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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虚泪痕 “你,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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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容走出寺庙时正盘玩着求来的姻缘符。
在距离晴昕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他忽而停住了,就像是真听进去了昨晚的忠告一样。
她转过身。
眉目间难掩疲倦,她将姻缘符接过来,探查一番并未觉察出什么妖力波动,遂问,“寺庙中有妖藏身之处?”
“我也不确定。”澜容拿起腰间的铃铛,晃了两下,“昨晚没休息好?睡一觉吧,我看着你。”
她微笑,“多谢澜容公子关心,不必了。”
“也怨我,难为你多次回溯预演那妖的行径,叫我好生心疼。”他叹气,将铃铛挂回来,率先走了两步,“不过现在万事俱备,只等她亲自找上门来了。”
铃铛一步一响。晴昕的精神的确放松些了,大概这铃音有些安神效用。
“符上写的我的名字?”走了两步,她才想起来问这个。姻缘符已经被她收好了,她不确定这东西能否拆开。
澜容挑了下眉,“现在才想起来问?放心,用的化名,你我都是。”
“欺骗神明?”
他轻笑了声,“我是为斩妖除魔,想来心胸宽广的各路神仙会饶恕的。”
半晌没听见她的回复,他像是缴械投降了般回头看她,无奈道,“要真怪罪下来,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把符烧了,当没这回事就好。”
神明没那么闲,这也管。
哦,姻缘仙除外。
她收好姻缘符,提醒道,“记好昨晚你说的,好好合作。”
藤妖来得比他们想象中要快。
几乎是在姻缘符发烫的一瞬间,晴昕便坐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衣便拎了伞传送。
到的时候,屋子里都是血腥味。
木藤和血丝缠绕在一起。
澜容跪坐在阵中心,眼前失真,像是陷入了那死亡前的“戏”里。藤妖蹲在他身前,将阵法生门锁住,随即抬起眼恶狠狠地看着她。
对视的一瞬间,晴昕眼前也闪过什么,但很快那些东西尽数消散了,藤妖如被灼烧一般收回手,愕然问,“心中大爱?”
竟近无私情?你是神?
寒冰一点点蔓延开,冻住木藤。藤妖起身,迅速后退。
编织的戏码再次在眼前展开。
她垂眸轻轻笑了,掐诀封闭五感,只阖眸打开那把红伞。伞面旋转,如同夜色中绽开的红莲,伞沿划过,斩断无数接近的木藤,风刃亦愈发猛烈。
藤妖的速度也很快。
她每一次靠近,都被那人更快地躲开,像是预判,像是已经熟悉。神识感知下,无所遁形。
晴昕轻巧地用伞面格挡她的靠近,妖爪狠狠撕扯着,伞面仍是纹丝不动。但每一次靠近,攻击都会更猛烈。
倒还是个不服输的妖。但该结束了。
她指尖拂过伞柄,灵力倾注,每一根伞骨都像在震颤。
扶桑的香味荡漾开。
在下一次伞面旋转中,灵力挟着暗器旋射出,将藤妖的退路尽数封去,更有一根钉住她的肩膀,血液渗透地面。
她顺势拓下锢咒。
寒冰消融,她收起伞,解开五感的封印。
先传进耳中的是铃音,急促的、不安的。
她点燃了蜡烛,随后走近阵法,荡漾开的法力将这被藤妖篡改的自囚阵法破解。
他仍是跪坐的姿势,她刚来时忘了设下结界庇护,却没想到这人如此幸运,当真没多伤到哪里。
也好,免得被这人纠缠上。
烛光下,他的皮肤更显白皙,玄色的衣袍给他添了点危险诡丽之感,但闭着眼又有些乖巧。
血色染上他的唇角,看来还是受了点伤的。
她蹲下身。
大言不惭的凡人,还以为多厉害呢。
她抬起手,略显冰凉的指尖点过他的眉心,在蛊惑之术解开的同时,她看见一滴眼泪滑过。
那滴泪滑过他的脸庞,落到他的衣间。
她怔住。
澜容睁开眼。
那抹湿意早已消散在夜色中,而出戏的人不会再记起那滴泪是因为什么。
距离太近了。
晴昕想起身,却被他探过手来抓住,她本应在第一时间挣开,可不知为何她顿了顿。
他歪了歪头,“什么表情,你担心我?”
就不应该多想。
晴昕冷冷地甩开他的手,站起身。
一阵铃音,还有整理衣服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也站起来了。
“有什么要交代的么?”晴昕问那个藤妖。
“没有宿命指引,您怎么会来到这儿?”藤妖笑着,近乎逼问,“意思是这里也将有宿命光临了吗,那我可以见到他了吗?”
她在说世界线。按理说没有世界线的空间不应当存在,但这里的确没有,便也不应当存在秩序框架内的“神明”。
晴昕偏头看了眼澜容,他正给自己治疗,治疗完了还不忘从抽屉里拿个镜子看看自己其他地方的伤。
他注意到那道泪痕,一点停顿都没有就若无其事地擦掉了。
感知到她的目光,澜容这才顿了顿,不太确定地问,“女侠,你把她打服了?”
敬称“您”都出来了。
晴昕无言了半晌,转回来,继续问,“现在并非你向我提问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犯下这些案子?”
藤妖收敛了笑意,“您说那些命案吗,他们不该死吗?您难道不觉得他们应当被严惩吗?”
晴昕蹙了下眉,“如果你想说你不过是让负心人挖心而死,那我要问…”
澜容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
她看过去,他表情很无辜,对她道,“我来问吧。”
他拿了个在战斗中幸免于难的椅子,就这样坐下了,晴昕看了眼一片混乱的现场,又不想靠近某人的床,只好倚着柜子。
他晃了两下铃铛。
晴昕想起什么,猛地看向藤妖,却见她并无异常,不像被控制心神的模样,仅仅是安了神。
澜容勾了勾唇,掉下眼泪被看见的场子总算找了回来。
方才与藤妖交手,觉出不一般,干脆将计就计扔给晴昕处理,还能试探出她的几分实力。
可不巧在他刚才是真的陷进戏中了。
戏中看见了什么他记不清楚了,了不起是那些不堪入目的过去,或者所谓宿命注定的他的结局,也不知有什么好哭的。
“你,心中无爱。”
藤妖给的判断,倒也没错。
发觉自己被骗后,这妖像疯了一样,即便是将计就计他也受了点伤,不过其实更多的血并非他的。
他声音沉了些,嘴角却仍是勾着的,偏生审的是最重要的点,“你编织的戏码本不属于你的能力。是你从别的地方借来的,你方才所说的宿命之力,对吧?”
伞尖直指藤妖的脖颈。
他看了眼晴昕,像是在问何必这样粗暴,她看都没看他。
好吧,您开心就好。
藤妖冷笑着点头,“然后呢?你们要我交出来?”
问出最重要的,他瘫了回去,“哪能呢,我们又不需要这个。但是,”他直视着她,“你如何得到的?”
“禁术。别问废话了。”晴昕打断他。
“女侠怎么这么了解?”
因为她查过其他的类似案子。
晴昕没理他,他却点点头,好似明白了什么,“没事的,就算女侠有一日堕了魔,我也会毅然决然随你而去的。”
“……”晴昕忍无可忍,伞尖现在换了一个人对着。
他不敢动了。
她收回伞,接着问,“你想见的,是谁?”
回应她的,是恨不得啖肉嗜血的语气。
“我要杀了他。”
若是一个人失去全部记忆,从头来过。
那他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若是没有宿命指引,你无法寻找到他的转世,从而错过了那么多年。
再次相见,一切都改变了,又是谁的过错呢?
许诺妖怪生生世世的人,注定会被承诺吞噬。
见过第一次转世他的幸福美满,她将他亲手杀死,在他生命的尽头逼他想起上一世。
可他说,她在骗他。他竟敢不接受。
第二次转世,找到他时他已垂垂老矣,她选择变回本体陪着他。反正凡人寿命如此之短。
他在藤下,忽然恍惚,他是否忘了什么。
藤妖去求了法器,将他们之间的记忆烙印在他的魂魄里。
可第三次转世,他竟然认错了。
因其不全的魂魄,他被欺骗了。他被别的妖怪杀死了。
“爱一个人,就应当始终如一啊。”
藤妖不解,“我不知我有何罪责,我杀的,也都是负心之人。纵使罪不至死,但被他们辜负的真心又当如何呢?”
而寺庙的姻缘符替她记录着那些曾恩爱的伴侣,为她的杀人提供信息。
澜容轻描淡写地问,“你为什么不复活他,你居然真舍得让他去转世?”
晴昕的动作凝滞了一瞬,“澜容公子。”
“我开玩笑的。我当然知道死而复生有悖天道。”他随意理了理衣领,“不过,太执于过去还是不好。要执念就彻底些,干脆不让他死,既然是转世,就要做好他与从前不同的准备啊。”
晴昕静静看了藤妖一会儿,叹道,“缘分终不可强求的。”
如同神谕。
“莫执过往。”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量罪定刑了,劝妖悔过的事晴昕一贯不擅长,从前是许晚知来。
在这件事上澜容倒是提前安排好了,不出几息,来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顾千沅看起来只披了件披风就出来了,头发还没理好,身后跟着一批官兵,见状她解开法咒,他们将藤妖押了下去。
藤妖经过晴昕的时候,她听见了她的传音。
“神明大人,您身旁那个人,心中无爱。”
“我只想祈求您,若我死罪难逃,让我死前在法场看见他。”
顾千沅也跟着出去了,经过两人时冲晴昕点了点头算打了个招呼,看澜容的眼神就不太友善了,像是在质问这么晚还让他来收拾后续。
澜容看都没看他一眼。
室内又安静了。
澜容想着这间屋子清理起来又是一件麻烦事,本来想抓晴昕一起清理,但看她沉默的劲儿,这人还没想明白呢。
何必顾虑那么多呢。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拉过晴昕,好在她现在没空计较他的触碰,于是他按着她坐下了。
她抬眼,正撞上他的视线。
他认真地凝视着她,“并非所有难题都会有好的解决方案。晴昕,你不该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回答,她看着他,只是想起来那滴骤然落下又消失的眼泪。
“看起来你并不在意过去。”她说。
“未来才更重要不是吗,我是一个很想活着的人。”
“没看出来。”
晴昕轻轻触碰着伞柄上的扶桑花,忽觉好笑,从初见开始,这人的话都是半真半假的。
可又假得太明显。
她不认为,他这样的凡人,会需要害怕死亡。
“但我看出来了,比起过去和未来,你更在意当下。你想用当下改变未来的什么,想借当下追溯过去的什么。”
她弯了下眉眼,竟然没有否认。
“不好说你的观点如何。但如果是你的话,我觉得你尽可以随心而行。”他挑了下眉,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和她商量怎么干一件离经叛道的事,“你想把她救出来吗,自己决定她的结局?”
“我会帮你的,毕竟我这么喜欢你。”
这话听起来不像好话,更像是这人乐于看到她走上另一条不确定未来难辨善恶的路。
能够转移借用世界线力量的禁术,她还没完全查清楚。关于那个藤妖所托,她也要先找到那个人才行。
但这些,都已经不是今夜要考虑的了。
夜已经深了,等明天吧。
不过,还有一事。
她当着他的面,拿出了那枚姻缘符,燃火,烧掉。
符里的“晴昕”燃烧殆尽。未见其他字迹。
她笑着拂开他搭在椅子上的手,“多谢公子好意,但现在太晚了,明日再说吧。”
眼前这个人,洞察力太强了。
做戏的能力也太强了,唯一脱离这出戏的恐怕只有他那一滴从始至终未被提及的眼泪。
他说起自己,都是半真半假的话;猜测旁人,话语里却十有九真。
但今晚迎来了又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在晴昕最后看了他一眼,起身要离开时,一个身影推门而入。
许晚知穿着夜行衣,一看就知道去哪里玩了一圈,衣服和头发都有些乱。
“你们都在啊,他还真没骗我。”许晚知看起来已经有点醉意了,“走,顾千沅做东,去他后院喝点酒?”
澜容像是刚回过神,“现在?”
“澜容公子,只准你使唤他?而且他又不是使唤你去做什么,真就纯喝酒。我新酿的,快来尝尝。”
晴昕并不想去,尤其不想和这个人再待在一起,刚要推拒,就被许晚知拉着往外走了。
“好了好了不废话了,我们走!”
“许小姐,我怎么记得你和顾千沅还没有和好?”澜容的问话传来,他也跟上了。
“今日本姑娘心情好,例外例外。”
怪不得顾千沅被使唤过来也只看了他一眼,一句骂都没有,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们一落座,顾千沅就拉着澜容一起喝酒。许晚知本想着也让晴昕尝尝她新酿的酒,但想起晴昕以前提过不好酒,只能忍痛推了杯茶过去。
晴昕也不想许晚知失望,于是终究还是抿了口她新酿的酒,接下来的时间就是喝茶了,越喝越清醒。
澜容看了眼她手里的茶杯,懒得计较。
据许晚知偷偷介绍,澜容公子自称千杯不醉。晴昕对此不予置评。
酒过三巡,顾千沅喝不下去了,许晚知无奈称他浪费她的好酒,带着他去醒神了。
晴昕觉得有些不妥,刚想说点什么,澜容冲她眨了眨眼,传音过来,“你应该知道吧,这两位青梅竹马,你就别管了。”
语气如常,像是没有被她当场下面子。
晚风吹过,卷起庭前落花,沾上她衣角。
澜容醉倒在圆桌上,微阖着眸,睫毛颤了颤,还未完全睡过去。
在这般宁静的氛围,他忽而轻声问,“你的真名…是什么?”
她一时也没想到他问的第一句会是这个,只饮下杯中清茶,淡淡回答,“我的本名就是晴昕。”
这个名字这么像假的吗。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她反问。
在她话音落下之时,周遭树上的灯也亮了起来,又是在她意料之外了,没成想顾千沅的后院会这般安排。
月华温柔,如今在灯光的照耀下,倒是有点强烈了,他不太爽地睁开眼,微坐起身,撑着下颌。
“我的名字,也的确是叫澜容。”
晴昕本还在想,若是顾千沅再不回来,她该如何照顾这个醉得不轻的人。
见他能坐起来,刚要放心,却见下一刻,刚举起酒杯还要再喝的人连人带盏又一次趴在桌上了。
她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又轻轻叹了口气,她牵过他的衣角,传送阵一息落下。
把他送回客栈好了。虽然还没来得及完全清理,但走之前她感受到了法术的波动,他应该大致清理过了一遍。
安顿好这一切,她也回了自己的客栈。
现在时候已经有些晚了,街上没什么人。
晚风轻柔。
这位澜容公子,就算真的是凡人,也绝不普通。
只是,她又有些看不明白了。
若是步步算计成这样。
若是今夜所有的真的是做戏,他与藤妖串通,为何最后问她的只有一句名字。
好像名姓成了最重要的一般。
若是做戏中有意外,他这样的人,会因为什么而落泪呢。
姻缘符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不是化名。没有他的名字。
若求姻缘,只求一个人,藤妖真的会上当吗。
他想看到什么呢。
想看到她和他劫狱,想看到她抓住藤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还是想看到她改变什么呢?
还是说,他只是创造了这样一个抉择,等着看她会怎么走。
我叫晴昕。
我的确,本名就是晴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