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曼德家族的遗产(3) ...
-
我的运气一贯不错,十五岁那年,我考上了科隆的一所寄宿式高中,终于得以离开这个小镇。那时我的老祖母早已去世,父母将我送离弗洛斯堪时,我看到他们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的父母一直以来也渴望着逃离这片诡谲不祥的土地,可是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漫长的年月变作杂乱的根须,与这荒凉之地的乱草与怪石盘根错节,让他们拔不起离开的脚步,只好将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想明白这一点后我转身走上离开这座小镇的唯一一条路,再也不曾回头。
亲爱的孩子,听到这里,你大概会认为我们的逃避与恐惧是非常可笑的,对一个家族的冷落与恶意也来得实在莫名其妙,尽管他们的祖辈曾犯下滔天大错,尽管他们行事隐匿而怪异,尽管他们历史充满诡奇的传闻,但也不应当迁怒于目前看来什么都没做的今人。而仅有的一些充满疑点的事要么根本站不住脚,要么就是找不出任何作恶的证据,称呼它们为乡野传闻都显得太过勉强。用这样似是而非的传闻来折磨自己,是愚蠢的做法,而为这莫名其妙的恐惧来折磨周边的亲人朋友,则称得上懦弱和不负责任了。
亲爱的孩子,你有这样的想法,我并不责怪你。事实上,当我离开弗洛斯堪,见识到了更广阔的世界时,我才意识到从小在乡镇中长大的我,以及我故乡的人们,眼界是何等狭窄闭塞。我看到了许多比曼德们行径更古怪的人,也见识过了许多更阴森可怖的地方,一切异常之处和恐怖未知之物都有其科学的解释。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哥廷根大学的法学系,平时也时常与考古学或民俗学的教授们交流——他们曾与大西洋彼岸国家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相关学系教授有过深入的交流研讨,对于这些世界各地千奇百怪的习俗知之甚广。
从他们那里,我得知曼德们如此反常的行为举止其实算不得罕见,而这些行为大多出现于原始部落人员对与外来者的戒备与恐惧,而这种戒备又大多来源于与社会长期脱节所导致的陌生感与无措感。诚然曼德古堡与弗洛斯堪镇一同存在,但长时间居住于森严戒备的古堡中,便与那些藏于密林间的原始部落无异了。正如阿帕莱印第安人会用大黑蚁蜇咬进入村庄的外乡人的面部和四肢,焉知对于莽撞地闯入堡垒的舒尔茨先生,曼德们就没有自己的“大黑蚁”呢?
正是这种简单到近乎轻慢的思想,使我在多年后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眼下,它却是我得以拥有正常生活的良药。怀揣着这种念头,我渐渐放下了关于曼德家族的不安与畏怖,那高大阴森的黑暗堡垒日复一日离我远去,成为故乡记忆里一个模糊的色块。大学毕业后我先是为已成名的律师打杂,后来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接手了一些重要的案子,渐渐地打出了自己的名气。在事业有成的同时,我的个人生活也称得上顺风顺水,事务所开张那年我取了我的妻子——你的母亲,并在第二年生下了你。你与你的母亲,永远是我这一生最爱的人。如此来看,上天似乎已足够眷顾我,那么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亲爱的尤里奥,我想你一定记得这句话,那本《断头玛丽》是我送给你的十岁生日礼物,自从在书店橱窗里认识茨威格后,你便一直向我央求这本书——你一向早慧得令我和你母亲惊讶。我不知道这本书是否还是你的枕边读物,但我会懊悔于没有认真地将那本书认认真真地读一遍——因为在那之后我的经历,竟与这句话诡妙地应和了。
在你生日的一个月后,我的事务所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当他踏入我的办公室时,尽管已经过去了三十年岁月,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样貌,他的行为举止,他身上那种温柔内敛的气质,一下子将我扯回了那个名为弗洛斯堪的小镇。“费里德,好久不见。”这是他开篇的第一句话,“最近过得好吗?”
“啊,亲爱的菲利普!”我高声叫道,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快步走过去,“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菲利普·梅耶,我在弗洛斯堪镇时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年少时我们曾一同在弯弯曲曲的窄巷里奔跑,也曾一同因为回家过晚而遭到家长的责骂。他有一位长于烘焙的母亲,而梅耶家的曲奇饼干和杯子蛋糕是我对于童年最温暖的记忆之一。可以说,如果我对弗洛斯堪镇还有什么称得上怀念的情感的话,菲利普一定在其中占了大部分。
只是这一次,菲利普为我带来的消息,却称不上有多么温暖。据他所言,他是为曼德家族的事务而来的。
“曼德家——我相信你还记得他们——那个最老的勋爵,巴泽尔·曼德,三天前在自己的床上断了气,谢天谢地那老鬼终于死了——不,请原谅我的刻薄,无论如何死人都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只是老曼德死的时候已经衰弱得说不出话,所以也没留下只言片语,只有一份三年前就写好的、语焉不详的遗嘱。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你,是否愿意为曼德家的遗产继承与分配做个公证呢?”
曼德家族——三十年后我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并惊讶于即使横跨三十年岁月,它仍能带给我最本质的心悸。我本想拒绝——我应当拒绝的,那阴暗的镇子与如同阴云笼罩在镇子上的曼德们,时隔多年后再一次如毒蛇般从心底爬出,将冰冷黏稠的毒液注入胸腔,挤占原本属于空气的空间。在那一瞬间我甚至对菲利普产生了憎恨,他为何一定要将我拉回那噩梦起源之地,在我已经拼尽全力逃离那里之后?我注视着菲利普的脸,渴望从那里捕捉到哪怕一点恶意的迹象,哪怕一点不怀好意的样子……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眼前的菲利普看起来是如此的无辜而诚恳——我猛然想起来,对于故乡的恐惧,对于曼德家族的排斥,是我一直藏在心底、隐秘不宣的痼疾,不曾向任何人吐露过一星半点。时至今日,故乡中人仍旧以为我三十年未曾回乡是每一个去大城市闯荡的年轻人所“患有”的,在都市繁华中流连忘返的“大城市病”,没人知道我是因恐惧而逃离故土。
而现在,我终究吞下了隐瞒的苦果——面对着菲利普的恳求,我再也没能说出推辞的话语,仿佛是有那么一种力量,从我喉咙里掏出了几个词组,拼凑成一句悖逆本心的应答。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就只剩下菲利普带笑的脸了。
“谢谢你,费里德。”他说,很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谢谢你为弗洛斯堪——不,是为我所做的一切。”
就是这句话——就是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感恩,令我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升到透顶。然而事已至此,我也无法再推脱,不论如何,最终我还是驾驶着汽车行驶在了返乡的道路上。现下我最为庆幸的是当初以路远难行为理由,坚决拒绝了你妈妈提出的随我一同前往的请求——这样至少能让你们远离那些可怖的传说,以及那终将到来、充满灾祸的宿命。
行驶在通往弗洛斯堪的羊肠小道上,看到熟悉的景色依次排好队列向我走来时,我产生了一种不知该称作庆幸还是失落的情绪。我的故乡——弗洛斯堪镇,它一点都没有改变,仍然是那样老旧、闭塞、与世隔绝。漫长的战争结束后,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以惊人的速度复苏过来,飞速向前奔跑,唯有它停滞不前,被时间抛弃和遗忘。太阳光透过树叶时似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昏黄色,仿佛缓慢流淌的松脂,将整片土地包裹成一枚枯叶色的琥珀,旧镇子在其中纤毫毕现,但已死去多年。
然而,随着车辆的前行,故乡愈来愈近,我的心情逐渐从寂寥变为恐惧。那条狭窄崎岖的道路两侧,长满了高大的落叶乔木——当然不是你见过的,城中街道两侧被修剪得齐齐整整的行道树。这些长于荒野的树木表皮黝黑粗糙,皴裂的纹路时断时续,拧成许多细长抽象的面孔。我不是植物学家,认不清那些树的品种,只能看出其中的大部分都已枯死,徒留凌乱尖利的枝桠彼此交错,将头顶的天空分割成小块。个别仍在苟延残喘,低处生长着一些散碎的椭圆形叶片,被昏暗光线镀上一层铜绿色。
如果仅是如此倒也称不上什么,最令我感到不安的是,车轮下的道路似乎正在变得愈发狭窄,两侧树木倾斜着靠近,粗枝细杈纵横交织,挨挨挤挤地贴在一起,几乎遮蔽了天空,刚刚还勉强可见的日光现下已经漏不下几丝。路面高低起伏,我双手紧抓着方向盘,明知徒劳无功,仍抱着一丝能够稳住自己的幻想。前行中我不经意瞟了一眼后视镜,那粗细不一层叠连接的树枝就这样映照出来,并被玻璃镜面赋予了更为扭曲怪诞的形态。这场景惊出了我一身冷汗,也让我产生了一种荒谬而可怕的联想:那些枝桠如同无数错综交拦的手臂,封锁住我回去的道路,想要将我彻底困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