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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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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崩逝。
太子病重。
双生子降于皇家,视为不祥征兆。
杨贵人足月诞一死胎。
同日,国师断言“福运绵泽之人”身死。
然,世人却仍道——
尚京风水养人。
顺庆帝宽宏仁厚,得上苍庇佑。
…………
十六年后。
店子湾,城西往南几十里之地。
“嘎——嘎——”
是夜,仅有零星月光透入的林子本应鲜有人至。偏偏今日一反常态,几只鸦雀久久盘旋于空,粗粝刺耳的啼叫声中竟还伴有俯冲之势。
一双双兽眸里正冒着绿光,如同流星降世,又似是饿死鬼投胎一般。
“嘭!”
巨响炸开。
是重物敲击发出的闷声。
与丛林深处的幽静格格不入。
手中铁铲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年仅二八的少女正毫无形象地抹着额上细汗,发出了怪异奸笑。
“哈——嘎嘎嘎嘎!”
笑声难听程度恍如魔音贯耳,惨不忍睹。
少女犹然不觉,踢了把脚边口吐白沫的乌鸦后猛地抬头。
环视四周,她试图与鸦雀对视。
忽然被盯上的活鸦雀:……背脊生凉,毛骨悚然!
明明只是一双人类的普通眼眸,不过是大了点,圆了点,竟不知为何让它们生出了被群狼环伺的惊恐。
仿佛那双眼睛冒出的绿光比它们更胜一筹。
这是出于身体本能的警告。
脑仁没有二两的鸦雀瞬间选择顺从。
“嘎——嘎——”
一阵扑腾,参天大树的最高枝丫上站满了玄色小球。
小球上顶着的两个眼珠里透射的光芒也在求生中转换了意思。
它们想活着!
疯狂地想!
至于死了的同伴——只见少女一个弯腰,抄手,就给自己捡到了还留有余温的食物。
啧,肉!
迅速掰折,塞进兜里。
目睹一切的众鸦雀:……
嘎,要死无全尸了。
嘎,要被热火烹油。
嘎,要……嗯?
它们的同伴好像还不够塞牙缝。
至于原因——
“唰!”
无数双小眼睛不约而同地转头,目光汇集之处是一个深坑。
坑里是一个体型巨大,四肢健全的……嘎嘎嘎!死人啊!
刺耳的啼叫声骤然重响。
有担心自己是下一个盘中餐的惊恐。
又有马上开席的兴头。
这架势,它们见过!
村里人都这样。
把老人一埋,就有小人吃席。
它们也就能光明正大的沾光了!
被即将果腹的喜悦冲昏头脑,鸦雀们又开始目光炯炯。
它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底下的一死一活。
嘎,死的年轻了点,没有村里那些死了的皮皱。
嘎,活的有点眼熟。
似是村里那个疯了的哑巴女,姓孟,名字有点儿像棵树。
嘎,就是不知道哑巴娃娃有没有钱,开的席丰不丰厚?
“嘎——嘎——”
抑扬顿挫的啼叫声此起彼伏。
在“鬼哭狼嚎”的奏乐中,名字跟树成精似的孟氏桑榆正在“嘿咻嘿咻”挥着铲子。
中途意外出现。
挖好的土坑竟是短了半截。
累死累活,实际只挖了个能埋自己小坑的孟桑榆:……啊!她忍不了!
她要发疯!
要把所有碍眼的玩意断掉!
下一刻,手转翻飞,别在腰间的斧头猛地占了先锋。
她一下一下劈砍着。
带着十足的狠劲。
“卡——卡——”
是……嘎嘎嘎,是骨头碎了的声儿!
森森白骨接连破肉而出,暗红的血水流出,将周遭的黄土染深了不止一个色度。
嘎,鸟没见过这阵仗!
嘎,哑巴在剁人!
嘎,人要吃人肉!
惊恐中,鸦雀的吱哇乱叫忽得收声。
鸟吓得瑟瑟发抖。
“嘎——嘎——”
眼瞅着吃食无望,声若蚊蝇的鸦雀们悄悄交流后软着腿,互相“搀扶”,陆续飞走。
人却是杀红了眼,满目猩红。
'埋了他!’
'要埋的干干净净!’
'要埋的毁尸灭迹才行!’
邪恶无比的念头在孟恶人心里疯狂滋生,一铲接一铲的土块落下,精准无误砸在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
时不时又有诡异的笑声传出。
等到最后一抔黄土埋好,孟桑榆黑黝黝的眼眸里闪烁的亮光竟是亮的惊人。
再抹了把汗,宣告大功告成。
居高临下,孟恶人狠狠朝着翻新的土面啐了一口。
“嘶——”
没来得及嘲笑人的动作僵住,引得她抽气连连,背后的新伤也被扯得隐隐作痛。
该死,都怪被埋的男人!
可谁让她是个好人,杀人必帮埋尸呢。
“嘿,嘿嘿。”
大笑转为偷笑,热闹过后,兴奋过头,冷风一吹下,不知怎的孟桑榆面上欣喜的神色缓缓褪去。
茫然一瞬,取而代之的只剩一脸的无措。
她是谁?
她在干嘛?
她又要往哪儿走?!
带着一脑门的不解,孟桑榆呆呆低下头。
“啊啊啊啊!”
林子里的鬼哭狼嚎声震耳欲聋。
盯着染满鲜血的手,孟桑榆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血?
是血!
有人杀人了?!
未知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孟桑榆惊恐中挥舞着双手自保。
可另一只手只觉一重。
难以置信地侧头去看。
啊——
她手里啥时候多了把铁锹?
这……这是凶器?
是哪个挨千刀的凶手要栽赃陷害她?!
“啊啊啊——”
认为“自小纯良”的孟桑榆又是一阵尖叫。
她想两眼一翻,昏过去,不管不顾。
转念一想,不行!凶手说不定还没走远呢。
奋力瞪大双眼,防止昏倒,“啪叽!”一下将凶器抡飞,孟桑榆就跟丢弃烫手山芋一般毫不留情。
以至于太过无情,都没来得及注意到脚边翻新的土坑。
她撒丫子拼命逃跑,一路上连头都不敢回。
可恶,她这么年轻,还长得漂亮,才不要给凶手当替罪羔羊!
就这样跑呀跑,眼瞧着离村子边上越来越近,孟桑榆提着的心总算放下。
她忽然想要开口尖叫。
庆祝刚刚死里逃生的那种。
“嘭!”
可惜天不随人愿,欢呼声当场哽在喉中。
下一瞬,就见美得跟个死猪似的孟美人后脖颈一痛,随后两眼彻底一黑,两腿一软就这么直挺挺栽了下去。
意识涣散前,孟死猪还试图呼救。
再不济她也要把坏人的脸记住。
要不然……要不然真到了阴曹地府,她还怎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阎王告状!
她命苦啊!
“呜呜——”趁着还有最后一口气在,孟桑榆想要暴风哭泣,“咕噜,咕噜噜——”
爷爷个腿!
哪个狗爹养的畜生把她扔进水里了!
她想呼吸……咕噜,咕噜。
这湖水真他爹的冷呀……咕噜,咕噜。
她……她是要死了吗?
“咕噜,咕噜……”
刚还荡起巨浪的湖面重新归于平静。
岸上,确认湖下之人绝无生还希望后,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又简单交谈两句后便匆匆离开。
凶手扫尾扫的很干净,可不曾设想,也没敢设想过,平静湖面之下本该失去生命的孟死猪正以着几不可查的速度漂动着。
死猪的目标也很明确——
活人能站着的岸边。
…………
几个时辰后。
“咳咳!”
剧烈咳嗽声再次打破了深林里长久的寂静。
胡乱抹了把糊满整张脸的头发,孟桑榆喘着粗气艰难看清了眼前情况。
她手脚并用爬上了岸。
爬得极为狼狈。
但架不住开心呀!
她可是成功在湖里睡了一夜诶!
总比上回在猪圈里醒来的强。
牛!
至于为何会在湖中醒来,孟桑榆想不起来,也表现的不甚在意。
她脑子有病呀!
忘记事情是常有的事,这事全村人谁不知道。
所以活着又是开心的一天!
刚巧肚子咕噜噜了几声,抬头发现正是快吃午饭的时候,孟桑榆二话不说赶紧往回跑。
“哎呦!”
泡了一夜湖水的棉衣比石头都重。
差点摔了个狗啃泥的孟桑榆堪堪用两个手托住衣裳下摆才能行走。
在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孟某人又神气了起来。
嘿,她可是亲眼见过大乡绅的人。
那挺着大肚子的嘚瑟,可不就跟她现在捧着湿衣裳的样子一!模!一!样!
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当乡绅的气派,孟桑榆跑的愈发猖狂。
只是从后面看去吧,着实……像只泼猴。
还是罗圈腿的那种。
就……挺滑稽的。
好在猴乡绅还有些自知之明,到底是个爱漂亮的十五六岁大姑娘,这一路小跑回家还知道避着人些。
乡下的小路都挺窄长。
往年的稻草堆堆在路边,有时一不留神,回家人的踪迹就要消失半晌。
孟桑榆就这么东躲西跳,抄着近路跑回了家。
把房门从里面关上,再探头探脑地将一览无余的屋子环视一圈,没空去将湿衣裳换下,孟桑榆径直走到了灶台边蹲下。
然后掏呀掏呀,掏呀掏。
咦?她左兜里怎么是空的?
不对,她昨天出门左兜里本来就是空的呀。
赶忙摸向右侧,这回还真让她在衣裳里掏了个鸡蛋出来。
蛋壳上还残留着斑点鸡屎。
嗯,新鲜的。
她走半道上刚偷的。
就是鸡瞧着有点不太爱干净。
她想将鸡蛋磕碎。
泡了一夜的湖水,孟桑榆早就又渴又饿。
眼看着裂了个缝的鸡蛋马上就能进嘴,她也下意识扬起了头去接。
明显的吞咽声也在喉间滚动。
然,下一刻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个声音,毫无征兆破口大骂道:“孟桑榆,你要是敢吃生的,就给小爷等着!”
等着?
谁让她等着?
孟桑榆不知道,等反应过来时锅里已经烧好了水。
水面上,有且仅有一颗的鸡蛋就这么孤零零地漂着。
很怂还莫名听话的孟桑榆:……
完了,她脑子坏了!
居然有个人在脑子里骂她。
还……还长得挺好看的?
“嘻嘻。”
脑海里还在趾高气昂骂人的身影依旧缥缈,孟桑榆双手捧着脸跟看皮影画似的,却是笑的一脸荡漾。
哎呀,这人骂她骂得可真凶。
骂得可……腿真长。
骂得还……腰也细呢。
就是不知道骂人的肩膀宽不宽。
胸大……咳咳!
抱着探索的欲、望,孟桑榆红着耳根,势必要将骂人者揪出来。
她揉了揉眼睛,想要一探究竟。
胳膊晃动,带动的冷风又令她没来由的鼻尖一凉。
“啊嚏!”
惊天动地的喷嚏声响起,震得孟桑榆胸腔生痛。
来不及挽留脑海里消失的美人儿,孟桑榆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好像……
不对!
谁家风寒会先害眼睛瞎掉。
眼前的黑影还由远及近?!
动之间还带着股拳击的劲风呢?!
下意识地迅速蹲下,孟桑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马回头。
出其不意对上一双满含凶杀之气的眸子时,哑巴开始表演无声尖叫。
啊——
坏了,凶手找上门,又要来杀她了!
凶手?
这是哪儿来的凶手呀?!
又是哪儿来的“又”!
门口怎么又有其他的脚步声靠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