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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曼德家族的遗产(1)   我亲爱 ...

  •   我亲爱的尤里奥,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么也就意味着我将不久于人世了。

      在过去的二十四年里,你恐怕早就对我这个疯疯癫癫又胆小如鼠的老头子不耐烦了吧?很抱歉我的孩子,都是我的过错,我年轻时的狂妄、愚蠢、鲁莽,才使得你和你的母亲不得不跟着我一起东躲西藏,终年生活在恐惧与困惑之中。但我向你保证,从你看到这封信起,这一切都将成为历史,因为我曾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道曼德家族秘密的人,也是最后一个直面过那可怕隐秘的人。我愿意带着那秘密进入坟墓,却不愿同样带着儿子的憎恶与怨恨。因此我决定,在我永远告别这个世界之前,将这秘密倾吐于书信之中。我知道你正在做一些帮助旧贵族处理房产的活计,但尤里奥,你要向我保证,你永远不会去触碰任何跟曼德家族有关的人和事,一分一毫都不会。

      相信你在看到这段话时一定在皱眉头,你一定觉得,这个神经错乱的老头子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的孩子,我不责怪你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没有一个正常的、理智的人会相信我说的话,相信我在曼德老宅所看到的一切,相信那个改变我终生的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也许不会相信,在我同你一般大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身体结实,精神抖擞,怀揣着无数梦想与雄心壮志,坚信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无法通过努力也达不到的事。说好听些是年轻气盛,说难听了就是狂妄自大。

      我这种心理当然是有来由的,我的出生地弗洛斯堪镇位于德国北部的梅克伦堡-前波莫瑞州,这是个想在州地图上找到也困难的地方,地处偏僻,周边环境多山而荒凉,除了居住在镇子上的二百多户人家就再没有别的人烟。而这里的山野也实在称不上风景优美,遍布着嶙峋的怪石和蓬乱的杂草,高大的不知名的树木突兀地伫立在荒野上,即使开发旅游业恐怕也只能倒贴钱。荒芜的环境不仅赋予生长其上的一切生物以野蛮坚韧的生命力,也催生出了无数隐秘而诡谲的传闻。而其中流传得最广的,莫过于曼德家族的古旧传说。

      曼德家族之于弗洛斯堪镇,正如斯福尔扎家族之于米兰,哈布斯堡之于奥地利——请相信我这绝非妄言,一切故事的开端应当追溯到二百年前。那是在七年战争时期,原本居住于柏林的安德莱科特勋爵因为厌恶了冗长的战争,将整个家族搬迁到了德国——那时还叫普鲁士——北部的梅克伦堡-什未林公国。在这里他发现了极其富饶的粘土矿藏,并以此发了大财,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同时因为粘土矿的发掘,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这里,一开始只是暂住,后来就成了常住,弗洛斯堪镇也就因此而诞生于这片土地上。后来安德莱科特勋爵将独生女嫁给了当地一位富有的乡绅,并将自己全部的财产都留给了她,这就是曼德家族的由来。

      由此你可以看到,虽然曼德家族的诞生晚于弗洛斯堪镇的建成,但介于弗洛斯堪镇是因为安德莱科特勋爵而存在,而后来曼德家族的先祖在接手勋爵的家产后推动了镇子的繁荣,我们仍然可以说“弗洛斯堪镇因曼德而生”。这一段历史对于每一个弗洛斯堪人都是耳熟能详,其中自然也包括我。但你或许会疑惑,这样一个家族是如何成为了弗洛斯堪镇的阴影?别着急,我的孩子,因为我刚才所讲述的一切,不过是属于曼德家族历史最开始的那一部分。与它后来的经历与传闻相比,这部分从来都微不足道。

      安德莱科特勋爵死后,他的财产便全部归于他的女儿一家——也就是曼德一家。曼德家族的第一任家主,洛伦兹·曼德,勋爵独生女的丈夫,在接手了老勋爵的遗产后,很快在弗洛斯堪镇建起了一座高大的堡垒——请不要质疑我的用词,我敢肯定它的规模要胜过任何我所见过的私人建筑。那是一座样式宏伟而独特的黑色石堡,有着红砖磊起的厚实院墙和三座高大的塔楼,墙外攀爬着紫蓝色的野牵牛和翠绿的爬山虎。我不是房屋建筑的专家,不太能说明白那城堡的建筑风格,房顶是类似哥特式的尖耸入云,屋檐与窗框又有些巴洛克风的装饰花纹,门前的立柱却又用了古罗马的爱奥尼克式的柱式。整座堡垒就是这样将不同时期的元素糅合起来,看上去既奇怪又带着一种诡谲的和谐感。

      但我不喜欢那里。事实上,整个弗洛斯堪镇没有人喜欢那里。镇子上的所有人在路过那房子门前时,一定会屏住呼吸,加快脚步,仿佛里面的不是高大宏伟的建筑,而是臭不可闻的垃圾场。居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时,若有人不慎提起那堡垒和居住其中的曼德们时,其他人会立刻噤声,并用谴责的眼光看向失言之人,迫使他改换讨论的话题。镇子里的人从不避讳用充满恶意的目光注视那高大的黑堡,用最不友好的语言诅咒住在其中的家族,他们伫立起无形的围墙封锁住那堡垒,就连最调皮的孩子们也绝不会跨过雷池半步,因为家长们已经早早地用巴掌和训斥构建起了他们对那里的排斥和恐惧。

      我与曼德家族成员的交集并不多,事实上,镇上所有人与他们的交集都不多。他们似乎很少离开那座华丽宏伟的堡垒,偶然的外出也充满了诡秘的意味。他们穿着厚实的黑衣服,脚步轻得听不见,出行似乎只是为了采买生活必需品,绝不在外多做停留。街头巷尾那些闲谈的人群里,绝不会找到曼德们的影子。我在我模糊的童年记忆里翻找,只找出一个黑色的瘦长身影——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曼德家族的人,在镇上的百货商店里。我至今难以忘记,那个被黑布包裹成一具木乃伊的人形散发出古旧腐朽的气味,以及当他慢慢转向我时,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里,充满恶意和狰狞的神情。时至今日,我也说不清是镇民们的排斥态度导致了曼德们的恶意,还是曼德们鬼祟的姿态招致了镇民的厌恶。

      由此你可以了解,镇子上的居民们对于曼德家族的恶感似乎并非空穴来风。实际上,弗洛斯堪的几乎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两件关于曼德一家的诡秘往事,它们在我孩提时便像是恼人的杨絮,漫无目的地飘荡在弗洛斯堪的风里。据说曼德家族似乎与某个背弃基督的教会有所来往,在黑暗的蒙昧时代,他们的祖辈曾将新生儿献给撒旦;更有人说在那个炮火纷飞的混乱年代,他们抓来战争中的流民,像驱使牲口一样驱使他们,迫使他们为那黑色的堡垒修建了覆盖整个镇子的地窖,死了的就埋进地窖里,还活着的就像卖卷心菜一样将他们卖出去,所以现在曼德庄园永远萦绕着一股血腥气。一部分更类似故弄玄虚的都市怪谈,包括昏暗巨翼的阴影在某个时刻笼罩了整个庄园;类猿的黑色人形在半夜爬到堡垒屋顶上,对着月亮发出尖利的哭啸;某一位曼德家族的成员突然生出尖爪与利齿,双眼变成浑浊的白,只能依靠活人的血肉生存……如此种种,不一而足。这种仿佛路边文学杂志上的三流哥特风故事实在不值一哂,当邻居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时我也一贯不报以兴趣。

      然而有一个故事——只有这一个,它与别的显然是为了夺人眼球而出现的怪谈完全不同,它是在一个穷极无聊的夏日午后,由我的老祖母讲给我的。我永远记得那天,苍白灼亮的太阳光铺满每一条道路,院门口的胡桃树叶子在光与热的鞭笞下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老祖母躺在那把很有年份的黑色扶手椅上,即使是这般炎热的天气她仍旧窝在一堆深绿色的法兰绒布当中。而当时还是个混小子的我就坐在她的安乐椅旁,听着她用轻柔缥缈的声音讲述一个不远不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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