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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天魔篇 悔祟 ...


  •   予湫归来的那天,若阀亲自备了晚宴。

      他心中是有愧的。弟弟刚回天界,连口气都没喘匀,又被自己遣去了人间。从小到大,他便亏待这个弟弟,如今更是找不到半分弥补的机会。

      紫霄殿上,一道金光自尽雅宫方向破空而来,掠过殿门,稳稳落于帝位旁侧的空置座垫。

      “恭迎殿下——!”

      万仙朝拜。呼声如潮水般从紫霄殿一路倾泻至天门,绵延不绝。

      殿上,予湫稳坐如山。神识归位的一瞬,那双金瞳在日光下亮得灼人,额间朱砂痣殷红如血,点在那张清冷的脸上。浅蓝素衣被他穿出了华服的矜贵,白色丝带在身后翻卷飘扬,猎猎如旗。

      “诸君不必多礼。”

      他只说了这一句。

      几个时辰前,沈季与予湫方踏回天界。

      尽雅宫前,两尊巨石守卫缓缓挪动身躯,甲胄上的青苔簌簌落下。它们一手执枪,一手撑地,单膝跪落——轰然一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恭迎殿下回宫。”

      “谷雨,处暑。”予湫抬头,微微一笑,“别来无恙。”

      “殿下请进。今夜天帝为殿下设宴,殿下可先回宫稍作歇息。”

      予湫颔首。

      巨石像站起身来,以掌推开尽雅宫的大门。地动山摇之间,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次第映入眼帘——冷冷清清,两侧只有寥寥两位仙师侍立。

      予湫素来不喜人伺候,这偌大的宫室向来空空荡荡,如今多了沈季,倒总算有了些人气。

      他环顾四周,忽而叹了一声:“在凡间久了,偶尔也会想念天界。”

      沈季侧目看他:“那湫觉得,做神和做人,哪个更好?”

      “各有千秋。”予湫已快步往里走去,留给他一个浅蓝色的背影。

      沈季无奈地笑了笑,抬脚跟了上去。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他早就习惯了。

      房间每日有仙童打扫,干净得近乎寡淡——是那种让人不敢轻易触碰的干净。院中的花木却被照料得葳蕤茂盛,开得不管不顾。

      予湫进屋换了身衣裳再出来时,沈季已坐在院中石桌上喝上了。

      “哪来的酒?”

      “陆璃来过。说帝君召你去紫霄殿。”

      “才这么一会儿?”

      “传讯来的。”沈季晃了晃手中的酒坛,“顺带让仙鹤送了坛好酒来。”他说着,又拎起酒坛给予湫斟了一杯,“湫要不要尝尝?”

      予湫看了一眼杯中澄澈的酒液,摇了摇头:“不了。你少喝些。”

      “待会儿我去紫霄殿。你在此等我。夜宴同去。”

      “好。”

      紫霄殿内,众仙分列两侧。

      司雨率先开口:“殿下此去经年,可有收获?”

      “有。”予湫的声音不疾不徐,“魔族想方设法引我毁掉喜镇,不过是为寻个由头攻上天界。可天界——”他顿了顿,金瞳中掠过一丝冷意,“岂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焚天仙君朗声笑道:“魔族在魔界压得太久了,想活动活动筋骨罢了。偏生挑到殿下头上——这不是自寻死路?”

      予湫没有接话,只是将喜镇之事一一道来:账本、祭品、祭坛、魔族的魔力波动……条分缕析,不赘一词。

      众仙商议良久。予湫听着听着,索性闭目养神——仿佛此间喧嚣与他无关。

      焚天率先请战:“陛下一声令下,我等定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滚回魔界!”

      枕玉摇头:“不可。尚未知彼真实目的,不可冲动。”

      临渊沉吟:“陛下,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意见不一,议论纷纷。

      若阀转过头,望向身旁那个闭目养神的弟弟。他的目光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湫,你怎么看?”他温声问道。

      没有回应。

      “予湫,别睡了。”陆璃急了,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予湫纹丝不动,仿佛真睡着了。

      众仙连忙打圆场:“殿下怕是累坏了……”

      “是啊,耽误这一会儿也无妨。”

      陆璃更急了。偏偏大殿在这时骤然安静下来——他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

      “别睡了,祖宗!”

      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予湫睁开眼。

      他先是侧头看向若阀,淡声道:“全凭帝君定夺。”然后才将目光缓缓移向陆璃,嘴角微微扬起——

      “陆璃,你方才喊的,我可都听到了。”

      “我们也听到了。”

      “咳咳,我也听到了。”

      “还有我。”枕玉默默举手。

      众仙纷纷附和,憋着笑。陆璃恨不得当场消失,心中默念:丢脸丢大发了。

      紫霄殿看似威严,但历代天帝皆待下属仁慈,养得仙臣们有话直说的脾性。少了猜忌与勾心斗角,仙官之间除了礼数,更像是老友——毕竟仙寿绵长,共事日久,总归是有情谊的。

      方才那场闹剧,众人也只当寻常,只是不敢在大殿上明目张胆地笑出来罢了。

      “帝君,我乏了。”予湫起身,行了一礼,“先行告退。今夜晚宴再聚。”

      若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予湫已转身出了紫霄殿。

      那道浅蓝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走得干净利落。

      若阀收回目光,敛了神色。

      “魔族之事——”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霜白,为每殿设立结界与法阵。司军增派人手巡逻,天兵配除魔法器与通讯蝶,有异变即刻上报。”

      他一一分派:“陆璃、焚天守南天门。临渊、枕玉守北门。天宫各处巡逻,由司雨负责。”

      “臣领命。”

      散场后,若阀独自走向书房。

      他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走得不紧不慢。推开门扉的那一刻,他并不意外地看到了那个坐在案前等候的身影。

      “湫。”

      予湫回过头来:“你知道我会来。”

      若阀点了点头,走进书房,在他对面落座:“因为你有话想问我。”

      归夜自予湫心口幻化而出,绕身而旋。剑身上隐隐有黑气缠绕,如蛇信般吞吐不定,转瞬又隐匿不见——快得像一场幻觉。

      予湫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这些异样。只是一直没有深究。

      又或许,是不敢深究。

      “你是想问露露的事。”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予湫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那双眼。那双盈满了泪水的眼。那个女孩嘶声质问他——为什么要杀她全族?为什么要杀她至亲?墙角的残花、满地的血污、沾满鲜血的手、剑刃上未干的血迹……

      他夜夜被这些画面折磨。不得安眠。

      予湫垂下眼,苦笑了一声:“什么都瞒不过帝君。”

      “怎么不叫哥哥了?”若阀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像小时候一样。

      予湫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片刻后,若阀抬手,以法力牵引归夜至手中。剑身悬于半空,微微震颤。

      “那一日,露露的灵魂化作执念,附于归夜之上。”他的声音平稳,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回天界后,将归夜封印于天外天。露露也随之被封。”

      “此后”他看向予湫,“你每悔恨一次,心魔便壮大一分。”

      予湫的睫毛颤了颤。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心魔以你的悔恨为养分,终于炼成了‘悔祟’。”

      若阀顿了顿。

      “父君曾为你净化过它。但你上次强行召回归夜,打断了净化。反噬之力被悔祟借机利用——”他一字一顿,“若你再被反噬一次,悔祟便会彻底修成,逃出归夜,为祸人间。”

      予湫沉默着。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握着扶手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唯一的办法,是解开心魔。”若阀看着他,“哥哥帮你翻了许多典籍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方法”

      “露露因恨成执念。而心魔因你的悔而成悔祟。执念与心魔共同在你体内,这么久时间,他们早已密不可分,露露消散,悔祟自然也就解了,但想让她消散,既要解你的心结——也要解她的。”

      予湫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可灭族之仇……岂是轻易消解的?”

      “去当年的狼族领地看看吧。”若阀说,“或许会有答案。”

      予湫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问:“那魔族的事呢?”

      “不必担心。”若阀望着他,目光沉静而笃定,“有哥哥在。”

      予湫抬起眼,看向他。

      有话涌到嘴边,又在喉间顿住,最终咽了回去。

      沉默又一次漫上来。

      这一次,是若阀先开口。

      “湫。”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礁石

      “过去我在南海历练时,总会想起天界那个追在我身后喊‘哥哥’的弟弟。”

      予湫的手指微微一动。

      “是哥哥不好。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没能陪在你身边。”

      这句话,若阀在心里藏了很久。

      在他的婚礼上,他伸出手想触碰予湫,却被那人不动声色地躲开时,在予湫用那种陌生的、冷漠的目光望向他的时候,他就想说了。

      “我知道,你一直怪我当初没能陪你。”

      “我也没想到。”若阀的声音轻了下去,“在南海度过的那些岁月里,我的弟弟——那个纯真快乐的弟弟不仅受了鞭刑。自封武神力。还要忍受悔祟的日日折磨。”

      他的目光落在予湫脸上,像是要把他看穿。

      “如果那时我没有去南海,而是陪在你身边……”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或许你就不会去狼族。不会犯下大错。也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一字一句,都是心疼。

      予湫低着头,没有看他。

      但若阀感觉到了——那种淡淡的、潮湿的、属于难过的气息,正在从他弟弟身上无声地漫出来。

      “从今以后,哥哥会一直陪着你。”若阀伸出手,轻轻覆上予湫搁在案上的手。那只手冰凉,微微发颤。

      “再不走了。”

      他握紧了一些。

      “原谅哥哥,好吗?”

      予湫抬起头。

      那一瞬间,若阀看到了他眼里难过和委屈。

      “你一走就是那么多年。”予湫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嗓音是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留我一个人在那空寂的尽雅宫。”

      “我知道是父君要你去历练。可你走了那么多年……”

      他停了一下。

      “连一封信都没有。”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把钝刀。

      “那么多只青鸟从天宫飞过。”予湫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没有一只是你带回来的。”

      “哪怕你带上我也好……”

      他没说下去。

      若阀握紧了他的手。

      “对不起,湫。是哥哥的错。”

      他望着予湫那双含泪的眼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该怎么跟他解释呢?说自己在南海九死一生?说自己独自一人对抗三千妖兽,身上添了多少道伤?说自己每次濒死之际,躺在血泊里,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家中的弟弟——然后硬撑着最后一口气,挣扎着从死人堆里爬起来?

      他望着予湫。

      望着这个自己亏欠了太多太多的弟弟。

      那些话,忽然都不重要了。

      他不在乎那些了。

      他只想往后的日子里,这个唯一的弟弟能自在喜乐地过好每一天。

      所以,当他看到予湫领着沈季来见自己时,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高兴他的弟弟也学会了爱人。

      不再是那个诞生之初、不懂世间感情的神明。眼里不再只有冰冷的使命,而是有了人的温度

      会哭,会笑,会流泪,会心疼。

      “时辰不早了。”若阀敛起情绪,松开予湫的手,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边,推开房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晚宴有你最喜欢的点心。”他没有回头,“去北晨殿尝尝吧。”

      “哥哥。”

      若阀停住脚步。

      身后传来予湫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从未怪过你。”

      若阀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谢谢你……”予湫的声音顿了顿,“为我所做的一切。”

      若阀没有说话。

      他关上了房门。

      出了书房,挥退仙侍。

      仰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天魔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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