镶地板,灯光温暖而昏晦、流淌扑朔,整座宅邸如同包裹在其中的琥珀。她跟着穿过迷宫似的空间,越走越深,东方花纹的织毯一路延伸,门外的城市被遗落在两百年前。他把她带进一间接待室,空间不大,一张书桌、边几、摆了几只小沙发,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房间里候着两名接待她面试的人,她坐下来、同他们交谈、把自己写好的信放在桌上、再由他们收起来。那场面试顺遂如流,她坐在那里回答了几个简明的问题,气氛轻得像在裁缝店里挑选式样。直到那时她才得知这家沙龙和修道院似的机构在一个多世纪以来料理着贵族们古老的艺术遗产,又在从前传给这一代年轻的主人。她听着、呆愣,久久不能回过神,直到最后有人送她出门时,告诉她下个礼拜一再过来。

      她不记得自己那天究竟是怎么回去的。直到回到住处、躺在那张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愣,她都以为自己只是在那片街道的某棵树下睡着了、而后做了一个梦。

      这个机会太好了、太突如其来了,好到有些不真实、像一个甜蜜的陷阱——她并非没有怀疑过这是个陷阱:很多存在财务漏洞或其他法律麻烦的公司会让一位低层员工充当替罪羊,只要让大额钱款流经其手、或者让她不明就里地签下一些文件就行了。事实上,这种惊疑始终仿如蛰伏的野兽的呼吸在她心里盘桓不去,直到她最终走进沉睡之珠,她才猝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家机构即使想要找人去顶罪,都不会找到她的身上。

      这又能算什么呢?一场纯粹的、由他一手促成的幸运吗?也是,说不定等她在那里待了几天、等到查清她的真实来历以后,他们也就不要她了。

      此后,她按照约定的时间如期每天前往那里工作。那段时间安排给她的任务是整理一小部分档案和修理庭院的草坪,大概一个多小时就可以完成。她有一间自己的小房间,配有书柜、书桌和一扇连着院子的窗户;她征得同意,每天完成工作后在那里研究学校课业、并补上先前遗漏的内容。在第一个礼拜五,她领到了装着自己薪酬的信封——里面有一万五千法郎,是她这一周的收入、以及给她的全勤奖励。一周、两周…将近一个月过去,每周都有一个信封如期交到她手里。预想中的危机或辞退始终没有来临,她诚惶诚恐,只能倍加细致地去做手头的工作,好让自己能够心安一些。她拿到钱,买了一些更有营养的食物,又把大部分储了起来;她时常会走到富人区的街道去看那些商店橱窗,抑或是在经过某家珠宝店时盯着睡在天鹅绒衬垫上流光溢彩的宝石出神。而此间一直到七月暑假,她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她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公司的一条走廊上,他在同一个中年男人交谈,并向对方说了些什么。当时她站在远处,他可能看见了她,也可能没有。而后他就离开了,直到如今,她却依然没有见到过他。

      于是她找到那天同他交谈的人,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弗罗洛先生去哪里了?好像很久都没有看到过他了。”
      被这么一问,对方先是顿了一下,而后看了她一眼:
      “他出去了。”
      “那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他不在欧洲。”

      姑娘闻言仿佛淋了一场雨,先是小声向他道谢,而后有些失落地离开了。在此后的一个月里,她时不时就会去找他、和他说一会话,而后像只蹲在门口的小狗一样装作无意地问起“您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或许是实在于心不忍,抑或是终于被她缠得无可奈何,某天,他对她说:
      “等到夏天结束了,弗罗洛先生应该也就回来了。”

      从那以后,她一直在心里数着夏天结束的日子。她每天仔细地除草、在照料草坪的间隙晒太阳,脸色因阳光和食物而变得红润。两个多月过去了,在天气有些凉的某天,他回到楼上办公室,那名助理前来见他:
      “柏兰嘉小姐在找您。她经常向我问起您。”

      于是他往楼下一看,随后来到庭院里、静悄悄地走到她身后,她正面对着草地,若有所思。那片毛茸茸的短草地被她悉心照料了一整个夏天,油绿葳蕤,仿如一片天鹅绒。他没有说话,一直等到她转过头来,直到面对着那双惊愕不已、随即又泛起喜悦的黑色眼睛,他轻声说道:

      “是你要找我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慈善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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