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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曼德家族的遗产(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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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小镇都不可能只有一家富贵人家,这似乎是一条定则,弗洛斯堪镇也是如此……或者至少曾经是如此。另一位同样居住于镇上的富豪名为托马斯·舒尔特,他住在位于镇子另一侧的桑泊庄园里,篱笆上爬满蔷薇花藤,房屋外墙漆成明亮热烈的火红,每逢三、四月份篱笆上便会开满艳丽的重瓣蔷薇,蜜蜂、蝴蝶也纷纷来凑热闹。庄园主人的性格和他的房子一样,充满火一样的热情。
与曼德家族深厚绵长的历史不同,舒尔特先生是那种战后依靠纺织品起家的富翁,或者用那个时候比较时髦的话来说:“暴发户”,但镇上的人却并未因此对舒尔特先生有什么轻视,上了年纪的舒尔特先生有一张多血质的,红亮的胖脸,有些秃顶,身形魁梧而大腹便便。他的一切性格特征都像是故意要和曼德反着来的,声音响亮,笑容可掬,尽管带着有钱人惯常的高高在上和不可一世,但谁也不能不说他是个热心肠的好人。祖母说,每天下午四点或五点,舒尔特先生会在他的花园里打理那些蔷薇和洋水仙,如果此时有人从他的门前经过,他便会摘下帽子,用他洪亮带笑的嗓音向走过的路人问好。照理说整理花卉这种事他完全可以找个花匠来做,但舒尔特先生说他生性爱花,照看花朵这件事让他心情愉快,若是把他的宝贝交付别人照看,他是会不放心的。
热情外放的舒尔特先生,阴冷诡谲的曼德,这两家人本不该有任何交集,一切的变故都发生于再普通不过的一天。那天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在这样的天气里,舒尔特先生必然是要在外面打理他的花草的。而这一天又发生了一件对于这个镇子而言微末到不起眼,却又着实不太寻常的小事——曼德家的一个孩子跑出来玩了。
有必要说明的是,尽管曼德家的成年人们深居简出,行踪诡秘,但他们对家族中的孩童似乎并不那么拘束——至少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对于六岁以前的孩子不会那么拘束。按祖母的说法,那时弗洛斯堪的街头巷尾偶尔能看见曼德家孩子的身影,比曼德家的大人频繁的太多,至于我是如何认出那是曼德家的孩子的……自然是因为的那家的孩子也是与众不同。他们简直与大人一样,沉默,阴冷,满怀恶意,身上萦绕着那神秘之家特有的腐朽气味。
祖母说那些孩子们并不与镇民们接触,他们通常只是在某个角落里自顾自玩耍,有时两三人聚在一起,有时只有一个人。很难想象一个孩子竟然能在某个角落里自得其乐,而实际上他手上没有任何玩具,他似乎看起来只是在对着空气掰手指头。曾有人无意间听到某个孩子在角落里的自言自语,据他所说,那根本是一些无意义的音节,模糊又诡异,像醉鬼醉到极致时发出的喃喃呓语。但那孩子在发出那些声音时,又带着一种奇怪而有规律的节奏,好像那是用另一种不可知的语言念出的童谣。
一般情况下,镇民们也不愿与这些小曼德接近,双方保持着怪谲的默契互不接近。但那一天或许就是舒尔特先生的不幸之日,一个曼德家的孩子恰巧在距离舒尔特家很近的街道上踢球玩,然后,那颗皮球不知怎么的就脱离了控制,直直地飞向了舒尔特先生房屋的一扇窗户。一阵清脆的玻璃破裂声之后,那扇窗户就冲着街道呲牙咧嘴地大笑了。说是舒尔特先生的不幸之日是因为,那天他正好坐在窗边读报纸,那颗皮球砸破窗户之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脑袋上,把那颗秃顶脑袋砸出了一个很可观的肿包。
诚如我所言,多血质赋予舒尔特先生的不仅有开朗热烈的性格,还有急躁火爆的脾气。他当即抓起皮球丢出破窗,愤怒吼叫的声音大半条街都听得见,而那曼德家的孩子,在这样暴烈的怒吼声中,若无其事地翻过舒尔特房屋后院的篱笆墙,一路踩过那些被舒尔特先生视若珍宝的三色堇和洋牡丹,将自己的皮球捡了起来。当他直起身子时,正好与房间里的舒尔特先生对视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叫正处于暴怒中的舒尔特先生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无法想象这是一双属于孩子的眼睛,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敢相信这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黑暗,冷酷,一片了无生机的死气,有机玻璃球可能都比它们更有“生命的温度”,只是被看了一眼,舒尔特先生就像是被冻住了一般一动不敢动,直到那孩子转身离去,他才冷汗涔涔地跌坐在椅子上。
我并非在嘲讽舒尔特先生,不过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人在看到那孩子之后,按理说都不会对那个怪异隐秘的家族产生任何接触的念头。然而舒尔特先生并非如此,最初那冰冷的怖惧褪去后,他反倒坚定了去讨要个说法的打算。不过舒尔特先生毕竟是成年人,做不出和小孩子斤斤计较的事,但去找他家大人还是没问题的,他也确实想这样做。那时有很多周围的邻居和友人都劝说他不必如此,曼德家的庄园那么古怪,人也都是一群怪人,去了不晓得要出什么事,就只当是吃了个闷亏——更何况他也没有吃太大的亏。但正如我之前所说,舒尔特先生是个高傲且固执的富家老爷,在这件事上他难得地动了气,一定要去找曼德家的人说个明白。
于是那天下午,有很多人都看着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曼德家的堡垒,黑檀木手杖拄得地面咚咚响。在那之后的整整七个小时,再也没人看到舒尔特先生从曼德家里走出来。许多人感到疑虑和紧张,有人想要报警,但麻烦的是许多人都亲眼看到舒尔特先生走进了曼德家,这样就不能以他失踪了为借口要求警方来寻找他,而闯入曼德家又会被视作是私闯民宅,更不会有人去这么做。众人惴惴不安地等到了天黑,可始终没看到舒尔特先生的身影出现在曼德家的大门口。
亲爱的儿子,看到这里,你是否也在舒尔特先生的安全与生命担忧?幸运的是,晚上十点左右,一位巡警在距离曼德家壁垒三条街的某条街道上找到了舒尔特先生,那时他正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徘徊,衣着完好无损,身上也看不出什么外伤。然而令人讶异到不安的是,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大变样,往日快活神气的笑容不见了,他面容枯槁灰败,神情麻木,仿佛一具会动的死尸,可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不断颤动,一种神经质的扭曲充斥了他的双眼,仿佛刚遭受过绝大的惊吓。巡警吹响了哨子,他一个人无法带走舒尔特先生,但当他的同事到来时,他们也无计可施。因为只要任何人试图接近舒尔特,他就会发出尖利的,口齿不清的可怕惊叫,那时只有在最为恐惧或痛苦时才能发出的声音,据一位巡警说,那声音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发声的范畴,更像是野兽的嚎叫。
最后巡警们找来镇上医院的医生,医生为他注射了镇静剂,这才得以让巡警们平平安安地把他送回家。只是从那天起,舒尔特先生就再也没离开过家一步,如同他曾经最嗤之以鼻的曼德们一样。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把窗帘全换成厚实的深色天鹅绒,还遣散了几乎所有仆人,只留下一两个心腹。连院子里那些他往日最宝贝的花朵,也被他弃若敝履,生长得仿佛在荒原里那般肆无忌惮。有与他交好的朋友去看望他,被阻挡在卧室门外,透过房门,在昏暗的光线中见他蜷缩在床上,面色憔悴,用毯子包裹全身,也像个动弹不得的木乃伊。
就这样过了十年,他才敢从床上下来走上几步,几位熟识的朋友也被允许去看望他。他们寥寥地谈起几年前致使他性情大变的那件事,舒尔特先生似乎对再说起那一天并无太多不适,甚至能提供一些细节——小镇街头巷尾的零碎流言就出于此。然而对于那天走进曼德家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总是讳莫如深,闭口不言。再问得急了,他就会浑身颤抖,那种扭曲的恐惧又回到他的眼睛里。
又过了两年,舒尔特先生悄无声息地死在他自己的大房子里,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人知道他的死因,但所有人都相信他的死与十二年前发生的那件事脱不开干系。他在柏林开服装厂的儿子回来带走了他的尸骨,从此以后舒尔特这个姓氏就从弗洛斯堪镇消失了。那件事后,曼德家也有了些变化,从此在弗洛斯堪的街头巷尾,再也看不到曼德家孩子的身影。
真是奇怪,这故事里根本没有鬼神,也没有任何血腥可怖的超自然现象。可在祖母的最后一个词轻飘飘落地时,我在酷热难耐的天气里出了一身冷汗。我本以为这是仅祖母一人知晓的秘辛,然而后来才知道,这个故事在弗洛斯堪镇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然了,它并没有其他故事那么刺激且引人入胜,因此在居民们齐聚的茶话会中备受冷落。然而对于我而言,它流传的是如此之广远且深入人心,以至于成为了我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盘亘不去的阴影,也促使我下定了成年后就一定要离开这里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