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气泡水》郁春逢年

28、八月 温哥华的八

　　八月的第一天，洛笙醒得比平时早。
　　但是今天不用上学，洛笙静静地躺在床上。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枕头上。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像从前一样，她伸出手。
　　将手指放进光里。
　　指尖亮了一小块。
　　不烫，也不暖，就是亮了。

　　她把手收回来，起身，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整个房间都亮了。刺眼，她眯了眯眼，但没有躲。站了几秒，才转身去洗漱。

　　上次罩在镜子上的毛巾还没有拿下来。
　　她看着那块鼓起的毛巾，伸手把它掀开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和上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镜子里依旧是一张苍白的、瘦削的脸，黑眼圈还是很重，颧骨还是凸起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她看了自己几秒，然后低下头，挤牙膏，刷牙。
　　没有像以前那样盯着镜子发呆。

　　下楼的时候阿姨已经在厨房了。听到脚步声，阿姨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笙笙，今天煮了小米粥。”
　　洛笙在餐桌前坐下，看到桌上除了粥，还有一小碟酱菜，一个煮鸡蛋，一杯温水。杯子下面压着便条的日子已经过去了，阿姨开始直接等她下来。
　　她端起温水喝了一口。还是那个温度，不烫不凉。
　　“阿姨。”
　　“嗯？”
　　“今天能不能包饺子？”

　　阿姨转过身来，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想吃什么馅的？”
　　“玉米猪肉的。”
　　“好，下午包。”

　　洛笙没再说话，低头喝粥。一口，两口，三口。然后拿起鸡蛋，慢慢剥壳，壳碎成好几片，她一片一片放在碟子边上。鸡蛋吃完，粥也喝了大半碗。
　　她站起来，把碗筷收到厨房水槽里。
　　上楼收拾了点东西，带上了水杯、雨伞、纸巾，装进背包。
　　“阿姨，我出门了。”
　　“好。注意安全。”

　　洛笙换鞋的时候看到鞋柜上那个空空的印子——刘宇琛的鞋留下的。她没有多看，拉开门，走了出去。

　　在没有课的日子，洛笙选择出门走走，晒晒太阳。
　　温哥华的八月，阳光很好，但风是凉的。

　　她走在路上，不紧不慢。
　　路边有人遛狗，有人慢跑，有小孩骑着滑板车从她身边冲过去，留下一串笑声。洛笙看着那些人的脸，想知道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有没有人也和她一样，晚上睡不着，白天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她没有盯太久，收回了目光。

　　她坐上了公交车，228路。
　　通往Lynn Canyon Park…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背包放在腿上。窗外是一栋一栋的房子，树很多，天很蓝。

　　她想起高一那年，每天坐公交车上学，也是最后一排靠窗。白歌有时候会在下一站上车，看到她，会走过来坐在旁边，说一句“好巧”。
　　其实不巧。他知道她会坐这班车。
　　白歌上车的那一站，正是在忆年那个巷口出来的一站。
　　103路，通往回家的路上，有她和白歌。
　　有时候，小年也在…
　　林景年在的话，又要叽叽喳喳地打趣她了。

　　洛笙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看着那个倒影，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平的——没有微笑，没有倒数三秒，就是很自然的，什么都没有想的，放空着的。
　　她下意识地想要弯起嘴角，又停住了。
　　算了。
　　今天不想笑。
　　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
　　不开心的时候可以不笑。

　　走进公园，仿佛遇到了绿光森林。
　　在吊桥下，是湍急的水流。
　　撞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走走停停，她寻到一处，阴凉，有长椅的地方。
　　坐在那里，抬头便是茂密的树木，旁边是碧绿色的溪流。
　　流动的声音，洛笙闭上眼睛。

　　那声音一点一点轻轻地出现在脑海中，水声一点一点漫上来，轻轻叩着心扉，像是敲在她心口上那扇紧闭的门。不急，不重，就那么耐心地敲着。
　　她坐了很久。
　　久到风把头发吹乱了，久到光影从膝头爬到肩头，又悄悄溜走。

　　傍晚回到家。本以为阿姨已经走了，以为自己又要一个人吃饭了。可走进客厅，看见阿姨还在厨房里包饺子。案板上摆着一排一排的饺子，圆鼓鼓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回来啦？饿不饿？要不要先下一碗？”
　　“好。”

　　洛笙洗了手，站在厨房门口看阿姨下饺子。
　　她靠在玻璃门边，看着饺子扑通扑通掉进锅里，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阿姨用勺子轻轻推了推，防止粘锅。
　　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饺子一个个浮上来，在沸水里翻滚。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阿姨在旁边放了一小碟醋。
　　洛笙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好烫，她哈了哈气，又咬了一口。
　　玉米是甜的，肉是鲜的，皮薄馅大，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样。总感觉上次吃到亲手包的饺子已经是儿时了，已经记不清楚了。

　　她吃了八个。
　　八月第一天，她翻开了日记本的一页空纸。
　　在日记本上写下：
　　八月一日。
　　七点醒。
　　早上，吃了大半碗粥，一个鸡蛋。
　　做了公交车去了公园，空气真好。
　　在车上想起了小年和白歌。
　　没哭。
　　回来，吃了八个饺子。玉米猪肉馅的。

　　写完最后一行，她停了一下，然后在“玉米猪肉馅的”后面加了两个字：
　　好吃。
　　这是她第一次在日记里写感受。

　　合上本子，关灯。
　　窗外有风，吹得屋檐下的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洛笙听了一会儿，不是风铃，可能是谁家晒的衣服被风吹动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没有想明天会怎样。

　　因为她知道明天还会来。又要开始上课了。
　　天亮，起床，拉开窗帘，喝水，上课，吃饭，写日记，关灯。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
　　八月二日的清晨，洛笙醒来的时候，枕头是干的。
　　她坐起来，伸手拉开窗帘，光又涌进来。
　　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但不是以前那种了。她现在喝的是阿姨买的，没有味道异常，没有奇怪的苦味。

　　她可以喝了。
　　今天喝不喝呢？
　　还没想好，先起床吧。

　　要不买一个风铃挂在天台吧。她心里想着。
　　以后有风来，吹动着的便是风铃下挂着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