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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变化 在日记写下 ...

  •   那天晚上,从刘宇琛房间里逃出来之后,洛笙把自己关在浴室里。
      望着窗外,静静地泡在冷水中,抱紧自己。
      她没有开灯,月光从磨砂玻璃窗透进来,照在水面上。水龙头没有关,一直开着,冷水一点一点没过她的身体。
      她没有调热水,她需要冷。
      她需要冷,冷到她能清醒地感知到自己还活着。
      眼泪划落脸颊,顺着手臂滴入浴缸,像断了绳的手链,一颗颗地掉落,再被人一颗颗地捡起,总感觉少了一颗。明明已经捡完了,手里却还是空出了一小块。
      她不知道少了什么。
      只觉得,从今以后,无论怎么捡,都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水越放越凉,她还是没有动。
      直到窗外的月光淡了,也像是快要灭了。
      水彻底凉了,凉透了。
      洛笙起身擦干身体,躺在床上,余光还落在门锁上。
      那件事情过后,洛笙再也没有喝过冰箱里的牛奶,而原来那瓶被下了药的牛奶也被刘宇琛给扔了。
      她换了门锁,又加了一道插销。可还是不放心。后来,洛笙在自己的房间买了个小型的冰箱和报警器,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并不是代表她的原谅,而是清醒。她清楚地知道,这世界上有些门,只能自己从里面锁上。
      接下来的日子,洛笙表现的一切正常。平日偶尔来做饭的阿姨也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越是正常,反而是异常。

      刘宇琛开始躲避洛笙,不敢和她一张桌子吃饭。他害怕看到那双眼睛,是在黑夜里紧紧盯着他看,但又绝望的一双眼睛。现在让他直视,他无法做到。明明是他做错了事,却表现得像一个被害者,而洛笙也始终没能等到那句道歉。
      想要的道歉卡在喉咙里,灼烧着他,他羞于启齿,却可能仅仅是害怕洛笙报警吧,或者说害怕洛笙告诉他父亲,这样他就真的成了家族中的废物。

      或许愧疚只在被发现的那刻涌上心头,充斥着他的大脑。后来,他细细地思考着,究竟是什么促使他干出那样的事情。再后来,他在心里默默归咎为洛笙的错。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负罪感减轻,继续肆无忌惮地开始践踏他人的真心。
      一定是她的问题,一定是她无意中在勾引自己。

      没过多久,刘宇琛搬了出去。
      他不敢再住在这里。每次经过二楼,他都会想起那个夜晚洛笙睁开的眼睛。他走的那天没有告诉洛笙,只是趁她上课的时候,让司机来搬走了几个行李箱。洛笙放学回来,发现走廊里那双总是歪七扭八的运动鞋不见了,鞋柜上留下一个空空的印子,灰尘都没有。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松一口气,而是走到那扇门的门前,然后伸手,把门锁上。不是反锁,只是轻轻带上,“咔嗒”一声。门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细细的缝,月光可以从那里钻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锁死。
      也许是不想承认这扇门再也不会被推开。
      也许是还在等那句永远等不到的道歉。

      洛笙越发地消瘦了。每次阿姨做完饭后,洛笙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桌边,没有人陪她,她就安静地吃饭,双目无神,手的动作却没有停,慢慢地挑起碗中的饭粒,偶尔想起自己一直在吃白饭,才夹起菜吃,再扒拉几口米饭,就不吃了。然后走进房间之后,阿姨也无从得知她究竟在干什么了,只是心疼她,还以为她只是最近胃口变差了。

      食欲变差伴随着失眠的加重,洛笙的脸色很难看。脸颊凹陷进去,颧骨凸起,对比更为鲜明,让脸显得更加骨感了。黑眼圈在她脸上就像是烟熏,乌青一片。

      温哥华的七月,夏天不像夏天。

      之后,她开始一直穿长袖。高领的衣服一件件出现在衣柜里,那些曾经在国内穿的V领和短袖叠好压在了衣柜的最底层。阿姨来打扫卧室,整理洛笙衣柜的时候有注意到那些衣服。最近已经是七月了,气温回暖,在室内开了暖气,可以穿这些衣服。所以她询问洛笙这些衣服要不要拿出来重新洗了再熨好,洛笙摇头,让阿姨把这些衣服拿出去扔掉。
      阿姨没说话,后来,把那些衣服收在了自己家中。

      洛笙不再敢直视镜中的自己,洗手台上那面圆镜,每照一次,都让她想起那晚,那晚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她不想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活得不像个人。

      但学校的课她照常上,作业照常交,小组讨论时照常微笑点头。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甚至有人觉得她最近状态不错,笑容变多了,反而显得亲近了许多。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微笑都要在心里倒数三秒。三,调动嘴角肌肉。二,弯起眼角。一,保持住。
      也许只有微笑才能掩盖自己的悲伤。

      洛笙开始记日记。不是那种写满心事的日记,而像是在罗列一份清单。每天睡前,她会写下今天做了几件事:吃了两口饭。
      喝了一杯水。
      上了三节课。
      回了五条消息。

      她把生活拆解成数字,把活着量化成条目。这样就不需要去想那些数字背后藏着什么情绪,不需要去面对那些条目之间漫长的、空白的、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间。

      有天夜里她突然醒来,摸到枕头是湿的。
      她不记得自己哭过,就像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一样。可能是压力太大,身体替她做了很多她不愿意做的事——流泪,失眠,消瘦,把所有疼痛都吞进去然后变成骨头上的印记。

      有一晚的梦里,有风铃的声音。
      那个声音摇醒了洛笙。
      她走上了三楼的天台,坐在栏杆边,看着星空。
      不知道为什么,洛笙总喜欢一个人坐在高处,心情才能沉下来,不用去担忧任何事情,完全的放空。
      不知道坐到什么时候,她没有带手机,只是穿着单薄的睡衣感觉有些冷了,才走回房间。

      在日记写下,我的心就像屋檐上挂着的风铃,声音此起彼落,敲叩着一个人的名字。

      之后,她再也没想过死。
      她想看看明天到底会是什么样的。
      哪怕明天和今天一样糟。
      哪怕明天不会变好。
      她就是想看看。

      七月十七日,距离那晚,过去了二十三天。
      她在日记本上写下第二十三天的清单:
      七点十分起床。
      喝了半杯水。
      吃了三口粥。
      上课没走神。
      没哭。
      没哭。
      没哭。

      写完最后一个“没哭”,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一个小黑点。洛笙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在上面画了一个句号。
      合上日记本。
      关灯。
      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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