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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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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你慢点,等等我呀!”
乡间小道上,正有一主一仆疾步前行。
走在前面的主子正是孟氏桑榆见过的乡绅家的小公子——王帆虎。
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干着急的则是王家小厮,名唤二屠。
“少爷,咱就是去买点儿纸回来,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明明才初到村口,二屠就不明白了,咋一晃神的功夫他们又调转方向了。
他想拦人,听老爷的话出村进镇,奈何他家少爷不以为意,还警告地瞥了一眼,道:“你去叫人!”
二屠:……你倒是有那贼心,也有点贼胆呀!
“是——”
二屠完不成老爷交代的任务。
二屠认命。
二屠听话。
长叹一声,命苦小厮停在近在咫尺的土屋前准备敲门。
他只是做做样子。
毕竟次次来时房门都是虚掩的,很方便“破门而入”。
“咦?”
意料之外的,没有推动。
仔细一瞧,房门正紧紧关闭着。
门外插销空着,想必应是人在屋里关的吧。
“人呢?少……少爷?”
二屠忽得有些结巴,他本想提醒少爷说人在休息,他们等会儿再来,可抬起的手已经僵在了半空。
耳边不知为何听见的响动也让他刻意压低了声线。
他小声招呼着主子赶快轻步上前。
王帆虎不明所以,踏出了一步。
驻足凝视了下紧闭的屋门,小少爷也有模有样地俯身贴耳,听起屋里的动静。
而后——
“死哑巴!看你今个往哪逃!”
杀气腾腾的男人声音毫无征兆从厚实的门板间隙透出。
闷闷的,却像极了魔音贯耳。
屋外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呐喊:大事不妙!
“谁!”
屋内,男子捉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从角落飞出来的石块不但打乱了他的行动,其中一块不偏不倚还砸在了额间。
几乎是在瞬间,鲜血顺着眉骨滑落。
强忍着两眼发昏的疼痛,男子下意识朝着暗器飞来的方向瞪去。
定睛一看,破窗而入的两人似是在意料之外,又似意料之中,一时间,男人忍不住冷笑出声。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王小少爷。”
“不是小爷,还能是谁!”
翻窗落地,王帆虎的气势是一点儿不输人。
他第一时间扶起摔倒的孟桑榆。
下一刻又反手赶紧将人按住。
额……他忘了,桑榆可是个不肯吃亏的主。
这会儿有两靠山,孟桑榆想要反扑的架势简直比年猪还难按住。
赶忙招呼着二屠帮忙拦人,松了口气的小少爷才上前一步,亘在了水火不容的两人之间,很是趾高气昂道。
“你认得我?”
边问,王帆虎边细细端详男人面容。
他总觉得眼前男人面熟,可当下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王小少爷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小的自是寻常。”
男人并未打算自报家门,他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暗中将腰间的匕首抽出,身上恐吓人的气焰也未削减分毫。
他一步步朝着对面三人靠近。
开刃的刀面上也闪着瘆人的寒光。
王帆虎见势不对,抄起手边的木凳就朝着对方面门砸去。
二屠趁机拉着孟桑榆往外逃。
“吱呀——”
一声响动,老旧的木门竟先从外面打开。
敲门没敲开的王家主仆:……
王帆虎抬头。
哦,情急之下拦门的板凳正被他顶着砸人呢。
门外,同样还有着一群弄不清状况的家伙。
一时间,我看着你,你看着她,竟是没有一人说话。
“老五,怎么回事?”
须臾,门外领头的人率先开了口。
一听声音,屋内男人忙不跌扑了过去,跪下禀告的同时身上裹挟的杀气竟也随之散去。
“孟二爷,我是奉您之命前来给哑巴女派送些口粮,这不是看天气刚刚转暖,想着再多送给她几枚鸡蛋补补身子,谁曾想……”
话到嘴边似有难言之隐,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孟二爷。
孟二爷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男人旋即换了副哭模样,抱怨道:“谁曾想哑巴女会错了意,将您对她的好错当成了小人对她另有所图。小的,小的也没想到,哑巴女会在解释不清后突然扑向小的,还想夺匕首,逼着小的从了她!”
说着,男人将匕首呈上,抬手之间露出了不知何时划伤的手臂。因着侧开了身子,房屋一角放着的几枚红鸡蛋也原原本本暴露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没想到听了一出大戏的众人:……
这年头,弓也能硬上霸王了?
齐刷刷看一下四肢纤瘦,个体不高的哑巴女。
嗯……好吧,她真能!
“放你娘的狗屁,你个小娘养的狗杂碎!”
不同于其他人的将信将疑,听完前因后果的王帆虎直接破口大骂。
他家桑榆是混了点,听不懂人话了点。
但眼光好呀!
“你以为你是谁呀?长这个熊样,给熊配,熊都不要,我家桑榆能看上你!”
“王小少爷,看不看得上可不是您说了算。”
男人也是讲证据的人,“刚才要不是您拦着,哑巴女可还要往我这边扑的呀,您亲眼看见,可得给小的作证啊!”
“小爷连你个狗玩意儿是谁都不知道,谁他娘的帮你证明!”
王帆虎自然不认,听着着颠倒黑白的混话,更是气得跳起脚就想打人。
二屠一直在旁默不作声听着,这会见势不对,赶忙匀出一只手拉人。
撇了眼跪地不起的男人,在往门口瞧上一眼,二屠趴在少爷耳边小心提醒,“这男人怕是孟公子带来的人。”
“孟?”
听到这个字,王帆虎脑子里松垮的线瞬间绷紧,回头看着门外表面和善的孟二公子,这会儿也反应过来。
“孟源,我就说你怎么好心到这儿来呢,感情你是等着给我下套是吧?”
王帆虎冷嗤一声。
“王小公子此言差矣,我孟某人想当村长可是正途,到时候接到县上的任命也是光明正大。”
孟源挑眉,两人却是心照不宣。
与王帆虎的一点就炸不同,孟二爷始终保持着一副富家公子的姿态,摇着折扇,姿态傲然地说着话题重点,“只是这孟五的确是我的人,你要维护哑巴女,我自然也要维护自己人!”
“维护个屁,就你这手下长的歪瓜裂枣样,掉进牛粪里,苍蝇都不带闻一下,还想让哑巴女肖想他,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开眼了!”
骂完孟五还不算解气,王帆虎又将矛头转向了孟源,“不过谁养的狗像谁?狗能到处咬人,满嘴喷粪,想必这主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孟五隐藏着的暴戾泄漏。
“孟五!”
孟源出言打断,将手中的折扇缓缓收拢,视线则是一直盯着挑衅之人,暗指道:“过两日就是选举村长的大日子,不知王老爷他……”
“我爹身体好的很!”
王帆虎回呛。
“哦?孟某还真有点期待。”
孟源忽然扬唇大笑,留下一句意有所指的话后径直转身离开。
孟五走在后面,临走前趁人不备,还对着一直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孟桑榆竖起大拇指,做着划开脖子的警告。
王帆虎着急询问伤情,自然没注意到两人的视线交流。
二屠还在操心着老爷嘱咐的事,“少爷,咱还去买纸吗?”
王帆虎:……
王帆虎气结,大骂他不长眼色。
被围着关心的孟桑榆不干了。
哑巴女边拦人,边手舞足蹈。
王帆虎恨铁不成钢,“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想出去玩,长不长点心!”
孟桑榆:……
孟桑榆:???
她好得很!哪儿受伤了!
见解释不通,哑巴女急得直扯衣衫。
她要自证清白!
二屠吓了一老跳,他是真怕哑巴女又要发疯。
毕竟他家少爷也是小有姿色,被诬陷可比那孟五可信的多。
忠诚小厮想要扑上去替主子挡灾,尤其是在瞥见对方露出来的脖颈依旧白净时,更加确信萌生的念头。
二屠反手死死扯住他家少爷。
王帆虎还一门心思想要查看伤势。
二屠看不下去了,大喊:“少爷,我看哑巴女根本就没受伤!”
王帆虎:……
“你眼瞎呀!”
被一声吼住,王帆虎吓得一个激灵,他指着孟桑榆糊满鼻血的脸,也同样大声喊道,“人有没有受伤,鼻子上的血还能造假?”
二屠:……他耳朵疼。
接连二次受伤的孟桑榆:……她耳朵更痛。
可她真的没受伤呀!
“哇,啊啊!”
插不上话的孟桑榆直接采取措施,她跑到角落蹲下。
脚边除了一片狼藉外,还有半根老参孤零零躺在地上。
王帆虎:???
这参长得有些眼熟。
像是他爹收藏的那株。
而后现场出现了死一般的沉默。
夭寿!上次王老爷想给王小公子生妹妹,不小心把老腰扭了,才敢揪两根须补补腰子呀!
“桑榆,你掉猪圈了压惊也不能把老参整根啃呀!”
王帆虎手忙脚乱,想给人灌水催吐。在摸到冰凉的衣裳时,更是两眼一抹黑,“你这死丫头,大冷天的又跑哪儿玩水了!”
……
王小少爷的关心很持久。
最终是在孟桑榆的撒泼打闹中暂缓。
孟桑榆闹着要出去玩。
王帆虎央求着人换衣服。
可打铁只有三分热,刚焕然一新走到村口,孟桑榆一个哈欠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赖着不走了。
王帆虎没法,只能作罢,“我和二屠去了解村民情况,你在这乖乖等我。”
小少爷其实是想留下来陪着,可孟源离开前的话像是一计当头棒喝,压的人一口恶气难出。无奈之下他只能再交代两句,“若是等的烦了就先回家,天黑之前我们没回来你先回家,听懂没有?”
“嗯——”
困意上头,孟桑榆哪顾得了那么多,迷迷糊糊地应着声。
她不知王家主仆二人何时离开,也不知自己迷糊了多久,等到醒来时天色渐暗,远在天边的太阳只留有点点余晖照亮着边际。
“孟桑榆,醒醒?”
孟桑榆神志尚未完全清醒,听着耳边的呼唤,她仿佛身临曼妙的乐章之上,曲调悠扬却是落音成蛊,说是余音绕梁三日亦不为过。
惺忪的睡眸变得清亮,抢先映入眼帘的俊朗面庞又令她面色一红。
“你不记得我了?”
见人清醒,少年悬着的一颗心总算安定,可面对着孟桑榆含羞中又带着一丝怯生生时,良久少年眉头蹙起才缓缓舒展,语气中难掩失落道:“小生名唤狄非顽,住在店子湾。”
这番介绍,好似已有过无数遍。
“哦,啊!”
孟桑榆恍若第一次听闻,拍着胸口,表示自己也住在店子湾。
转念一想男子刚才的问候,应是同自己认得,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安静地等着接下来的话。
“晌午听闻你落了水,记不得也是应该的。”
狄非顽竟是习以为常。
注意到孟桑榆的思维已有分散迹象,他才重新套近乎,“桑榆答应过我的一件事,应该也不记得了吧?”
孟桑榆想都不想地摇头。
狄非顽:……
少年愣住,可话到嘴边还是说了出来,“……想必桑榆也不记得要帮我抓奸夫淫、妇的事了吧?”
孟桑榆:……
孟桑榆:???
哑巴女瞪大了双眼,好奇与理智瞬间打起了群架,眨眼功夫竟已分出了胜负。
“嗯,嗯!”
她记得!
她非常记得!
孟桑榆点头点地努力,不自觉中身子都往前方方向倾去。
“你记得?”
狄非顽讶异,看向对方的眼中带着一股不可思议,“既然记得,按照我们的计划,你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
这么还有这一出?
没事儿,东西可以当场准备。
孟桑榆不过迟疑一瞬,立刻点头呀点头。
“既然如此今晚我们就趁着夜黑风高,把这对奸夫淫、妇都杀了!”
像是王八对绿豆——看对了眼,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狄非顽气势高涨,二话不说拉着孟桑榆就往外走。
孟桑榆……孟桑榆脚下不动。
她开始疯狂摇头。
她只是傻,可杀人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她反悔了。
“桑榆是觉得今晚时机不对?”
狄非顽也将动作停住,还善解人意为同伙的抗拒做着辩解。
孟桑榆却是趁着巧劲甩开了禁锢她的手。
她想逃。
可美色误……呸,是她品德高尚,想劝人回头是岸,竟是掏出王帆虎离开前留给她的白纸和笔墨,略微思索就开始龙飞凤舞画了起来。
“你是说杀人犯法?”
上前两步,将画纸上的一把枷锁收入眼底,狄非顽试探开口。
孟桑榆竖起大拇指,转身又画了一头猪。
狄非顽:……
“啊!”
孟桑榆戳着猪鼻子反复提示,见人真不懂,不得已又大手一挥画了个笼子。
这会儿,狄非顽可算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浸猪笼?”
“嗯!”
孟桑榆欣慰地看了人一眼。
“浸猪笼自古的确如此,可人分善恶,事分等级,桑榆不想知道是哪家姑娘做了何等事再确定此法可是轻了?”
少年的语气忽而变得阴沉,眼底也划过一丝不可察觉的狠。
孟桑榆脑子转不过这个弯,只是歪着脑袋想要继续听下去。
“这姑娘与我自小便定下姻缘,却不顾廉耻与其他男子不清不白数年,我如今在县中寻了个好差事,想着挣笔小钱安居乐业,也能带着她过上几天好日子,可怎料这对奸夫淫、妇竟变本加厉,苟且私通不说还要毁我名声,夺我性命,如今我若不先下手为强,来日岂不成了他人板上之肉!”
娘子与人私通乃是大耻,狄非顽已然眼眶发红,因为气愤额间似有青筋跳动,“桑榆可想知姑娘住在何处?”
孟桑榆不敢搭话了,可同情绿帽子少年的心占了上风。
她将远处放置的锄头拿来,以示鼓励。
郑重地接过“凶器”,狄非顽也有些感动。
为了同伙不抱有遗憾,少年咬了咬牙,方才点破着最后谜题,道:“她就住在店子湾最东头的一间土坯房里,屋外还有一棵老杏树相伴。”
孟桑榆边听边点头。
她暗中捕捉着关键,可……
怎么越听越觉得熟悉?
村东头?
土坯房?
老杏树?
这不是她家吗?!
明白的瞬间,孟桑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呼吸也在这一刻停滞。
灵光一闪间,她想起自己为何会心软停留在此。
因为她觉得这少年眼熟。
眼熟到跟脑子里骂她的人声一模一样!
“桑榆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阴鸷恐怖的质问还在从少年口中传出。
“啊!”
回应他的却是无尽的嘶喊。
尖叫刺耳,群鸟扑散。
日月交替,圆月当班,皎洁的月光不偏不倚落在高扬的刀刃上,熠熠生光中还透着索命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