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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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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子,是我…”一个女音忽而胆怯响起,随之而来青色身影慌慌乱乱出来,绿琴跪在姬沅的腿侧说,“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
“哦?”姬沅轻轻推开她,声音清冷,尾音拖曳,透着审问。晚间的风有些冷,她紧了紧衣袖,园子里的灯影照在面前女子的脸上,她清秀的面庞上两只眼睛低垂。这个人她自然认识的。
绿琴忽而噤了声,她抬头望了一眼四周,看到何疑云逼视的目光,犹豫了一下,阿柯在对面冲她皱了皱眉。
姬沅:“手镯现在在哪?”
绿琴斟酌用词,一时不太敢回答:“什么手镯,三娘子不是找和枫园的钥匙吗,是女婢没掌管好,弄丢的。”
何疑云的神情由得意到怪异,明明是绿琴拿了手镯,怎么突然扯出什么钥匙,走近逼问说:“什么钥匙,我丢的是手镯,是不是你拿的?”
“三娘子,手镯找到了。”一阵声音插入了何疑云的话中。
正在院子搜身的阿樊开口说,紧随在后的钟帮他开口说:“小姐,手镯已经找到了。”
姬沅点了点头,拿起手镯核对,问何疑云是否是这个。
何疑云不可置信,被搜的牡丹更是惊惶。
何疑云不肯放过绿琴,这个手镯她十分肯定就是她拿的:“明明就是你拿的,你快从实招来,不要祸害牡丹,小小年纪,居然心思如此深沉!”
“我…”绿琴才十来岁,心思不深,她脸色苍白,一时想不到好的办法,又不愿意说出实情,忍不住偷偷看姬沅和阿樊。
“明明就是你,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你为什么要陷害我!”牡丹也开口道。
“既然小娘问你了,你就如实招来,被误会了也要自述清楚。”姬沅看这二人的一唱一和,捏着额头暗暗思索。她对阿樊使了个眼色,阿樊点点头暗暗退了下去。
摸不透姬沅的心思,眼下人又多,实话难以启齿,绿琴一张嘴,眼泪汩汩流成串。“确实不是奴婢做的,小娘对奴婢有偏见,奴婢万死不辞也难以伸冤,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牡丹上去甩绿琴一巴掌:“看你挺会说的,到底是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说着要打起来。
“把她俩拉开,一会送她们去衙门。”姬沅吩咐。
何疑云一开始不想闹到官府,姬子甘太偏爱姬沅,闹到最后名声不好听还是会跟她何疑云产生隔阂。如今不知道姬沅动了什么手脚,估计搜身的时候手镯塞进了牡丹身上,可是她才到府怎么手脚那么快的?而且这孩子也当真为了护住绿琴不顾手段,真可耻!这件事上她都没下手诬陷。
“那就送衙门吧,不然我看这事绿琴是不会承认的。”何疑云说。
“真相总会大白,阿娘不要着急。”姬沅微微一笑。
姬府的下人都住在一处,一等丫头有单独房间,二等三等丫头四个四个住一起。牡丹、绿琴和另外两个丫头住在桐木园的第三个房间,每个房间门口按顺序写着甲乙丙丁等,床铺上挂着名字。
绿琴知道自己这番就算回去晚上也难逃牡丹的计算,抿嘴不说话。
除了府里侍卫,下人大多没见过世面,勾心斗角也不至于进官府的地步。突然出这事,没人做好心理准备,不过过了今晚,各种流言必定四起。
阿樊把牡丹和绿琴押了出去,姬沅让钟带着其他侍卫回到职位逡巡姬府。
押送过程中,阿樊拉过绿琴轻声问:“怎么这么想不开的,给我讲讲你是怎么做的,我帮你圆回去。”
绿琴抽噎着说,“昨、昨天晚上,老爷来五郎君房间询问功课,五郎君表现得好,老爷很高兴把皇帝赏赐的建州上贡的小团茶都给了五郎君,五郎君念着三娘子说他太小不宜饮茶就让奴婢分给各房小娘。我来和藤园的时候,何夫人正好不在,下人让我直接拿进去就好,我进去放好后瞥见何夫人屏风后面的镯子就被猪油蒙蔽了狗眼顺了出来…”她抽抽噎噎,“奴婢、奴婢实在是愧对三娘子和何夫人,愧对五郎君,三娘子要怎么处置奴婢都行,但是奴婢还想着伺候五郎君以报答五郎君的收留之恩,奴婢…”
阿樊闻言心中几分了然,淡淡说:“一定是五郎君对你说了什么,你不用把责任都推自己身上,这件事你一口咬定与你无关,我会处理好的。”
这边的院子里。
“阿娘您要是害怕,我今晚留在和藤园吧。”姬沅把手镯还给何疑云,关怀地询问。
“不用了…你忙去吧,我这有海棠他们。”何疑云语气不怎么好,在姬沅正准备退下后,何疑云冷着脸把桌子上的茶具摔碎。
卫清原跟着姬沅回园子里,琢磨着问:“镯子真的是你们偷的?”说着小孩低低一笑,“你给那个牡丹身上偷偷放了镯子。”
钟闻声身子微僵,有些惊讶地侧头打量她:“没想到你竟然都注意到了。”
卫清原黝黑的眼瞳发了光,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不符合同龄人的敏锐:“阿樊在说谎,你们都在说谎。在院子里搜身就是为了嫁祸牡丹。”她抬腿靠近,小脸认真地说:“说说你们和那个夫人到底谁是坏人。”
阿乐下意识躲在姬沅身后,姬沅反而饶有兴趣,她迎面对上卫清原的目光,手捏起她脸颊俯视着温声说,“不如你猜猜?”
“哼,我才不对你们家事感兴趣。”她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嘟着嘴说,“我渴了,说要给我的水呢?”
姬沅:“到我房间喝。”
卫清原:“我没有独立的房间?”
看卫清原惊讶的神情,姬沅心情大好,一扫一天的疲惫和阴霾,揶揄说:“鄙人家穷,贵人怕不是觉得受委屈了吧?”
“家穷算了,还事多。”卫清原嘟囔着,含沙射影指刚才那处好戏。
闻这小孩的戏言姬沅和阿樊都忍不住笑起来。
卫清原住在和阳园的偏院,说是偏院,是离姬沅最近的住处。和阳是姬沅的独园,不是姬府最大的园子,却是阳光最好的,里面还种着不少花花草草。
看到这些花卉,卫清原突然想到了什么,从长长的袖子里拿出一枝桃花出来,递给姬沅。
姬沅微愣,随即笑起来,眉眼弯弯,“小娘那里的?”
卫清原:“嗯呢,看见你喜欢。”
姬沅倒是觉得有趣,“我都不知道我喜欢。”她的眼神只是在上面一闪而过,卫清原就捕捉到了。
卫清原撇嘴:“好啦,你不喜欢那我就丢掉。”
姬沅摇摇头,像是对自己宠着的小妹妹似的,叹口气嗔道,“浪费。”语气中好像还责怪似的。
看到姬沅收下,卫清原耸耸肩,去察看姬沅园子里都养了什么植物,意外发现竟是草药最多。
“母亲体弱,我小时候起就对这些格外在意。”姬沅解释道,她拿起一束黄芪,又指着东南角说,“那是党参,那是太子参,那是白术…都有补中益气、生津养血等疗效。”
什么疗效卫清原不知道,不过这跟她和卫平住的山头上长的野草刺蒺藜很像,姬沅说它做成药后会跟当归像些。卫清原微笑,接过这枝跟蝴蝶一样长满翅膀的细瘦植物,有种蹂躏它的冲动,举过头顶的时候阳光穿透过来它本来的淡黄倒像融入了光芒中。
这时姬沅的手托过卫清原耳侧的软发,对方洗过澡干干净净的连头发都散发着澡豆的清香,光线笼着她的脸颊显得异常柔和。
姬沅:“阿原倒是好姿容呢。”
“没想到你也是好颜色的人。”卫清原打掉她的手,神色有些不明,“你不会真是看中了我做娈.童才接过来的吧。”
姬沅忍俊不禁,“你真不记得我了。”
“我只知道我父亲叫卫真,我是跟卫平长大的,他说他原是我父亲的侍卫,性命相交;他跟我讲了不少我父亲的事情。”卫清原抬头,“不过他让我找蔓生,可没提到过姬家。”
“是吗。”姬沅并不意外,她侍弄花草自言自语,“看来他还是放不下成见。”
“不过,你要真想找蔓生的话,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就好。”卫清原快速说,她能透露此人的名字已是至极,姬沅说到底只是个陌生人,完全的相信待期待化空只是绝望。姬沅的话,她一直信一半,凭着那日初见的腰牌她自然认出了姬沅,卫平当然毫无保留地提过姬家的过往,然而他也说过“水深,慎入”。
姬沅:“那也好。”
她们是申时初回府的,从畔园回来已是酉时了,阿樊准备好饭菜就来到这里喊二人用餐。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就让人准备了这些。”姬沅自己是饮食清淡的人,每次只要稍微果腹便好,不过多个人就不一样了。
她带着卫清原走进来,对方就看到小圆桌摆了满满一排子菜。荤素搭配,咸甜都有,甚至还有小吃。比如鱼羹、野鸭肉、兔盘、鸡碎和菠菜果子馒头、猪肉包以及桂花糕。
“这也太多了。”晓是卫清原这种少年老成喜欢装腔作势的人也不禁评价起来,“我才吃不下。”
“吃不下的匀给阿樊阿朗他们。”姬沅宽怀她说着在桌子旁坐下。
卫清原咽了口唾沫,竟不知道怎么动手。她过来好久去伸手拿鸭肉,姬沅疑惑问,“怎么不用筷子?”
卫清原:“什么?”
“你不知道吗?”阿樊哑然的问,她走上前双手给卫清原递上。
姬沅才想起来在樊楼卫清原也是直接用手吃的,不过她没注意,还以为是她太饿了。
卫清原握了握拳,半晌说,“我跟卫平在一起时吃东西都是自己钻木取火,熟了直接用手或树枝戳着吃。”
“这个叫什么卫平的也太不会带孩子了吧。”阿樊皱眉,母爱泛滥地亲手教卫清原怎么用筷子。
卫清原学得快,一会就掌握技巧了。她拿起筷子想了一下又问,“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姬沅说,“好啦,吃罢。跟我在一起不用太多规矩,不过明天我会教你具体的礼仪哦,方便以后你待人接物。”
“那好吧。”吃个饭也这么麻烦,害。卫清原叹了口气。
吃晚饭要用茶水漱嘴,卫清原看着这好端端的白叶茶不忍心浪费,在嘴里转两圈索性咽了。
姬沅说,“要不要也把我嘴里的给你你喝了。”
阿樊噗呲笑了。卫清原脸上一红,“嫌弃你,你自己喝吧。”
她哼哼的,一副神气。
吃完饭两人在府里四处走走散步消食。阿樊犹豫说:“不把五郎君叫过来一下吗?”说的是姬五郎姬满。
“他自己会来的。”姬沅淡淡回应,话刚落,就听一个清脆的童音。
“姐姐!”一个穿着大红色衣衫的男童奔跑过来,他头发绕着配饰编的短短的,红衫上绣着老虎戏球,缝着细细的金线,针脚十分整齐精致。腰带环着玉扣与玉佩泠泠作响,裙下白色的丝棉织裤,两只漆亮的真皮软黑短靴。
“五郎这不是来了。”姬沅蹲下来抱住他说,“阿满,怎么想姐姐了?”
六岁的小孩顿时脸庞涨红了,跟姬沅七八分相似的眉眼透着沮丧,眼圈红红的说,“我来向姐姐认错。”
卫清原听着寻思跟畔园的事脱不了干系,便也走过来,寻常时间姬满看到陌生人都是新奇要接近搭理一下,今日却一反常态怏怏看了一眼卫清原就直直盯着姐姐姬沅。
“玛瑙手镯是绿琴拿的。”他怕自己说的不够清,急急继续说,“我让绿琴拿的。”
“为什么?姬家人缺这个吗?”姬沅抹了抹弟弟的眼泪说,“旁系子弟都不能沾的风气你一个将来继承家业的人尽稀罕这?”
“那个手镯是外祖父给的,算是母亲的东西,凭什么落到那个女人手里?”姬满哭哭啼啼一五一十的开始交代。
姬子甘月中到沧州去调查走私贩盐事件,沧州和郑州挨得近,他就顺道拜访了老丈人,郑文正好新得了玛瑙手镯赠给了他。
郑颜在世时喜欢珍石异宝,尤爱玛瑙,不过郑文给姬子甘玛瑙手镯没别的意思,只是品种比较珍奇。后来何疑云看到就要了去。院子里有下人传这事,还有人说这是郑氏母亲的,还说郑氏这么喜爱玛瑙她父亲给老爷老爷结果送给了何疑云不说给三娘子,真是死消恩散。姬满听着不服,他要去要回来。绿琴向来跟着他,知道他童言无忌,让他不要多想,“郑知府既然给了老爷就只是个单纯的礼物,老爷送给何夫人也是无妨的,如果夫人活着哪还轮得到她呢。老爷已经给了,您去要大家面上过不去,要是让人说你不懂事怎么办。您是嫡子,要注意形象呀。”
姬满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一直琢磨这事。他想母亲因他而死,觉得十分自责;又想郑家的东西怎么能给一个外家人?而且这个人在他母亲死后不久就趁机进了姬府,听说当年父亲本来不要她的她非要嫁给父亲。他回忆了跟何疑云短暂的相处,每次父亲在这里她总要来,分享父亲的注意力,咽不下气。他表面没做什么,在绿琴旁边一直说想念母亲,想知道外祖父赠的玛瑙手镯是怎样的,是否与母亲陪葬的一只玛瑙项链相仿,绿琴怜爱他总安抚他暗暗叹气,于是他又说何小娘见不惯他,他年纪小很惶恐。平日在姬子甘面前他是不会这么说的,因为他知道父亲讨厌勾心斗角,他只卖乖,做出勤奋有大志向的样子。
正好昨天寻来了契机,下人说何夫人早些时候出府了,他就让绿琴去了。
姬沅:“身为奴仆,恶意揣测主子,乱嚼舌根,散播流言。你不想着治理,竟连谣言止于智者的基本都不会。轻易受人挑拨,还耍小聪明,行盗窃之事,并知法犯法。阿满倒是厉害的紧。”
看姬沅板着脸,姬满眼圈又红了,他抽噎说,“我知道了,我一定不会再犯了。”
姬沅循循善诱:“那阿满从这些事就只学到一个道歉吗?”
这话问的姬满疑惑,只听卫清原提醒:“你的信息都是下人那来的,他们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姬满脑袋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他拼命抓住模糊的片段呆呆的问,“你是说是有人计划好的?”
姬沅轻笑,睨了一眼总有小聪明脑袋转的快的卫清原,对姬满说:“好了,这事就过去了,不过你回去要把道德经罚抄百遍可好?”
“唔…”姬满嘟着嘴也不敢反驳,又小心翼翼问,“这件事我最对不起的就是绿琴,绿琴会有事吗吗?”
姬沅揉揉他的脑袋,“记住绿琴对你好,她也是个孩子心性不稳,差点卷起来,但她从没想过对你不利的事。这件事我会让阿樊操持,你回去得抄书留个记性。”
姬满狠狠点头应下了,又跟卫清原聊起天来,卫清原脑子灵光故事又多,不一会儿把姬满哄的乐开怀,非常喜欢她。
等到夕阳熹微,姬满要回自己园子了,他临走时候偷偷看卫清原,小声说,“阿姐说你住这里了,我明天找你玩呀。”说完两只小短腿就蹦蹦跶跶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