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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墨信笺 “选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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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
牢狱的门推开,发出沉闷的响声,回荡在静悄悄的夜中。
来人穿着烟墨色披风,兜帽遮住眉眼。他轻轻踏入,藤妖缩在角落,听到动静凶狠地抬起眼。
“你想改变么?”
她的神情僵了僵。
兜帽下的人唇角微勾,他蹲下身,摊开她的掌心,写下了什么。
离开时,他拢紧了披风。
狱卒只隐约看到,昏暗中月光照到的纸张。私印为“顾”。
平芜尽处,甘露缀芳。已是白日。
晴昕从前或许还会为之停留,但此次时间太紧,她只得提了下有些长的外衫,继续往前走。
她身后不远的距离,有人散漫地跟着,如在闲庭漫步。藏青色的长衫似乎要将他与这平芜相勾连,他抬头看了眼广阔苍穹,忽而叫住了她。
“你要去哪?”
她步子停都没停,“澜容公子就别跟着我了,今日我要去的地方有些多。”
他挑眉,莫名感觉被小瞧了,于是几步跟上,“那可不行,我要报恩的。”
晴昕没空和他计较昨晚那点事。
凭着对藤妖记忆的回溯,和一些她与许晚知共同整理的信息,她拜访了一些与当年之事有关的人。
几世下来,有的人转世了,有的人没有,至少还是有进展。
大概还应庆幸,藤妖为了寻找她的爱人,没有去过别的空间,不然会更麻烦。
一封封写好的信笺被藏于袖中,无聊靠着柱子的人等了半天终于等来一个目光。
“女侠,你现在负责查案了?”
她莫名笑了下,“也可以这么认为。毕竟我也不想草率作出决定。”
澜容垂下了眸子,铃铛声随风飘远,他淡淡道,“你一向这般谨慎么,因为记忆也会骗人?”
她转身面向他。
信笺递到他眼前,她问,“还合作么?”
澜容一路都在理她写的乱七八糟的信笺。信息倒是挺全的,就是拜访的人家太多,略显杂乱。
好在这里凡人都很敬重修士,方便了他们办事,不然还要拿个官府文书什么的,到时还不见得人家说的是真话。
夕阳落下。
他将理好的信笺归还,“似乎最重要的那位,女侠还没找到?”
“找到了,吊着命。”
“…什么?”
真不知道这位是不是昨晚喝茶喝得太清醒了一夜未睡,不然这么多事情究竟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处理完的。
最后拜访的地方,是许晚知的宅邸。
一踏入,便感知到层层叠叠的阵法。
晴昕带着他绕过回廊,走进偏院。许晚知正好拎着药箱出来了,她看了眼澜容,当作没看见一般转向晴昕,“醒了。”
室内有着极重的草药味,青年穿了一身玄黑色,几乎要与昏暗的房间融为一体。他睁开眼,眸色是如血一般的红,脖颈上包裹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多谢侠士相救。”
澜容轻瞥了一眼就移开,“我还以为你会说我们拦你去死了。”
晴昕几步上前,轻道了句“冒犯”,便抬指按上他的眉间,回溯记忆。
几世爱恨与生死席卷。
第一世,恨意滔天。大婚之夜被屠戮的亲人好友,那些人死时都挂着诡异的笑,而他挑开的红盖头下是妖怪。
她抬眸,眉眼楚楚,却将匕首没入他胸膛。一夜纵火,焚尽一切,删除周围所有凡人关于这个“家”的记忆。
他被狎弄为炉鼎,废尽修为。宿命之力下,无力反抗。
第二世,是惘,是茫。
树藤之下,他敛眸间,似有雨珠落下,浸湿他衣。
可今日晴。
第三世,迷乱。
魂魄在上一世的最后被她抽出一缕用以追踪,而不全的魂魄造就许多意外。是日渐模糊的意识,难以追回的记忆,和又一次错过。
烙印淡了,他只记得,有一个生生世世的许诺。
错过,错认。
木藤缠绕他身,刺破他的皮肤,“去死吧。”
视线的尽头,出现另一个身影。
至如今——
他扶着柜子站起来,俯身行礼。
“我知她应死,还请带我一同上法场。”
再出来时,氛围便没那么轻松了。
凡人的记忆揭开了另一个视角,将藤妖先前的受害者身份打碎。她也是加害者。
他们落座在庭院中,晴昕提着笔,将事情始末详述。
他研着墨,一抬眸,灯火照着她的侧脸,月华又柔和了她素日清冷的气质。
“你打算怎么做?”
似乎一直是他在问。他想知道她的答案,却从不给出自己的答案。
她将这封信收了尾,搁下笔。
“我还有一个人要问。”
澜容想了想,基本上藤妖的记忆里能追溯到的人都拜访了,这回实在是不知道她打的什么哑谜,他叹气,“女侠聪慧,我想不到还有谁了。”
“是你。”
她抬起眸。
他没有避开她的视线,连研墨的动作都没有停。
晚风荡开铃声。她瞥了一眼,“你的铃铛,是做什么用的?”
玉佩姑且算是君子所好。但铃铛,不仅会在对敌时暴露位置,还起不到什么很重要的作用。
“教化妖魔?”他放下墨锭,笑了好一会儿,恐怕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毕竟回头是岸。”
“又一句假话。”
他对此颇感无奈,“但就算我喜欢你,也不能要求我事事坦诚吧?”
这也是假话。
晴昕想问的并非这些,不过是试探两句,她将信纸折好,压在砚台之下。而他一直看着她。
“你原本期望我选择什么?”她问。
“选择我。”
“和你一起劫狱?”
他终于忍不住了,转开了目光,像是叹了口气般低声道,“油盐不进啊。”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那人忽然动了,她的手探过来,覆在他的腕上。
很轻,隔着衣服,几乎像是没有触碰到。
不知是想探他的脉搏看是否说谎,还是想在他欲离开之时扣住他。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依然如常,“姻缘符上只有我的名字,藤妖不会上当。只会是你们事先约好了。”
你以为我不会拆开看吗,以为我畏惧神明吗,还是你是特意给我看的。
“藤妖伤的不轻,那天你根本没受多重的伤,按理不会被困。”
“如果那天你是想示弱,那你成功了。”她看着他,忽而笑了,“但明显这并非你的意图,你的盟友反叛你了?”
他没忍住插了一句,“我没有盟友。”
这是最没必要争论的一句,她继续道,“你们最终呈现了一场出了些意外的戏,但至少目的达成了。”
我被放在了决策者的位置上。
“我再问你一遍,我如今的选择,是否合了你的意?”
语气依旧是淡的,神态也是自若的,但澜容依然惊奇地感受到了她的愠怒。
是被放入棋局的愤慨,还是对于这些人被算计的不平?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过桌上的笔墨纸砚,又看过周边的花草树木。
她见他久久不答,松了手,将纸张打开,放到他眼前。
最后一行的字迹映入眼帘。
“我还没告诉你我的选择吧?”她偏头看他,笑了,“藤妖按律量刑,那个凡人送上法场。”
她的情绪去得真快。
也是,他的罪证在她手中。
藤妖可不是什么善茬,法场上想见到那个人可不是什么死前见爱人最后一面,而是想同归于尽。
刚好,那个凡人看起来也不太想活了。而他也算祸源。
的确是很合适的选择。
晚风拂过,铃音空渺。
“晴昕,你忙了一整天,最后还是在我给的路径里选了一条。”
“听起来你更想要我掀了棋局。”
“我对你没有什么期望,我只是好奇你会怎么做。”他弯了下眉眼,“女侠,其实这样很累的,你调查清楚所有事情再做出选择,在旁人看来,他们只知道你是决策者。”
而你做出的选择,是从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有的选择。
更像是,只顺其自然而已。
“我也不是每桩委托都会这么麻烦。”
看来这是她认定的,先查清后决策。
他将信折好,归还。
有点心软了,那就解释一下吧。
“女侠也知道我在燕京的名声,要想凸显我的真情,引来藤妖,写我们的名字可没用。”
毕竟要想负心,至少得有个真心。
“写你的名字才有用。我心悦你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即便你的姻缘不是我,我也希望你终遇良人。”
至于后面的负心就很好装了。
他没敢看晴昕的神情,但他估计她的神情不算太好。
怀疑得有理有据,但这次,的确是怀疑错了。他和藤妖可没什么盟友之交。
“为什么问名字?”
“想问就问了。”
安静了一会儿,见晴昕不准备再开口,他笑了下,支着下颌看她,“你果然一直在怀疑我,一点信任都没有啊。真是让我伤心。”
晴昕看了他一眼,没觉得他伤心。
“此言差矣。若真要论的话,是谁先骗的谁,又是谁不肯给出信任,你我心知肚明。”
“那两清吧。”他很爽快,“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澜容。”
“…无聊。”
回去时澜容想着送她一程,也算还了昨晚的恩,结果女侠非常的不领情。
“请澜容公子与我保持距离。”
“这也太不公平了,你方才突然拉我手我都没说什么。”
“我哪碰到你了?”
“好吧好吧,我就吃了这个哑巴亏。”
“澜容。”
“……”听这人直呼姓名还真是怪怪的。
看他这般神情,她蓦地笑了。
“信我会重写。”
哦,上交官府的信会重写,但是对于无端怀疑他这件事没有丝毫歉疚。
次日,晨光落到案台上。
澜容拿上佩剑出门。
是个适合踏青的好天气。
他走了几步,落座到附近熟悉的摊铺,随意点了一碗面,囚车正在此时经过。
藤妖被困于其中,锁链捆缚得很紧,她的眼睛却很亮,像是得偿所愿。
毕竟目前看来,宿命是不可能来到这个空间的,那么循着规律找寻转世之人也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个空间的人似乎是离不开这里的,重生转世都是。
她的戏,无法改变。
关于借用宿命之力的禁术,晴昕昨天没有查,或许是没时间,或许是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和他一起查。
没关系。
藤妖的眼睛忽然定住了,她看了过来,隔着不远的距离,与澜容对视。
“多谢成全。”
他挑了下眉,这回,可不是我成全你的。
有的人困于无解之局中,挣扎良久,才知不可改变便是不可改变。
于是同生共死都算好结局了。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