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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心魔消散时 ...


  •   她跪在那里,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找不到可以扎根的土壤。

      予湫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口如刀绞。

      他知道接下来的故事。每一个细节,每一帧画面,每一次露露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时的哭声。

      这些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时空在那一刻停止流动。

      予湫支撑不住了。他的身体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房子,从内部开始崩塌。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地面栽去。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从凝固的时空深处跑出来,衣袍翻飞,脸色苍白,像一个在黑暗中拼命寻找出口的人。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

      沈季所在的时空在那一刻动了起来。

      风声回来了,血腥气回来了,远方的乌鸦叫声回来了。所有的声音同时涌进耳膜,像潮水一样汹涌。

      沈季第一眼看见的,是予湫倒在自己面前。

      “湫——!”

      他飞奔过去,在予湫的身体砸上地面之前,接住了他。

      予湫靠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沈季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一只手紧紧箍着他的腰。

      “我在,”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在这里,湫,我找到你了。”

      予湫的手指动了动,艰难地抬起来,搭在沈季的手背上。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

      “对不起,对不起……”,予湫不断重复。

      故事依旧在继续,两人又跟随“予湫”来到天界。

      之后,“予湫”在紫霄殿里当着百仙的面自请罪罚,以凡人之躯受三百打神鞭 ,又自封神力,封存归夜,自此,天界再无人说起此事。

      记忆到这里,走到了终点。

      悔祟的源头,找到了。

      世界崩塌。

      光影碎裂,时空倒转,所有的画面像被风吹散的沙,一粒一粒地消散在黑暗中。

      然后,光重新亮起来。

      他们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千年前狼族的鲜血化成的花朵,依旧在风中摇摇晃晃。

      露露和悔祟重新融为一体。记忆共享,恩怨同担。

      黑雾从虚空中凝聚,缓缓地、慢慢地,勾勒出一个少女的轮廓。

      她睁开双眼。

      看向予湫。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不再只有恨意。多了很多很多的东西,有悲伤,有释然,有疲惫,有不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风沙打磨了千年的石头一样的东西。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卷起几片花

      那个时候,露露也跟随这个世界里“予湫”的记忆来到了天界,她目睹予湫的自我赎罪,目睹行刑时他的痛苦。

      ………………

      “继续”,予湫擦干嘴边的血迹,对天兵说道

      “殿下得罪,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天兵又把打神鞭用力挥下去。

      中途停下的原因是太过于疼,予湫受不住晕了过去,又被叫醒,他缓缓的跪起来,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陆璃心疼的捶面前的围栏,却见那极其用力的一鞭挥下去后,血迹横飞。

      这次听到予湫痛苦的叫喊。

      但也只叫喊了一次,而后予湫又硬生生的忍住。

      陆璃急得团团转,却又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没有一个人听他的话,天兵手里的鞭还在挥舞着。

      陆璃跪在天帝面前替予湫求情:“帝君,求您,让我替他挨剩下的一半刑法,他一个人受不住的,他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么重的罚,求您了帝君,让我替他吧”

      “陆璃,起来!”,陆锋呵斥他的无礼,“成何体统,还不快点起来”

      帝君一直没有表态,他再求下去也没用,只能站起身,无力的看着予湫继续被鞭刑折磨到痛到冒冷汗。

      陆璃声嘶力竭的喊着:“予湫,予湫,你去服个软啊予湫,你会被打死的,予湫,我替你挨,我替你挨!予湫!你吭一声啊!别打了,他会被打死的,你们别打了!”

      耳边不断传来陆璃的呼喊,予湫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围栏旁的陆璃,不,准确来说,是沈季。

      越过行刑台的长风,越过千百年的岁月,看向他,看向一个不存在的人

      是那个不能插手他过去的沈季,是站在未来的世界里看他在过去世界里受苦的沈季,是无能为力的沈季。

      那一声声嘶喊,已经分不清是陆璃在喊还是沈季在喊

      他终于知道那些挥之不去的伤痕是怎么来的,那么多鞭下去,神仙来了也扛不住,予湫竟然还没有仙法护体

      “不要,不要”,沈季崩溃的想要把予湫拉起来,可他根本触碰不到予湫,无力感涌上心头。

      “我在这里,湫,我在这里,不疼,不疼”,沈季一直在说安慰的话,不知道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予湫听。

      “好吵”,予湫笑着回应了一句,似乎是在对陆璃说。

      不知道刑法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沈季被拉回狼族大战,他还在发懵,却在那时碰到了予湫

      ………………

      “我本该一直恨着你的。”露露说,“可那些事实摆在我面前,我一直以来都以仇恨为执念存在了那么久,可突然告诉我这不是你有意为之,是有迹可循”

      她抱着头痛哭:“那我怎么办,我的族人怎么办,我的爹爹和娘亲又怎么办!你杀了他们,是你杀了他们!”

      声音一寸一寸的拔高,语气也越来越激动

      露露话语哽咽,“你一句轻飘飘的不是有意而为,就让我的族人们付出生命,毁了我所有的美好,你该死,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神仙都该死!”

      她死死盯着予湫,不肯退后一步,倔强的眼神和当年予湫请命去狼族一样。

      “如果你想要,我把命赔给你,我亲手做的事情,我自己来还”

      予湫召出归夜,把它递到露露的手上

      露露抓紧归夜,眼泪蓄满泪光:“你怎么还,你就算死千遍万遍都没用,他们永远回不来了”

      “归夜在你手里,这天地间的任何法力和武器都难伤到我,唯有这把由我精元所化的归夜剑”

      “来吧,如果这能你好受一点”,予湫摊开双手,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出来

      或许是心里积压的仇恨冲昏了头。

      露露拿起归夜一剑刺向了予湫的心脏,而予湫被悔祟反噬,本就没有什么抵抗之力,那一剑犹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剑刺得很用力,沈季最开始就准备拦下露露,却在关键时刻被予湫拉住。

      “沈季,别拦……”

      话还没说完,只听予湫一声闷哼,又吐出一口鲜血。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心口不停往外涌出鲜血

      这一次鲜血染红了地上的花。

      “你……你为什么不躲”,露露颤抖着看向眼前的场景

      “不躲”,予湫虚弱得单膝跪地,脸色苍白:“这是我欠你的,不会躲”

      露露看见昔日的仇人倒在他面前,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归夜从她手里滑落在地上,她不敢去看予湫怎么样了,只看到沈季跪在地上为他止血,法力源源不断的进入心口,为他护住心脉。

      沈季的眼神看向她时过于狠,让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偏过头没有再看一眼。

      “沈季,不要为难她”,见沈季对露露的反应如此凶狠,他轻轻握住他的手。“是我自愿如此,无怨无悔”

      “我知道了湫,你先不要说话,我为你疗伤”

      沈季点头答应,低头将人往自己怀里揽得更紧

      露露没想到予湫会这么脆弱,她记得那铺天盖地的威压和剑气,记得那个站在焦土上强大到无法预估的身影,她以为,他不会受伤。

      她只是过不去心里的沟壑,她知道就算予湫真的把命给他,也无济于事。

      她只是太委屈,她想把那些痛苦和不甘喊出来,然后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积压千年的情绪在那一刻也随之倾泻而出,这些年她一直被仇恨所吞没,久而久之,就算她看到了真相,她也无法接受,心里如信仰崩塌般难受。

      沈季费了好大劲才稳住予湫的身体,可予湫还是很虚弱,悔祟反噬了他太多次,他一直强压着,早已坚持不住,更何况还是被归夜所伤。

      “予湫”

      她叫他的名字。

      沈季下意识地挡在予湫面前,但予湫轻轻推开了他的手,看向她

      “露露,对不起,我……”

      “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他的声音哽住了

      “如果你还想要杀我,尽管来吧”

      沈季握紧他的手多了几分力。
      予湫的右手盖住他的手,好像在说不要紧

      露露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的命,我知道你们这些神仙没那么容易死,我要你为苍生立命,为天地立心。”

      露露看着他,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的。

      “我要你守住这人间烟火,让饿殍不再伏于道旁,让骨肉不再被迫分离。我要你有生之年,竭尽全力创造一个美好的世界,守护它千年万年,永世长存”

      予湫愣住。作出承诺:“这是你的愿望,也是我的使命,无论你说不说这话,我也会尽力去完成”

      “看到你身旁之人对你如此,我于心不忍。那么炙热的爱和浓厚的感情,爹爹和娘亲也给过我。”露露的目光越过予湫,落在沈季身上,“我放过你,也放过自己。”

      悔祟与她共生,她若愿意,她可以把悔祟一起带走,露露思考片刻便做决定

      “这么久了,我有点累了。”她轻轻说。

      她转过身,伸手抚过地上的花。这片荒漠在千万年前吸尽了狼族的鲜血,又在千万年后的今天,长出了花。

      看着那些花,露露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释怀地笑了一声。娘亲让她看到真相,不是为了让她寻仇,是为了让她放下。

      那些花吸了狼族的血,也成了通往过去的门。它们一直等在这里,等着有一天,他们站上这片土地,花根下的法阵便会苏醒,将他们拉进另一个世界——那个他们曾亲手铸成、却从未真正看清的世界。

      身在局中,识不清。只有成为局外人,才能看见不同的角度。

      珍贵的花啊,请你开满这一片土地吧,这是他们唯一来过这里的证明了。

      让荒漠变绿洲,让这片天地为万物留下一线生机。

      她的脚步很轻快,像很多年前那个黄昏,她从山那边跑回家,怀里揣着刚摘的野菜,远远就看见自家屋顶的炊烟。

      “娘。”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撒娇,一点终于可以回家了的雀跃。

      “娘,露露回来了。”

      她的声音消散在风里。她的身体消散在光里。

      归夜剑上缠绕了数百年的黑雾,像一面终于落下的帷幕,无声地断裂,碎成尘埃,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剑身露出了本来的光泽。冷冽的,清澈的,像它刚刚被铸成时那样。

      悔祟消失了。

      露露也消失了。

      风从予湫身边吹过去,吹起他的衣角,吹散地上那些染过血的花瓣。

      “沈季,一切都结束了”

      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缠绕他的噩梦,结束了。

      他觉得这一剑挨得很值,又觉得不值,

      替露露感到不值。

      “我带你回家”,沈季不愿再看见他脆弱的模样,只执着于离开这个让他受伤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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