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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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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这事报到李府尹那里去了,目前审理的是推官蔓生。”仲伯报道着府里闹到衙门偷窃事件的进展,昨天老爷一回来,这事情在下人口中议论传播,老爷听了几耳朵派他去查,还好是姬三娘子在处理的,不然要是其他人都少不了老爷的一顿责罚。
姬子甘抚了抚长须叹气:“也罢,事已至此也不是我这个老头子该操心的,要是颜儿在啊,府里都会被打理得好好的。”
仲伯看老爷又在怀念逝世的郑夫人,也是感慨万千:“斯人已逝,老爷更要好好保管身体,三娘子和五郎君尚且年幼,需要您提点培养。”
“是这个道理,还是你最贴心的。”姬子甘拍了拍仲伯的肩膀,两人开始一起讨论朝上的事情。
卫清原躺在木塌上,阳光从窗几洒进来,她眯眯眼皮肤照的近乎透明。
一直躺着早饭也没吃,并不觉得饿。姬沅从卯时就出门前往女子诗堂,估计下午光景才回来。卫清原翻个身,想了想还是一跃而起,从姬沅昨晚派人给她买的衣服里选了件素色的,把头发随意扎起,准备出门。
“这银子是留给我的?”阿樊跟着姬沅出门了,在卫清原的询问正在忙碌阿语点点头,回话说,“娘子说汴京有很多好玩好吃的地方,你要是想去还可以带阿朗或钟让他们带路。”
倒是贴心,卫清原浮现出一些柔和的笑,一个人出了和榈胡同。
南朝的集市不像前朝拘束颇多,一出门就可以听到热闹的喧嚷声,一种浓浓的街市气息迎面扑来。小贩们扯着嗓子大声嚷嚷,各种广告词层出不穷,在带上独特的方言语调,显得抑扬顿挫、感情充沛,把所售之物渲染的愈加惹人喜爱。
和榈胡同往西走是一座拱桥,有拱桥的地方自然有河道。拱桥叫翼桥,护栏曲折刻着景物画像,上端是波浪形。远远看着像生了翅膀。河水却是汴河的分支,极细的一支,到左边池塘那里便没了。
卫清原一边走一边逛,遇到一个捏糖人的老头,她看那糖人栩栩如生,细致到眉眼,心生欢喜,就驻足观望。老翁乐呵呵地抖擞胡子问她要不要买一个,她摩挲手指问道,“什么价钱?”这种玩意她确实生平第一次见,又怕贵。
“小郎君,这个只要八个铜板。”老翁以为她是个在家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不知民间事物,他见得多了自生沉稳,来往的客人们他都能看个八九不离十,故而生意也做的颇有起色。
“嗯…那我要两个。”卫清原咧开嘴为自己选了个小老虎,正准备再为姬沅选个,忽而看到最里侧有一排着长袍广袖的人样糖人,她问道:“阿爷,这是什么?”
“这是一些风流人物,这两个呀是周公瑾和小桥。”老翁听着阿爷的称呼,脸上浮现慈祥,“你倒是不同,我小孙儿都看不惯我费时做这些人们不大买的又费力的形象。”
“那我要了。”卫清原又想着姬满昨天说今天要找自己来着,“嗯…要三个~这个老虎和公瑾小桥。”
老翁:“好嘞,不要一个人吃哦,吃多小心牙疼。”
“知道啦,阿爷。”卫清原眯起眼睛露出可爱乖巧的笑容,甜的跟糖似的。
包好了糖人,卫清原又四处走动,街上的稀奇玩意到还真不少,让她眼花缭乱,还有爆炒板栗、炸鱼苗、糖葫芦这些小吃,她嘴馋,吃了四五种打了个饱嗝,决定不吃了下次再来。汴京按方位分为东西南北市,和榈胡同坐落在北市,皇宫在汴京中心,外围城墙就绕几十里。一般人等不得随便在附近喧闹,不过还是有少许店家。皇城正门是宣德门,门前还有个宣德门广场,左右设了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和枢密院等最高官署,以及一些衙门。
卫清原琢磨一会往西市去,那里最为热闹,大多是平民百姓和小商小贩的所在,还有各种交易,也是最容易出事故的。走过去不知道要多久呢,汴京这么大。她走到一个铺子,租了匹青白色的马,这种马叫骢,身高七尺多,模样还不到三岁,不过受过训练,不会排斥人。
“乖马儿,带小爷我去西市。”她悠闲地晃着腿对马儿说完话,把怀里皱巴巴的地图又拿出来研究,选了个最捷径的路子,扬鞭一踢,马儿蹦哒哒跑起来,带起浅浅的尘埃。
“哎——都让开!让开啊!”闲逛走了半时辰,忽而听到远方一阵遥遥的喊叫声,震耳发聩,只有训练有素的士兵才能有这种长啸远扬。
“怎么回事?”卫清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排披带红穗银枪的士兵哄了开,“不要挡道!”
“阿姐,这是怎么了?”卫清原只好下了马,问一个蓝布挽发的妇人。那妇人三十出头,面无装饰,灰色麻布长衣,怀里抱着两篮衣服,是专门做浣洗门生的。
“是镇远将军吴将军回朝了。”那妇人无悲无喜淡淡说完,一个书生装扮的人接下说,“新朝以来武平、后蜀、漳泉和吴越等陆续生有战乱,弃主令立,天罚之矣”。
卫清原礼貌笑笑,知道这些读书人深种些忠君之念爱评判时事自顾自怜,对于宋朝太祖斩杀昔日皇帝自立颇有异议,不过宋朝成立来不减免赋税休养生息反征民打仗,民心不安是自然的。
她摸了摸下巴,待那队人马走远后上了自己的马,不管是朝廷还是战事跟她都没什么关系。不过,人生一世还是要做些什么,不如,干坏事?
路过一家首饰铺,卫清原抬头看了看名字:明记首饰,嗯…到了这差不多也算是西市,她要再往里转转。
这里果然是她一路过来最热闹的地方,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小孩子,街道还流连不少乞丐。原来不是汴京没有什么乞丐,而是多聚集在这里?难怪自己当初一个人在汴京觉得别扭,还以为京都治安好经济繁荣呢,尽管平心而论,京都确实比别处好了很多很多。
她停留在一排卖蔬菜水果的摊子,南朝每家每户都有一亩三分地,农业的兴盛是经济的基础,不过不同的人家种植的不同,没必要每样都种,大多是各自分工,四业分民,然后到集市贩卖或交换。
这时一个人匆匆忙忙从卫清原身边擦过去,卫清原唇角一勾,手往前面一个锦袍华冠的腰间一摸套走了钱包之后,然后朗声说:“这位仁兄,你是不是有东西丢了?”
那中年男人回头,满腹疑惑瞅着卫清原,一边用手摸查,发现钱包丢了后蓦地眉头横竖,少女温和应时地朝东边随便一指,只看那边正好一个奔波的身影,顺利祸水东引。
“多谢。”男人拱了拱手跑过去追,没看到卫清原眼底滑过的戏谑。
“再去做点什么好呢?”卫清原还没想好新的坏主意肩膀上就搭上了一只大手。“准备往哪去?”
是一个男人深沉的声音,如同他的手一样充满力量。卫清原回头,用肩膀顶开,却被拿捏更紧,只好端详这个男人,发现除了背后背着一把大刀外跟这里所有的人都没什么区别。噢,胡子倒挺长,别人觉得是美髯她只在想这算不算个弱处…一会可以拽着…
“偷了东西就不要乱跑吧?”道蛮说道,今日他不值班,四处出来逛逛竟然就碰到这么嚣张的小贼,也不知是以此为生,还是什么怪癖。“你是谁家的孩子?”
“不劳您费心,您是哪位?”卫清原索性一口咬上肩上那只碍事的手,在对方吃痛的时候后退保持了安全距离,正琢磨往哪边跑更好逃脱。
“我是谁?待我把你抓紧衙门,你就知道了!”道蛮生气说道,大跨步向前准备教训这只桀骜不驯的小鬼。
卫清原丝毫没有慌张。她轻哼一生,扭个身跃上一个台阶,再一个翻跟头跳到拱桥,正要从拱桥跑掉。道蛮大喊“蔓生帮我!”,卫清原闻声动作停顿住,再动的时候就被抓住了。
是一个瘦高的青年。
“蔓生,好样的!”道蛮过来冲青年竖了个大拇指,拍拍他的背说,“这小孩一会你带到衙门教育教育。”
卫清原一点也不怕,若是南齐她是要逃的,想起之前看到的一个典故。
据《南齐书·王敬则传》记载,吴兴郡(今湖州一带)曾经抢掠四起,太守王敬则抓住一名在路上捡拾遗物的小孩,杀了示众,从此当地“道不拾遗,郡无劫盗”。
不过宋朝不是这样,之前宁州人庞张儿“殴庞惜喜死”,审刑院已经判了死刑,但因为庞张儿“年九岁,童稚争斗无杀心”,于是免于死刑,只处以罚铜120斤给死者庞惜喜家。
所以她不过偷点钱,也许只是带去口头教育。
开封府啊…她简单思索了一下,尽管她已经被迫上路了。
卫清原主动打招呼:“你叫蔓生?”
“怎么,认得我?”那青年露出和煦如阳光的笑容,“最好不要认得我,认得我的都是犯了法的。”
“切,”卫清原撇撇嘴。“难道你人品这么差?没有百姓喜欢你吗。”
“百姓都喜欢我干嘛,棒打出头鸟,做个平常的狱卒就好了。”青年耸耸肩,眼里透过一些迷茫和疲惫。
卫清原歪头说,“你这穿着应该是六品推官吧?这还平常,那些没名没分的人呢。”
对方被逗笑了,“古灵精怪,别把聪明头用来干坏事。你是谁家的小孩?一会让人把你父母叫来,说道说道。”
“你也许认识,卫平。”少女轻笑,此时的风格外轻柔,拂过杨柳和女贞,散发阵阵清香。走在路上还可以踩到香樟树掉落的黑果子,嘎吱嘎吱香,跟足下黑靴混为一体。
意料之中,看到青年笑容凝固,那人呐呐说,“卫平?”
“复宁三年宣州附县生人,自幼父母病逝,曾被前朝卫相卫真救助,担任过尚书诸司郎中。”
蔓生不再说话,托着下巴打量卫清原,“平兄可未婚育,就算有孩子也没有你这么大。”想起上次见卫平还是六七年前,他怀里抱着那个孩子说,要一个人抚养保护这个孩子到长大。为此他在事变发生后就一直四处逃串,遇到蔓生也没想过停留,反而让蔓生承诺若他有了什么不测一定要替他守好她。
“难道…”蔓生有点激动,抓住卫清原的肩膀说,“你是小清原?”都长这么大了,为什么在这里,卫平人呢?
卫清原不动声色地推开他,心里几分挣扎。她父亲生前救助过不少人,大多是是萍水相逢再无交集,像卫平这种留在身边誓死效忠的不多。主要源于卫真不希望因为他的帮助让别人失去了自己的人生,“挟恩图报么?我不是那种人。”她脑海中浮现出记忆这个男人模糊又熟悉的调调。
她仰视这个二十多岁看起来非常年轻充满活力的青年,她觉得她的内心比他还要年长,不过痛苦又怎么能衡量呢。卫平说蔓生是个渔夫的孩子,那年发生洪灾,卫真去协助治理,正巧碰到一个小男孩因父亲和亲人出海不幸身亡,他母亲是个坡脚的做针线活营生的女人,听到这个消息上吊自杀。卫真就给了些银钱,并对男孩说,“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找我。可我更希望你自食其力,找到自己的路。”这个孩子就是蔓生,一开始他是十分不屑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不过是“食肉者”的施舍罢了。后来才知道,这位大人竟是黔首出身,且乐善好施。他发誓以此为榜样,努力学习。十年后他过了童生考试,因为人正直有才华举荐到汴京,他兴高采烈一路边打工边赶路,到了之后被一个官员带到家,说欣赏他,想深入了解一下,开始脱他衣服。他仓惶逃走,颠沛流离之后鼓着勇气去找卫真。卫真说“君子取财有道,更遑论做官”。卫真自己是一路努力过来的,不会给别人开后门。不过他还是帮助蔓生让他到开封府的一个小卒做起,蔓生气愤的认为卫真不欣赏他,拒绝他的帮助。卫真无奈说“有朝一日,我过得未必比你好。若我把你提拔到我身边反而害了你。”果然一年后发生了兵变,朝廷来了一场大清洗,五品之下的官员大多得以保留。
“卫大人出事后我想辞官,别人劝我说为了大人的遗志,留下来,造福百姓。”蔓生叹气。可是哪怕是在官府,也有很多蝇营狗苟的小人,自己性子直,最是合不来。
卫清原:“你是在开封府对吧?”
“是的。你…”蔓生疑惑地看她。
“我有个朋友,是我流转到汴京结识的,他上次乞讨时得罪了一个贵人,那人就报官说他偷东西。”卫清原一五一十从新知县遇到黑衣人突袭说起,尽量简单地交代了大部分事件。看到蔓生脸色逐渐凝重,她问出了心里旷日持久的疑惑,“我父亲已死,为什么还有人要对付我们?”
蔓生为难地咧开嘴:“我也不知道,也许卫大人虽然死了,但是有什么东西还存在着让人垂涎或忌惮。”他往前走了走,“假如是遗留的门客或门生之类,八年前那场斗争也应该死的差不多了。而且你一个女孩,又能做什么呢。”
蔓生耸耸肩,不认为那些士人会听从一个女子的。
卫清原眼里露出淡淡的不过如此的情绪,还是礼貌的说,“你说的很有道理,说到这里我有件事情还想请你帮助。”
蔓生:“你说,能帮的我一定会帮的。”
卫清原:“就是我刚给你提到的那个朋友,我想请你把他放出来。”
蔓生:“回去我看看卷宗,偷窃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不是很麻烦,我会帮他平案的,以免他的户籍名册有不良记载。”
“谢谢。”卫清原听到这句话,终于难得的有了件开心事情,开怀地笑起来。
蔓生看了她一眼:“看来你这个朋友跟你倒是亲近。”
卫清原:“嗯呢,他帮助我很多次。”
蔓生:“偷东西是他教你的?”
“…”卫清原闭上了嘴巴,不愧是捕快,反应真迅速。
之后蔓生说让卫清原到他家住,卫清原婉拒了,蔓生只好说她以后有事直接到开封府找他就好,之后两人分道扬镳。
卫清原歪头想。她本来是想带着姬沅给她的钱,到西市找一个跟监狱有关系的牙子打通一下给劝劝自由,结果直接碰上了蔓生,好巧不巧。
她摸摸下巴,幸好也没想过投靠蔓生,对方虽然会收留他,但寄人篱下的滋味可不有趣。又想到现在也是寄人篱下,忍不住又摸了摸下巴,总是这么郁闷,下巴会不会摸秃阿,害。不过,姬家,能让她的路更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