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风》白优

13、他是她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每一次都不一样的女人。
　　但是我杀不了他，哪怕他当时不过是个乞丐，入我军中的偷食者，满面泥污，衣衫褴褛，甚至于饿晕在地。
　　这么个野猫我居然不能随意处理掉，就仅仅是因为那双眼睛！
　　在南蜀我一眼便能够认出他来，就是凭着这双眼，这双象征这权利地位的眼睛，怎么会生在这样平凡的脸上来！
　　他的面相恬淡，瘦弱到一阵风便能刮倒，但是就靠着这双眼睛，也许有一天无数人都要向其伏拜，俯首称臣，即便此刻他肯轻易向我俯首磕头却又出言轻狂。
　　所以我不能杀他，我北宇的大将军唐辄却不能杀的市井小民！
　　他的行为颇为怪异，话不多，表情平静，就算我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死到临头仍然没有多余的表情。这样的人会为南蜀所用，难道东柬与南蜀有什么阴谋存在？那次南行本只为了追踪古军师的下落，这盛誉天下的智者出现在绘城之中，又被人从我的手中劫走，事情过于蹊跷了。
　　一次夜探才发觉他是她，难怪东柬帝舍得！
　　为今天下就只有东柬皇家有纯正长入鬓的凤目，一脉相承！太子一出生便无视长幼立为储君，全因那过分狭长的双眼，若再多出一个竞争者动乱东柬不知道局面如何？若非绘城之战前我亲眼见过这个如同馨贵妃一般无二的魅惑的男人，单凭那双完全相同的凤目，白离也足以算的上是纯正。可惜这是个女人！
　　在带她回北宇的时候她几次想逃却始终没有动，这女人倒是识机。夜里看着她盯着远处，隔着火光我也能看清她的双眼，无情无欲。当她回过头与我对视的时候，她的眼中依旧什么都看不到，没有任何波动的平静。
　　每一次与她的对视我都不能在她的眼中读出任何内容，是心机过深掩饰的太好，还是她真的毫无意识？不管是她在受刑的时候，还是她在揭发碧清的时候，抑或者是她在与我谈交易的时候。
　　我将她关在府中半年，去了西莒为太后寻医，回府后所知道就是她每日都只是站在院中，没有与任何人接触。在等着东柬的救援，还是清风剑客？这个少年侠客武功修为当今也算是数一数二，只是南北有别，不能为我所用，若他能出手，就算皇宫大内，也没有人能拦得住。
　　可惜，半年来却没有丝毫的动静。是被放弃了？
　　她迫切的想要去京城，想来馨贵妃也会与此事有关，抑或者是为了和大皇子有所联系？太子之位一直被认定为大皇子莫属，绘城之战东柬北宇的交锋，就算最后东柬主动退兵，但馨贵妃的身份总是个妨碍，大皇子选择韬光养晦退居皇陵，这么识时务真不愧是东柬帝的外孙！
　　只是这双凤目一旦不纯了，倒不如一般的眼睛耐看了，甚至是破坏了整个长相，完全的败笔。皇子的那双凤目始终不如白离的有味道。
　　只是她这双眼睛会这么平静下去么，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她其他的眼神，即使我经常盯着它看，却什么都没有发现过。我从来不能明白她在想什么，即使能够揣测她的行动，却又没能看透她真正的目的，这个会在花园中钓鱼，会半夜在院中赏月，不在乎衣食住行，房中从不放镜子，总是着男装穿皂靴的女人！
　　看见她盯着地面看着，我倒是有些好奇了，想看看她见过另外的凤目之后是什么表情。
　　当她听到东柬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那双眼中的神采！那双眼睛能赛过世间最亮的美玉，哪怕只是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她果然是东柬的人！终于找到她关心的东西，我亟不可待的想要再看看那双带着色彩光芒的眼睛！只可惜，这个女人始终是平静的，就算迫在眉睫的危机，她不过眨了眨眼罢了，生死都能枉顾，更何况只是口头的威胁。
　　与她的交易本将军从来都不曾放在眼里，就算她真的是东柬公主也耐我不得，而成了细作的女人是不可能和她的主人谈价格的，她既然已经被南蜀抛弃又如何有能耐助我钓到司耀这条鱼来！只是，若真是东庆太子的人，那个诡计多端却曾经金屋藏娇到不理国事的男人，着实是个大麻烦，现在还不是对付的时机。
　　这无趣的女人！
　　放下将军的尊严去侵犯这么个不男不女的细作，我是不是疯了？！
　　故意避开几天，再见到那张脸和那双眼睛，不知道会不会动手掐死她免得自己以后再犯糊涂。还以为能够平静下来，可惜今日京城琦王府设宴饯行西莒名医，皇上授意，不得怠慢。
　　唐家势大，不得私自进京，而碧清还在郐城的牢里，全府上下不过数人，能带的出去的女人一个也没有，难不成让世人笑我无能么？下午我硬着头皮带着衣服去找她，现在就只有她能用。
　　她在沐浴！
　　盘起的头发显出纤长的脖颈，带着水汽的肌肤，隐约可见一道道疤痕来，我没有想到她竟然单薄到如此地步，肩膀锁骨的突兀，无一不透着她的虚弱，当然还有那双依旧一丝慌乱也无的双目，都丝毫不能让我怀疑这女人一定不知道羞耻为何物。
　　我突然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了，这样的女人穿男装还勉强能看，要换了女装是什么面目？不过晚宴还有几个时辰，就算现在去府外找个女人还不简单么，倒是有点期待她的女装了。
　　等在门外准备看她的热闹，只要能够带出去不吓到人就好，明艳俏丽这样的要求还是算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我还在自我安慰、降低品位的时候，她就开了门，盈盈的走出门槛。
　　不知何时起的风，似乎要将她带走一般，单薄迤逦，茕茕孑立。未打理的及腰长发随风起舞，粉色长裙瞬间绽开，露出瘦弱的小腿，她没有穿鞋，脚轻轻的踩在地上，手从门上放下垂在衣侧，无力纤弱。没有血色的脸上因为刚刚沐浴过被光照得晶莹剔透，脸上依然平淡，没有我想到的尴尬，凤目淡然的抬起，瞳孔反射着午后微黄的阳光，她的薄唇一张一合，说了什么。
　　我没有听见，这个似乎世界所有的音色突然都消失了，只剩下花叶簌簌下落的声音，在心里突然有了了然，
　　她果然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