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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命运归引你 ...


  •   狼族领地。

      天地苍茫,四周荒芜寂静,沈季握紧予湫的手缓步往中心走去,沧海桑田,曾经这里的小村庄变成了一片废墟,而相隔千里的狼族领地早就被这荒漠吞噬

      万里黄沙,北方还是一如既往荒凉,可当予湫回头看向当年他挥剑的那边土地时,眼里有了这天地间唯一的一抹色彩。

      千年前狼族的鲜血,竟在这荒漠之中,长出了花。

      花簇锦攒,在风沙中摇摇晃晃。

      千年了,这罪孽,他还没还完,还不完的,露露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悔祟壮大到如今地步,也是他一手造成的,天外天封印了他的大部分神力,宿命却始终引他往记忆深处走去,他还是想起来了。

      沈季轻轻拍他的肩膀:“不要难过,湫,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不要太多苛责自己”

      在落月城的温泉,他亲眼看见那些鞭痕爬满他的后背,当时的他,该有多疼

      “可终究是我的错”,他走到花海中央,伸手抚摸那些珍贵的花,却在那一瞬间,天地塌陷,地下出现巨大的传送法阵,一股强力的吸力将两个人往地底拽

      “归夜!”,予湫喊道

      归夜剑插进旁边的枯树,但枯树内里早已腐烂,没一会归夜就脱离树身也一起被吸了进去。

      日月轮转变化,夕阳西下,几户人家升起了炊烟唤孩子归家

      “阿爹,你看,这是我今天摘的野菜,找了好久呢”,小女孩从外面一路小跑一路喊

      男人正忙碌着案桌上的热锅,旁边还摆着刚洗好的野菜。

      “欸,露露回来了”,男人高兴的擦干净手一把将小女孩抱起来。

      “娘亲呢?”,露露问。

      “她呀,在房间休息呢”

      露露从男人身上下来,又跑跑跳跳的往房间走去。

      “欸,闺女,慢点”

      “知道了”

      予湫瞬间明白过来:“这是,露露的记忆”

      他才刚从梦境里醒来,身边只有他一个人,只有归夜剑还在他心口,而沈季却不知所踪。

      房间内。

      “娘,我回来了”,露露推开房门,喊道:“你今天身体好些了吗?”

      “露露来了”,一道慈祥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今日我去人族那边的小村庄给别人挖野菜,他们也给了我一些,我就带回来了,放在厨房里的,爹爹在做饭,等会娘亲多吃一些”

      “哎呦,累不累啊,千万不要让别人发现你是狼族”

      “我不累,放心吧娘,我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别人看不出来的,这次带回来的野菜可多了,娘肚子里还有弟弟,一定要多吃点”

      浅谱心疼的摸露露的头,牵起她稚嫩的双手,却发现这双小手手心满是茧。

      “我的露露,受苦了…”

      “不苦不苦,娘我可高兴了”

      “傻孩子”,浅谱哭笑一声。

      而另一边,附身在沈季身上的露露叫醒了他,醒来时,天地黑压压一片,远方传来杀戮声。

      “归夜,落星斩!”

      还没等沈季缓过神,天地被一道强烈的白光照射,瞬间黑天便如白日。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沈季想起那片光。极北的永夜里,那道光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

      他以为那是天意,是神明眷顾。此刻他站在这片焦土上,看着同样的白光撕裂黑暗,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心口发紧,他疯了似的往源头奔去。

      跑到近前,他怔住了。那个在黑暗里点亮他生命的人,那个在寒夜中给予他温暖的人,是予湫

      此时的予湫站在狼族尸骸之间,衣袍染血,剑尖还在滴。白光残留在剑身上,明灭不定。

      “湫,竟然是你”,沈季愣在原地。

      原来命运早已把你送到我身边。

      我以为是上天的馈赠,没想到是你亲手创造的光明。

      命运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两个人放在同一道光芒的两端,然后在漫长的千年之后,才让他知道真相。

      可他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被吸入地底,恢复意识时,予湫却不见了,这里的予湫他感到陌生又熟悉。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予湫,是那个他从未参与过的,过往的予湫。

      他站在原地,目睹了一切。

      母狼从黑暗中冲出来,从侧方扑向予湫,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他看见予湫本能地左闪、挥剑。

      刻进骨头里的肌肉记忆,快过犹豫,快过思考

      剑锋划过皮肉的闷响。

      母狼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她的身体在抽搐,四肢无力地蹬着地面,腹部的胎动渐渐停止。

      狼王在喊:“阿谱!阿谱!”

      予湫的手,在那一瞬间,颤了一下

      露露的到来让狼王分了心,也让予湫再一次误伤了他

      沈季看见予湫的瞳孔骤缩。

      他其实很想收剑。

      但来不及了。

      剑锋没入喉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露露大声质问他为什么不愿意不给他们一条活路

      愤怒之中露露想要扑上去与予湫搏命,但没想到予湫丝毫没有反抗之意。

      露露的眼神带着些许不可置信,却在那一瞬间,被一剑定身,瞳孔瞬间睁大。

      陆璃的剑从后方飞来,玄铁寒光一闪而过,将那个小小的身体钉在岩壁上。血珠顺着剑纹滴落,在予湫脚边绽开细小的红梅。

      沈季想冲上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但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他只能看着。

      看着予湫站在原地,浑身是血,归夜剑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看着予湫的目光从露露的尸体上移开,缓缓扫过满地的狼尸,扫过尚未干透的血迹,扫过那些还在抽搐的狼。

      看着予湫的身体开始发抖。

      风停了,血腥气引来乌鸦。整个世界像一幅被定格的画,灰白,寂静,没有声音。

      那个“予湫”站在原地,衣袍染血,剑已离手。他的目光穿过静止的时空,落在墙角,墙角立着一朵红色的小花,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地凋零。

      他走过去,蹲下,抬手轻轻触摸那朵花。

      然后他转过头来。

      双目无神的流泪,目光直直地看向沈季所在的方向。

      双目对视的瞬间,沈季的心停了半拍。他知道这个世界的予湫看不见他,这个予湫还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存在,甚至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会有一个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可那一瞬间,他分明觉得予湫看见了他。

      那双眼睛里,有悔恨,有茫然,有铺天盖地的痛苦,还有一种沈季看不懂的东西。

      沈季张了张嘴,说“我在这里”,说“我来找你了”,说“不要怕”

      予湫听不见

      他的所有安慰,都够不到此刻的予湫。

      沈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焦土尽头,许久没有动。

      另一边

      悔祟附于归夜中,跟随着予湫回忆曾经狼族领地发生的一切。

      北方焦土之上,风声呜咽着掠过龟裂的大地。

      狼王站在领地边缘的断崖上,望着远处人族村庄的灯火,已经站了很久。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个月没有下雨了。这片土地本就贫瘠,如今连野草根都快被刨光了。

      狼族四处觅食,从这片山丘走到那片山丘,刨开干裂的泥土,咀嚼那些干涩得划喉咙的草根。

      狼王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走。”

      他率先跃下断崖,四只狼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像四道灰色的影子贴着地面滑行。

      村庄在夜色中沉睡着。

      这个村庄狼王来过。几个月前,他曾远远地观察过这里。他知道哪一户人家养了羊,知道羊圈的位置,知道那一户人家的狗老了,耳朵不太灵。

      狼王不想惊动任何人。他只想偷几只羊。

      够让浅谱吃一顿就好。

      不,不用几只。一只就够了。够她咽下东西,够她肚子里的小狼再撑几天,够他明天继续在这片活不下去的土地上寻找活下去的办法。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卑微了。

      从前的狼王,啸声能震落满山枯叶,利爪能撕裂任何挡路的敌人。如今他带着几匹饿得走不稳路的狼,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小偷,在深夜潜入人类的羊圈。

      灰色的影子翻过低矮的土墙。

      羊圈里,几只羊挤在一起,发出不安的咩声。它们嗅到了天敌的气息,本能地往角落里缩。

      “快。”狼王低声说。

      三只狼同时扑向羊群。尖牙刺入喉管的瞬间,羊甚至来不及惨叫。温热的血涌出来,溅在干燥的泥土里

      狼王看着那几只被咬断喉咙的羊,喉结滚动了一下。

      起夜的男人听到羊圈传来的动静,拿气斧头就冲了上去,看清是几只狼后,他骂骂咧咧的追了上去,跑得太急又一脚撞在石头上摔倒在地,他气得在地上大骂。

      “你们这些没人性的畜生,可恶的贼,强盗!”

      狼王听到动静迅速咬住一只羊的后腿,拖起来,转身。

      “快走。”

      四只狼衔着羊,悄无声息地撤退。土墙上留下一串带血的爪印,羊圈里只剩下几摊暗红色的血迹和凌乱的羊毛。

      狼王加快了脚步,胸腔里的心跳得又重又快。阿谱终于能吃上一口肉了

      他几乎是在跑了。

      身后的三只狼也跟着狂奔起来,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们跑回领地,跑过焦土,跑过枯树林,跑过浅谱曾经跳上去长啸的那块岩石。

      然后在洞口,狼王停了下来。

      “浅谱。”,他轻轻唤着

      她动了动耳朵。

      狼王把羊放在她面前,温热的血滴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她先看见的是那只羊。

      然后看见了狼王。

      她的瞳孔慢慢亮了起来,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重新添了油。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像哭一样的气音。

      “吃。”狼王说,低头舔了舔她的额头,“阿谱,快吃。”

      浅谱颤巍巍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羊血。

      她咬住了肉。

      她嚼得很慢,嚼了很久,嚼到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狼王趴在她身边,把自己的身体贴上去,挡住洞口吹进来的冷风。他闭着眼睛,听着浅谱咀嚼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那只羊浅谱最多只吃下了一只腿,剩下的都分给其他狼。

      予湫看到真相,彻底崩溃。愧疚像潮水一样灌进胸腔,堵得他喘不上气。一口鲜血涌上来,他弯下腰,吐在地上。悔祟在他体内又壮大了一分,黑雾缠绕着心口,越收越紧。他快要承受不住了。

      ………………

      露露一大早就披着那块黑布往村里赶。兜里揣着这些年帮人干活攒下的工钱,碎银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她摸到那户人家门口,蹲下身,把钱袋轻轻放下。

      屋里突然传来一点响动。

      她吓得转身就跑,黑布袍子在晨风里鼓起来。一直跑到街口,唢呐声迎面刺过来,尖锐得像针扎进耳膜。一群人围在那里,七嘴八舌。

      “这可是个大孝子啊。他娘腿摔断了,他一个人去采药。可惜年纪轻轻的,被流沙卷了去。”

      “天道不公,麻绳专挑细处断。”

      “罢了罢了,待会儿多给王阿婆送点吃的。一个老婆子,怪可怜的。”

      露露低着头走路,余光瞥见那间屋子,门口铺满了白花,堂前跪着一个老婆婆,哭得声嘶力竭。

      “儿啊,我的儿!娘不要治腿了!娘要你回来!”

      她把帽子拉得更低,快步走了。

      后来的故事予湫都知道,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露露那么恨他了,是他不分是非黑白,误以为是狼族杀了那少年,是他错杀了好人,也是他毁了露露本该幸福的一生。

      归夜躁动不安,在他心口四处乱撞,他又吐出一口鲜血,地上白色的花被染红,又很快恢复原样。

      这里的世界,不属于他的世界,他做不了任何改变

      归夜剑在心口处剧烈震动,像一头被囚禁的野兽,嘶吼着要挣脱出来。

      予湫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从喉咙一直划到胸腔。

      回家的路上露露敏锐的闻见了血腥味,她预感有不好的事要发生,快步往家里跑去。

      露露一路跑,一路跑,跑得黑袍被荆棘撕出了口子,跑得鞋子陷进了泥里,跑得喘不上气来。

      浓烈的、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席卷而来。

      她跑进领地的时候,世界已经变了。

      满地都是尸体,灰色的皮毛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风把血腥气吹得到处都是,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露露站在那一片尸骸之间,慢慢跪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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